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413章

作者:月麒麟

“不瞞陛下,這樁婚事匆忙,光憑後宅操持不起來,所以,這些日子臣和範都督也多方奔忙。”

“尤其是範都督,每日處理完軍府的事務,下了衙還要跟臣一起確定各種細節,怕是腿都跑細了。”

朱祁鈺沒說話,只輕輕的瞥了一眼鎮南王,於是,他臉上的笑意頓時僵了僵,然後訕訕的退後,不再言語。

不過,經過這麼一摻和,範廣也終於反應過來,道。

“陛下恕罪,這段時日,因爲臨近年節,加上兩府結親,事務繁多,在軍府的事務上,臣的確有些懈怠,請陛下責罰。”

相對於圓滑無比的鎮南王,武將出身的範廣,明顯就直率的多。

事實上,這也是他和于謙脾氣相投的原因所在。

錯了就認,不推諉,不扯皮,乾脆利落。

於是,朱祁鈺臉上反倒露出一絲笑容,他看重的,其實也是範廣身上的這股果敢的勁頭。

和鎮南王這樣的聰明人說話辦事,省心倒是省心了,但是累也是真累。

相對而言,面對着範廣這樣沒那麼多彎彎繞的武將,就要輕鬆的多,甚至於,說話都不用那麼拐彎抹角的。

“既然知道最近有所懈怠,那麼之後就得加把勁兒補回來!”

不輕不重的責備了一句,朱祁鈺便轉向了正題,道。

“近些日子,昌平侯楊洪臥病,屢次向朕遞了奏本,想要辭去京營提督一職,剛好,年後范家和鎮南王府的婚事,也就辦完了,兒女有了去處,你也可以安心的走馬上任,爲朝廷效力。”

這番話,不是詢問,而是確定。

所以,範廣倒是也沒有過多的猶豫,拜倒在地行了個軍禮,道。

“臣領旨,定不負陛下期望!”

“好了,起來吧,此事權且不急,待婚事塵埃落定,朕便下旨給京營。”

朱祁鈺擺了擺手,示意範廣起身,然後,便繼續問道。

“話說回來,朕聽說,最近這段日子,範府裏頭除了準備婚事,各式各樣的客人,也是絡繹不絕,不知,可是實情?”

範廣不知天子何意,但是,還是老老實實的點了點頭,道。

“蒙陛下動問,自從小女要和鎮南王世子成婚的消息傳出以後,的確有不少以前往來不夠密切的勳貴之家前來走動,因着來人皆是勳臣,臣也不好推拒,這段時間,確實在府中待得多了些。”

看着範廣這副‘老實’的樣子,鎮南王站在一旁,不由又是一陣鬱悶。

親家,你不要再糾結自己曠工的事情了好嗎?天子都把這篇翻過去了,你自己揪着不放幹啥。

這話明明就是在問,你跟京中勳貴如今的交情如何,你答哪去了……

果不其然,對於慢半拍的範都督,天子也有些無奈,索性便直接了當的問道。

“都有那幾家府邸?”

範廣想了想,道:“京中大半的勳貴,都送來了拜帖,不過,真的過府拜訪的不多,有豐國公,武安侯,鎮遠侯,永康侯成安侯等幾位。”

“對了,常德長公主也派人過府,賜了一副赤金頭面給小女。”

聽到前面的時候,朱祁鈺還神色如常,但是聽到後面一句,他卻是愣了一下,問道。

“皇姐賜的?”

想了想,朱祁鈺又問道:“可是薛駙馬送過去的?”

範廣搖了搖頭,道:“回陛下,不是,是長公主遣府中的姑姑送過來的,說是之前長公主出嫁的時候戴過的,還說……”

話至此處,範廣口氣重也帶上來一抹疑惑,猶豫了一下,但還是繼續道。

“還說,小女既然是和宗室結親,又得了陛下親自指婚,自然是天大的福氣,長公主殿下許久不曾見過宗室成婚,自然也要沾一沾福氣。”

也不怪範廣感到疑惑,這話說的,實在太古怪了。

長公主殿下是什麼人?

那是先帝的嫡親女兒,太上皇和當今天子唯一還在世的親姐姐,若論尊貴,除了太后和皇后之外,誰能比她更加尊貴。

範府如今縱然是顯貴,但那也不過是因爲攀上了皇家,能夠有幸和王府世子結親而已。

而常德長公主本身就是皇家,天下的福氣,本來就都是皇家的,哪還需要沾什麼福氣……

然而,範廣聽不懂,朱祁鈺卻聽懂了。

聽懂之後,他的臉色罕見的,變得有些複雜。

常德長公主的福氣自然是夠的,作爲朱祁鎮和朱祁鈺兩兄弟唯一還健在的親姐姐,無論之後發生什麼變故,都不會波及到她這個弱女子。

但是,也僅僅是她自己而已,至於她的丈夫,駙馬都尉薛恆,可就未必了。

將範廣剛剛的話又在心中過了一遍,朱祁鈺揉了揉額角,心中不由嘆了口氣。

薛恆,薛家,陽武侯府……

第606章 沒有懸念的人選

薛桓和焦敬那幾個人,一直都是南宮的死忠,這一點,朱祁鈺很清楚。

但是,他們是皇親國戚,無憑無據的,想要動他們並不容易,等真的能動他們的時候,也就不會是小事。

何況,薛桓的出身,立場,都決定了他很難脫身於這個漩渦之外。

陽武侯府作爲老牌勳貴,這些年衰落之勢很明顯,老陽武侯薛祿是前英國公張輔的老部下,兩府相交甚篤。

薛祿死後,子孫皆沒什麼本事,唯獨薛桓還算出色,可惜卻是個次子,無法繼承爵位。

不能襲爵,便意味着無法在五軍都督府當中掌握最頂端的權力,也就意味着,陽武侯府會有很長一段時間,被擠出勳貴的第一梯隊。

這個時候,是孫太后看中了薛桓,讓他尚了常德長公主。

如今還不比弘治之後,外戚被狠狠的打壓,駙馬都尉這個職位,是可以領兵打仗的。

何況,常德長公主是天子之姐,先帝嫡女,金尊玉貴,這樁婚事一成,陽武侯府的地位立馬就穩固了下來。

論出身,薛桓出身的陽武侯府,打着濃濃的北征勳貴的烙印,論身份,薛桓是孫太后的女婿,南宮那位的嫡親姐夫,論人情,是孫太后在陽武侯府即將衰落的時候拉了一把。

所以,其實在立場上,薛桓是沒有選擇的。

當然,如果他明智一些,出工不出力,或許能夠在最後保一條命,但是,毋庸置疑的是,無論他心中如何作想,這條路他都得一條道走到黑。

因此,薛桓的結局,其實早已經註定,最好的結果,其實也就是保住一條命而已。

但是……

想起常德長公主這般委婉,甚至是有些低三下四的姿態,朱祁鈺輕輕嘆了口氣。

薛桓死不死的,朱祁鈺可以不在意,但是常德長公主……

說到底,人非草木,孰能無情。

雖然常德長公主和朱祁鈺並非一母所生,但是到底血濃於水,如果有可能的話,朱祁鈺也不想讓她鬱鬱而終。

於是,沉吟了片刻,朱祁鈺忽而問道。

“於先生,此次清查軍屯,陽武侯府可有牽扯其中?”

于謙雖不知何意,但略一思忖,還是開口道。

“回陛下,目前尚沒有直接的證據,可以證明陽武侯府有侵佔軍屯的行爲。”

“但是,據臣前段時間在邊境巡查的時候所查閱的檔案,陽武侯府在邊境的確置辦了諸多田畝,約莫估計,至少有上百頃。”

“除此之外,陽武侯府的遠房表親等旁支族人及家生子,名下也登記的有諸多民田,因臣是暗查,不得詳情,具體狀況,恐需等到清丈之後才能確定。”

話說的委婉,但是意思其實挺明白的。

就明面上擺出來的,光明正大的登記在陽武侯府名下的邊境民田,就有上萬畝之多。

這還不算旁系族人和家生子名下的,如果要加上的話,恐怕這個數量還要翻倍。

而且,這還沒完,雖然于謙沒說。

但是想想就知道,堂堂侯府,會乖乖的把自己手裏掌握的田地全部都登記到官府的賬面上嗎?

要知道,登記上去,那可就是要繳稅的。

背後有侯府撐腰,隱匿下來的田畝,只會比賬面上的多,絕不會少。

這個數量累計起來,絕對是一個無比恐怖的數字。

那麼問題就來了。

陽武侯府從永樂年間起家,得爵到現在不過三十餘年,除了老陽武侯薛祿曾屢次隨軍北征及巡邊之外,薛家的其他子弟,基本上都沒怎麼出過京師。

而且,即便是薛祿,也早在宣德年間就被調回了京師。

這種情況之下,薛家竟然在邊境有數量如此龐大的土地,從哪來的?

既然薛家沒有人在邊境紮根,那麼平白冒出來的數額龐大的田畝,來路又經得起查嗎?

于謙這麼說,一是出於謹慎,二也是不願挑的太明。

言外之意,只要朝廷肯查,拿到直接的證據,不是什麼難事。

朱祁鈺沉默了片刻,倒是沒有對這件事情表達什麼看法,而是轉了話鋒,問道。

“除了陽武侯府,京中其他勳貴牽涉狀況如何?”

這回,于謙臉上倒是罕見的露出了無奈之色,嘆了口氣,他道。

“回陛下,從目前的情況來看,京中各家勳貴,基本上在邊鎮都有私田,所差別者,不過多少而已。”

“除此之外,邊將到任之後,也基本都很快就能擁有私田,臣在暗查過程中發現,這幾乎已經成了心照不宣的規矩。”

說着,于謙瞥了一眼旁邊的範廣,繼續道。

“恐怕,就連範都督,也未能免俗。”

話音落下,朱祁鈺也有些發愣,旋即臉上便浮起一絲苦笑,於石灰,還真是愛憎分明!

欣賞範廣歸欣賞,但是公務上也絲毫不含糊。

無奈的還有範廣自己,被于謙這麼直接的點出來,他剛剛站起來的身子,又只得拜倒下來,道。

“陛下,臣在遼東的確略有薄產,但那都是臣拿家中積蓄購置而來,絕無役使官軍私墾或是侵佔朝廷原有軍屯的狀況。”

“不過,這些田畝確有部分未在朝廷登記造冊,臣願領罪並將一應田畝如數充歸軍屯,並請陛下降罰。”

誰說範都督是個憨憨來着?

這番話說的,既委婉的將自己摘了出來,又巧妙的避過了關鍵點。

說白了,範都督自己,是沒有幹過喝兵血的事的,他手裏的田地,都是買過來的。

但是,這田地的來路,估計也經不起查,所以,範都督索性直接獻給了朝廷。

其實,就算于謙不說,再過些日子,等整飭軍屯的行動開始了,範廣也會尋個機會這麼做的。

天子整飭軍屯心意之堅,範廣看的清清楚楚,自然不可能在這種事情上和天子作對。

當然,這也是因爲範廣能夠脫的了身,但這是個特例。

範廣原本只是一個小小的衛指揮僉事,正統六年襲職之後,便屢立戰功,步步高昇,距今也不過區區十年的時間。

尤其是他正當壯年,遠沒有到年老體衰,需要置辦家產留給後人的時候。

或者換句話說,對如今的範廣來說,只要能夠在仕途上更進一步,比置辦多少家產都有用。

事實上,範廣也是這麼做的,他如今名下的田產,其實就是別人送上門來,實在推拒不過,順手收下的而已。

這些年,他一心用事,躍馬陷陣,將大多數的精力都放在了沙場之上。

終於,在瓦剌之戰當中,他一舉被天子看中,委以重任,從一個普通的武將,變成了世襲罔替的勳貴。

如今,又和鎮南王府結了親事,身份地位一下子被抬高了不少不說,光是聘禮,鎮南王就送來了好幾十個大箱子。

所以,邊境的那些來路不明的田畝,獻出去就獻出去了,留在手裏,反而是燙手山芋。

不過,對於範廣的認罪,朱祁鈺卻沒什麼特別的表現,只道。

“既然知道有罪,那就不能這麼輕易了結,回頭朕給刑部下一道旨意,你隨時等候刑部傳喚。”

這下,範廣的心中也有些惴惴,但是,到底是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

到最後,他還是行了個禮,道。

“臣遵旨,謝陛下恩典。”

見狀,朱祁鈺點了點頭,又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