作者:月麒麟
出於謹慎考慮,到現在爲止,朱祁鎮沒有嘗試過離開南宮,但是,錢皇后出去過兩次。
一次是小公主降生的時候,她去了一趟坤寧宮。
之前,朱祁鎮在迤北的時候,汪皇后對她多有照料,所以,這次小公主降生,錢皇后特意帶去了一塊玉玲瓏作爲禮物。
另一次,則是東宮出閣塵埃落定的時候,錢皇后去了一趟慈寧宮,探望太子朱見深。
要知道,自從朱祁鎮回京之後,他的后妃也隨之移居南宮,其中就包括太子的生母,貴妃周氏。
按理來說,朱見深也該和其他皇子一樣,隨生母移居到南宮當中,但是,因爲過了年之後,太子就要出閣讀書,移居到東宮居住。
所以,爲了不來回折騰,便暫居到了慈寧宮中。
這兩次離開南宮,錢皇后都沒有遭到任何的阻攔。
但是,不可避免的,在出重華門的時候,值守的逡滦l卻跟着一同‘護衛’到了宮城,一來一回,都緊緊跟隨着。
不過,這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倒也不奇怪。
讓錢皇后真正感到苦惱的是,她的丈夫,和之前相比,似乎變了許多。
她印象中的朱祁鎮,是頂天立地的男兒,驕傲不可一世,這世上所有的困難,似乎在他面前,都揮手可破。
外人皆道正統皇帝寵信權奸,一意孤行,但是,只有錢皇后知道,她的丈夫心懷大志,每日處理政務都到深夜方止。
那個時候的他,雄心勃勃,一心要建立遠邁父祖的功業,千古留名。
親征之前,錢皇后雖是六宮之主,但是萬事都不操心。
因爲哪怕是後宮中的諸多事務,朱祁鎮也能分心幫她處理的井井有條,她平日裏,甚至可以做些自己喜歡的繡活,縫製一些香囊之類的小玩意。
那個時候,自己的丈夫似乎有用不完的精力和勁頭兒。
然而現在……
在南宮的這片小天地當中,他依舊是說一不二的君王,每日裏精力也依舊充沛。
但是,作爲枕邊人,錢皇后能夠感受到,他心中的火熄滅了。
現在的他,心中藏着愧疚,藏着怯懦,藏着難以言喻的複雜心緒。
他開始喜奢靡,貪美色,好美食,變成了曾經他不屑一顧的,書中所說的昏庸的樣子。
可,卻依舊待她很好,比之前還要好。
看着面前的丈夫從阮浪的手中親自接過茶盞,小心的隔着杯子感受了一下溫度,才遞到自己的面前,錢皇后接過杯子的同時,心中也不由一陣嘆息。
現在的朱祁鎮,會做很多以前他不會做的事情。
譬如,會親自給她斟茶倒水,會陪她用膳,會扶着她一小步一小步耐心的練習走路。
甚至於,在她夜裏犯了舊疾,咳嗽不止的時候,無論在哪座寢宮,都第一時間披衣趕來,親自煎藥,試藥,然後在榻邊守上整整一夜。
不像天家帝后,倒似民間夫妻。
明面上,在南宮當中,是朱祁鎮照顧錢皇后。
但是,錢皇后知道,現在反而是丈夫依靠着她。
宮人犯了錯,他大怒要杖責至死,但是隻要錢皇后一到,天大的怒氣也能瞬間消弭。
南宮裏頭,無人敢犯君顏。
但是,錢皇后卻能隨意在清和閣中罷去宴飲歌舞,打發跳舞到一半的舞姬離去。
朱祁鎮不僅不生氣,還會親自斟茶,扶她坐下興致勃勃的看着宮人整理。
這種表現,每每讓錢皇后如鯁在喉,卻又感到一陣心疼。
迤北,究竟遭遇了什麼,讓一個事事都想做主的少年君王,變成了如今這樣的頹唐天子。
她不敢問,也不想問,親征之前,她安居在丈夫的羽翼下無憂無慮,如今,她的丈夫需要依靠,那她,就是依靠!
輕輕的抿了一口香氣四溢的茶水,錢皇后臉上浮起湝的笑容,擱下茶盞,伸手將朱祁鎮褶皺的衣衫理正,道。
“陛下,今日除夕,母后一會要帶深哥兒過來,臣妾叫了周妹妹,萬妹妹,陳妹妹,帶着潾哥兒,湜哥兒,淳哥兒,還有惠慶,嘉善,淳安幾個姐兒,咱們一起熱熱鬧鬧的守歲,好嗎?”
朱祁鎮坐在旁邊,臉上的笑容輕輕僵了一僵,卻沒有說話。
於是,錢皇后想了想,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殿中響起一陣輕輕的嘆息聲。
“好,聽皇后的……”
第612章 不要走輕鬆的路
除夕之夜,乃閤家團聚之時。
然而,昌平侯府的除夕夜,卻顯得格外冷清。
在邊關的時候,是不存在什麼除夕的概念的。
因爲這個時候,老百姓們都備好了年貨準備過年,瓦剌只要能夠成功擄劫一次,夠他們一個小部落過上許久的。
所以,越是到了年節下,越要加強巡視,不可掉以輕心。
幾乎每一年的除夕夜,楊洪都是在城牆上度過的。
今年,他回京了,但是,依舊冷清。
楊信遠在千里之外,楊俊下獄,楊傑……經歷了上次的事情之後,父子二人之間那層有質無形的隔膜,愈發的明顯了。
除夕日,他雖守在旁邊,但總是心不在焉的樣子,楊洪看着難受,索性便讓他回去休息了。
因此,到了最後,陪着楊洪守歲的,就只有一個侄兒楊能。
窗外鵝毛大雪,紛紛而羅,屋子裏卻被爐火烤的暖烘烘的。
楊洪燙了一壺酒,盤腿坐在榻上,楊能坐在對面,陪着他一塊說話。
楊家四子,楊能不算是最出色的,但是,卻一直都是最懂得察言觀色,明白人情世故的。
這一點,倒和他粗獷的外表不同。
楊洪如今的身子骨,按理來說是不能喝酒的,但是,偏今日他想要飲酒。
這也是他留了楊能,沒留楊傑的原因。
若是楊傑在,定是不會讓他飲酒的。
烈酒入喉,一股辛辣之意升騰而起,楊洪心中鬱氣方纔稍稍紓解,將酒杯擱下,他望着屋外的大雪,不由升起一陣擔憂,道。
“如此寒冬雪夜,闔家團圓之時,不知道你三弟在獄中,是否還好……”
楊能的臉色有些複雜,但是,還是笑了笑,道。
“伯父不必擔心,該打點的,小侄都打點過了,三弟如今雖然在刑部大牢,但是,楊家仍在,獄中那些小卒,巴結都來不及,斷不敢爲難三弟。”
“昨日,小侄又送了衣物毯子喫食過去,想來三弟在獄中,也不至於太過受苦。”
“你有心了……”
楊洪點了點頭,但是眉宇間的沉鬱,卻不減反增。
之所以如此,不外乎,還是因爲剛剛楊能的話。
‘楊家仍在’,四個字雖是無意,但卻正好戳中了楊洪的心事。
屋中一陣沉默,炭火噼啪的輕聲響起,楊洪遲疑着,最終還是問道。
“能兒,你覺得,楊家的未來,在何處?”
楊能一愣,眉宇之間也多了一絲躊躇。
片刻之後,他仰頭將手裏酒杯一飲而盡,然後,起身侍立,道。
“伯父既然動問,小侄也就明言了,若有不當之處,還請伯父恕罪。”
見此狀況,楊洪眯了眯眼睛,但是,卻沒多說,只是坐直了身子,望着楊能,等着他接下來的話。
於是,楊能深吸了一口氣,道。
“楊家未來的爵位是小杰的,這一點,大哥,我,還有三弟,都沒有什麼意見,但是,伯父,楊家不是小杰一個人的,楊家,是整個楊家人的!”
“我知道,這段日子以來,您心中一直在彷徨猶豫,我也相信,小杰也是一心爲了楊家着想。”
“但是伯父,小杰自幼體弱,在京城見慣了陰詭風雲,行事終究不夠正大,楊氏一門的榮耀,從不是靠妥協贏回來的,門楣,需靠真刀真槍的拼殺保衛,一味的退讓,只會變成氈板上的魚肉,任人宰割。”
“說句不好聽的,若非伯父您一再忍讓,平白放棄了大好機會,如今,昌平侯府豈會是如此兩難,三弟又豈會被鎖獄中,連年節都回不了家?”
看得出來,楊能的這些話,憋在心裏許久了。
如今觸景生情,接着酒勁兒,一股腦的全都說了出來。
然而,楊能的神色激動,楊洪反而冷靜下來,聽了楊能的這番話,他眼中原本氤氳的些許醉意,頓時消散一空。
右手輕輕的轉了轉案上的酒盞,楊洪望着自家這個一向多值闹秲海_口問道。
“所以,你和小俊,覺得我不該聽小杰的?”
楊能似乎也稍稍冷靜了下來,想了想,開口道。
“伯父,我所說的,只能代表我自己,三弟如今身在獄中,他性格急躁易怒,我也不想牽連他多擔心,所以,外頭的狀況,我也沒跟他說。”
“至於小杰,伯父,小杰太年輕了,他總以爲妥協和讓步可以換來安寧,但是,將自家的生死性命,寄託在別人的仁慈之心上,無異於束手待斃,這一點,小杰不懂,但伯父您,應該明白的。”
楊洪沒有說話,只是兩道花白的眉毛擰了起來,定定的望着楊能,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片刻之後,楊洪繼續問道。
“那,依你之見,我楊家如今該如何破局?”
“自然是竭力自保!”
很顯然,楊能對這件事情早就有所思慮,楊洪話音剛落,他便毫不猶豫的開口答道。
“伯父,軍屯的事,牽扯的不止是我楊氏一門,京中諸多勳貴,都有牽連,何況,除了咱們楊家人,您的部將舊屬,也多多少少,都牽涉其中。”
“這一回,天子固然下了決心,要整飭軍屯,但是,從天子行事來看,無論他再想整飭軍屯,都不會讓朝局大亂。”
“伯父若是願意,小侄可以立刻聯繫邊鎮的舊將,讓他們想法子出些亂子,不瞞伯父,這些日子,陽武侯府,成安侯府,還有寧遠侯府等幾家,也都遞了話來,願意助伯父一臂之力。”
“天子既然想要拿我楊家做法,那麼就讓朝廷瞧瞧,這幾十年來,楊家到底爲邊境安寧,付出了多少心力!”
楊洪閉目沉吟了片刻,再睜開時,眼中仍是掩不住的震驚,嘆了口氣,他輕聲開口道。
“你這是在玩火!”
“樹大招風,這麼做,你就不怕朝野上下,議論楊氏威逼朝廷嗎?”
楊能所說的辦法,其實並不複雜,也並不難做。
杖缢f,楊氏一門,在軍中人脈甚廣,尤其是在邊境,楊洪輾轉一生,幾乎各個邊鎮,他都呆過。
有不少他的心腹將領,現如今尚是軍中主將,鎮守一方,何況,他們當中有不少人,是受了昌平侯府的‘恩惠’的。
所以,楊洪若想動,一道書信送去,都不必出什麼事,只要這些將領的奏疏齊至京師。
那麼,對朝廷來說,便是一股巨大的壓力。
若再加上有人在朝上配合,內外施壓之下,度過眼前的難關,並非什麼難事。
但是,楊洪始終沒有這麼做,因爲,一旦這麼做了,便意味着,再也沒有回頭的路……
第613章 幹一票大的
楊家在邊軍之中,有着莫大的影響力。
單一個‘楊王’的稱號,若非邊軍上下心悅辗瑮詈橛重M能擔得起?
但,越是如此,越需要謹慎。
楊洪應該算是比較少見的,文武雙全的武將,他不僅精通兵法致裕瓦B聖人大義,經史子集,也無有不通。
正因如此,他雖是武將,但是卻從不鄙夷文臣,反而願意讓自己的嫡子楊傑留在京中,研習經義。
所以,楊洪心裏當然明白,楊能所說的路,是一條何等兇險的路。
身爲武將,最忌功高震主。
何謂功高?
是所謂的功勞本身嗎?不是,是這份功勞帶來的影響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