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415章

作者:月麒麟

即便是在軍屯一事上,由於並沒有太多在邊軍中直接的人手,所以,陽武侯府侵佔軍屯的程度,其實不算特別厲害。

所以,原本陽武侯府不會被拉出來當這個儆猴的雞,但是,剛剛天子既然動問,自然是有這個心思。

于謙猜着,也和駙馬都尉薛桓脫不了干係。

但是,寧遠侯……

第608章 先生信否

于謙抬頭望着天子,臉上帶着不解之色。

寧遠侯府有侵佔軍屯的罪行嗎?

當然有!

任家雖然不是靖難勳貴,但卻是靖難功臣,論資歷,任禮比楊洪要老的多。

但是兩人有一點是相同的,那就是同在邊境鎮守多年。

楊洪的活動範圍在宣府一帶,而任禮的地盤則是在甘肅,所以,要查任禮,必然要往甘肅。

事實上,任禮和軍屯的牽連,並不隱祕,早在他鎮守甘肅的時候,就曾經屢次向朝廷上疏,認爲朝廷對軍屯課稅過重,請求減少軍屯的稅賦。

當時,恰是正統皇帝剛剛親政之時,雄心勃勃想要加固邊防,任禮是多年老將,只說邊軍塞邊之苦,正統皇帝看了之後,便準了。

但是,事實是殘酷的。

在剛開始的那幾年,地方的屯糧的確有所增加,甘肅所需的軍費減少了大概五分之一,但是邊防卻較其他邊鎮更加穩固,戰力也有所提升。

然而,很快就變回了老樣子。

隨着時間的推移,到了正統十四年,甘肅的軍費就基本上恢復原狀了,然而軍屯繳納的稅賦,卻較之之前大大減少。

任禮對朝廷的解釋是,瓦剌勢大,頻繁擾邊,導致不得不抽調屯田軍抵禦,以致於軍屯廢弛,收成減少,所以需要朝廷支持。

待瓦剌之亂平息,邊境安穩,軍屯自然會重新恢復。

彼時,王振當國,一是出於渲染瓦剌的威脅,二也是不想承認當初正統皇帝剛剛親政做出的決策不正確,所以,這件事情就被搪塞了過去。

然而,是謊言就會被戳破。

很快,也先再次率軍犯邊,任禮兩戰兩敗,雖說是有被算計的成分,但是,的確也和邊軍戰力不足有關係。

於是,王振也瞞不住了,正統皇帝氣憤的發現,自己免了甘肅三分之一的軍屯稅賦,但是給予甘肅的軍費絲毫不減。

結果到最後一打仗,啥也不是!

這纔有了朝廷降旨斥責,免去了任禮的一切職銜,命他回府思過,就連親征也沒帶着他。

如今回看這樁事情的來龍去脈,很明顯,甘肅的軍屯,早就被人給盯上了。

于謙在查訪的過程當中,也發現侵佔軍屯的程度,要數甘肅最爲嚴重。

上到總兵官,下到普通的百戶,基本上都有不明來路的田地,至於本該在軍屯上耕種的屯田軍,數額也大大不足。

所以,要清查軍屯,任禮是逃不過去的。

但是,任禮和楊洪不一樣的就是,他曾經參與過靖難之役,雖然沒有得到爵位,攀附不上靖難勳貴,但是,仍然和相當一部分靖難武將有舊交情。

這就導致他的關係網,要比楊洪覆雜的多。

尤其是任禮擊破阿岱汗,獲得爵位之後,地位水漲船高,正是邁入了勳貴的門檻。

再後來紫荊關一役,馬上封侯,憑藉此功在朝中一步步得到重用,走到了中軍都督府都督的職位。

他在朝中的影響力,可比楊洪只重不輕。

然而,于謙始終沒有把任禮作爲第一目標,最大的原因就是,他身後的關係網太複雜了。

定西侯府,英國公府,陽武侯府,都和任禮有關係。

而且,作爲兵部尚書,于謙對於軍中的狀況還是大致瞭解的,中軍都督府是英國公府的勢力範圍。

任禮如今能夠在中軍都督府站穩腳跟,不可能沒有英國公府的助力。

英國公府作爲靖難勳貴的代表人物,牽一髮而動全身。

這一點,從上次張軏被抓就可以看得出來,英國公府隨便一招手,就能攏其十幾家勳貴一起敲登聞鼓。

如今要動任禮,萬一英國公府出面保他,很容易就在朝廷上掀起軒然大波。

整飭軍屯,固然不可能不見血,但是,也要有個度。

如果上來就拿任禮開刀,導致各家勳貴聯合起來反抗,那麼之後的事情,可就難辦了。

所以,于謙的確有些想不明白,天子爲何要選寧遠侯。

不過所幸,天子也沒有瞞着他的意思,略一沉吟,便道。

“於先生應該注意到了,剛剛召諸臣覲見,朕來遲了一會,原因就是,在過來之前,朕接到了一個消息……”

說着話,于謙便見到,天子拿出一張小小的紙片,明顯是剛拆開的,上頭寫着幾行蠅頭小楷。

內侍將紙片送到于謙的面前,他凝神望去,只見上頭寫着。

“九月初七日,宣府北門捕獲一人,經查,爲甘肅鎮守軍卒,奉遊擊將軍何浩之命,潛入城中,意圖行刺,同行者三人,皆已自殺。”

于謙的臉色一下子沉了下來,似乎是想起了什麼不愉快的經歷。

與此同時,天子的聲音也響起,道。

“這件事情,想必於先生並不陌生,這個何浩,正是寧遠侯任禮的心腹。”

“且,就在這幾個人到宣府的前幾天,於先生剛剛結束了在甘肅的清查,準備啓程前往宣府。”

殿中沉默了片刻,于謙將手裏紙片摺好,重新奉回御案上,方沉吟問道。

“臣斗膽請問陛下,此消息從何而來?”

朱祁鈺笑了笑,隨手將紙片遞給了一旁的懷恩,隨即,懷恩拿着紙皮,丟到了旁邊的小爐子裏。

然後,朱祁鈺方道。

“是不能拿到朝廷上的來路,但是,十有八九是真的!”

這番態度,倒叫于謙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十有八九?

就憑這個,就要對一個位高權重的勳貴武將出手?就不顧可能會在朝廷掀起的軒然大波?

于謙忽然有些懷疑自己剛剛的判斷,想了想,他還是斟酌着道。

“陛下,臣在宣府時,的確有幾個宵小之輩,想要摸進臣的院子裏,圖植卉墸牵�沒來得及做什麼,就被楊副總兵抓到,當場自殺了。”

“他們的幕後主使,也因此而無從查起,若此消息爲真,那麼自當嚴查,但是,若僅憑一家之言,便斷定幕後主使是寧遠侯,未免有失偏頗。”

聞言,朱祁鈺輕輕嘆了口氣,于謙話裏的意思,其實還是不想細查,說白了,這件事情鬧大,對朝廷沒有好處,而且,也會影響正在推行的整飭軍屯。

但是……

罕見的,朱祁鈺的聲音帶着一抹嚴厲。

“於先生不必再諫,此事是否任禮所爲,有待勘察,但是,任禮在甘肅鎮守期間,巧取豪奪,侵佔軍屯,私自買賣軍田,卻是事實,也是先生親自呈給朕的,他合該論罪。”

但是,于謙也不是這麼好打發的,他重重的嘆了口氣,道。

“陛下,寧遠侯畢竟在朝中位高權重,萬一……”

“不會有萬一的,出了事,朕擔着!”

沒等於謙說完,朱祁鈺便擺手打斷了他。

旋即,于謙便看到天子目不轉睛的望着他,眼神清朗,深不見底。

與此同時,綸音降下,平靜而溫和。

“朕只問一句……”

“先生,信朕否?”

第609章 福娃娃

于謙到底還是沒有拗過天子。

儘管在他看來,天子此舉着實有些衝動。

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昌平侯府都比寧遠侯府更適合當這個祭旗的人選。

兵部的整套方案,或者說天子對於整飭軍屯的整個設想,實際上都是分步進行,緩緩推進。

以昌平侯府起手,輔之以清丈田畝,刑部審訊,引起恐慌但又不逼迫過甚,詐出完整的魚鱗冊。

待這些勳貴們理順了各種關係,有聯合跡象的時候,戶部推出贖買政策,再度將其分化瓦解。

最後,等朝廷先拿回了軍屯,安撫好了百姓之後,再把這些可惡的蛀蟲一一懲治。

這樣推行既可以保持朝堂的穩定,又可以達成最終的目的,是最好不過的。

然而,天子不願意。

于謙很確定,一開始的時候,天子的確是打算拿楊家出手的,在朝堂混跡了這麼多年,他不至於還沒這點眼力。

但是,最終天子改變了主意。

毋庸置疑,讓天子做出這個決定的,自然就是不知何處送來的那張小紙片。

于謙能夠看出來,天子對此事十分震怒。

其中有一部分原因,只怕也是對他的愛護。

正因於此,于謙在開口勸諫的時候,本就少了幾分底氣。

不過,最終讓他做出這個決定的,還是天子最後的那句話。

“先生,信朕否?”

于謙一下子便想起了在胡府當中,胡濙對他說的那番話。

“你又豈知,天子並非事前有所安排?”

所謂天心難測,並非一句虛言。

當天子的這句話問出,于謙心中也有些動搖,天子行事,向來不到最後難窺全局。

或許這次,也是天子早有佈置?

所以最終,于謙還是沒有堅持。

拿寧遠侯開刀也好,一旦寧遠侯都倒了,那麼京中諸勳貴,必然人人自危。

只不過,這個難度不小。

但是,于謙何曾怕過困難?

若有需要,舍了他這個兵部尚書,只要能將軍屯整飭一新,也是值當的!

…………

無論如何,在一片紛紛擾擾當中,景泰元年總算是畫上了句號。

接下來的兩三天,無論是朝廷還是民間,都在歡歡喜喜的準備着過節。

除夕日的當天,飄着鵝毛大雪,老大人們提心吊膽的扯了半天閒篇,剛一過午,就迫不及待的將衙門鎖好,貼上封條,然後才長長的鬆了口氣。

他們可真的是害怕,上回除夕的時候,天子莫名其妙的就鬧出了撤換總兵官的事情,直接在年後引發了一場朝局動盪。

那場景,不少人都還記憶猶新,所以大家都祈蹲牛衲赀@位祖宗可千萬別折騰了。

好歹讓大夥好好過個年吧……

朱祁鈺自然也不想折騰,年節下,文武百官是閒下來了,但是,他這個天子可閒不下來。

趕明一早還有一系列的儀典,能君臣能夠一起歇息的日子,其實也就是除夕這一天。

夜幕降臨,紫禁城中卻燈火通明。

和去年有所不同的是,得益於天子的後宮如今充裕了許多,所以,今年的宮宴,算是真真正正的操辦起來了。

不過,這種帶着半禮儀性的宴席,其實有些乏味可陳,所以,朱祁鈺早早的便遣散了諸人,各回各宮,然後他自己移駕到了景陽宮,陪吳氏守歲。

吳氏喜靜,但是,今天的景陽宮,卻格外的熱鬧。

宮宴上頭,吳氏露了個面便回宮了,朱祁鈺原以爲她是累了回去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