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412章

作者:月麒麟

說着話,沈翼轉向于謙,問道。

“不出意外的話,於少保不會僅僅甘於讓這些田畝,成爲紙面上的軍田吧?”

果不其然,于謙搖了搖頭,道。

“當然不會!剛剛我所說的,只不過是第一步,但卻是最關鍵的一步,只要能夠順利將該轉化的民田冠回軍籍,那麼接下來,就是朝廷內部的事情了。”

“待轉籍完成之後,兵部會和戶部聯合,再次清查人口黃冊,同時對照魚鱗冊,進行田畝的重新分配。”

“按照一丁三十畝的標準,名下田畝數不足者,在官府登記後,可繼續耕種已被收爲軍田的原有田畝,按時向朝廷繳納賦稅即可。”

“名下超出數額的,朝廷不予租佃,重新交回邊軍耕種,充作軍屯。”

所以,這就是所謂的轉籍的重要性。

當這些田畝都是民田的時候,朝廷強行收回,就是巧取豪奪。

但是,如果這些田畝能夠順利轉爲軍田,那麼,相當於朝廷變成了地主,原來的土地所有者,變成了佃戶。

如此一來,地主想要打發佃戶,那簡直不要太輕鬆。

杖唬绱艘粊恚琅f會損害百姓的一部分利益。

但是,如果一個家庭當中,每丁能夠擁有三十畝以上的田地,那麼,他們也就不是于謙所憐憫的,爲生計而掙扎的貧苦百姓了。

所以,歸根結底就一句話,折騰這麼多,其實就是爲了一件事,能夠讓朝廷讓渡出的利益,真正的落到該落到的貧苦百姓手中,而不被士紳攫取。

不過,還有一個問題……

沈尚書沉吟片刻,若有所思的看着于謙,問道。

“除了這些呢?於少保不要告訴沈某,兵部就只打算做到這個地步?”

應該說,于謙所說的章程,已經是比較完整的了,雖然過程繁瑣,但是,能夠最大程度的兼顧到朝廷和百姓的利益。

一方面,保證了無田,少田的百姓能夠生存下去,一方面,又將那些多餘的田地清丈出來,收回朝廷,保證了軍屯的良好咿D,可謂是兩全其美。

唯一不足的就是……

有點花錢!

別看沈尚書平時錢袋子捂得緊緊的,但還是那句話,該出錢的時候,戶部從不含糊。

就包括這一次,雖然沈尚書不大情願,但是,從於謙流露出需要戶部幫忙開始,他再不情願,也沒有說過一句推辭的話。

花錢沒問題,但問題是,這錢花的有點虧!

要知道,這次贖買的田地,要麼是被通過各種手段隱沒或者私自發賣的軍田,要麼是動用邊軍開墾出來的私墾田。

前者本就是朝廷的田地,後者,既然用的是朝廷的人,那當然也該是朝廷的田地。

但是,拿回自己的東西,卻還要花錢。

那幫侵佔軍田,役使邊軍勞作的混蛋,反倒能白得一筆銀子,想想都覺得氣不順。

哪怕再能理解,兵部是爲了顧及到底層百姓的生存空間,所以才做出了讓步,沈尚書還是覺得咽不下這口氣。

而且,他相信,于謙也咽不下。

更重要的是,憑他的瞭解,天子,也不是這種忍氣吞聲的人,無數次慘痛的教訓告訴沈尚書……

天子,從不喫虧!

果不其然,這一次,于謙沒有說話,而是望向了御座上的天子。

只見天子臉上浮起一絲笑意,淡淡的道。

“剛剛於先生不是說了嗎?視其情狀予以處罰,此次整飭軍屯之後,兵部會聯合刑部好好的查一查邊軍。”

“這段日子,朕也接到不少奏疏,喫空餉的,喝兵血的,倒賣軍器的,冒功虛領的……大明的邊將,個頂個的都是膽子大的很的呀!”

第604章 掙錢嘛不寒磣

武英殿中,沈尚書愣了片刻,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這話,好像有哪不對,但又好像沒什麼毛病。

怪不得,天子剛剛抽科打諢,也非要讓刑部介入到軍屯當中,敢情,這根本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是,在軍屯這件事情上,朝廷可以酌情輕罰,但是,朝廷可沒說別的罪也可以赦免。

近些年來,邊軍孱弱,固然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軍屯被侵佔,但是,軍屯只是一個表象,實質上就是整個邊軍的風氣,已然敗壞了。

所以,到了現在,天子的用意也就呼之欲出了。

對於朝廷來說,整飭軍屯是一個大動作,最終想要達到的目的,是收回原有的軍屯田畝,減輕朝廷的軍費壓力。

但是對於天子來說,他老人家想要的,是重振邊軍的武風。

整飭軍屯,不過是其中的一個方面而已,軍屯之後,只怕有更狠厲的手段隱而未發。

明悟了這一點,沈尚書忽然對如今的諸多邊將生出一絲憐憫之情。

他們自以爲法不責校獠恢熳有闹械男,並非邊將之校前傩者呠娭。

如今,兵部所做的諸多佈置,皆是爲了保證底層百姓和軍戶的利益。

一旦這些人的利益能夠得以被成功保全,那麼,朝廷揮起屠刀來,可是絲毫都不會猶豫。

思及於此,沈翼忽然覺得,自己對天子的認識,又深了一層。

和于謙覺得天子心懷仁義不同,此刻的沈翼,只覺得背後升起一陣冷汗。

因爲,如今天子的這種做法,讓他想起了一個人……

太祖皇帝!

對百姓萬民心懷寬仁,卻對文武百官嚴苛以待,是洪武時代的鮮明特徵。

如今,在猜到了天子的全盤打算之後,沈翼隱隱約約的,又看到了這種影子。

福兮?禍兮?

沈翼不願去想,也不敢去想。

強迫自己將心思放回當下,沈翼沉吟片刻,道。

“陛下,於尚書拿出的章程,若能順利落實,的確能夠將軍屯收回朝廷,但是,需要戶部一次性動用的錢糧,只怕不是小數,具體數額,需得等兵部清丈田畝完成,將魚鱗冊與黃冊對比計算,方能得出,故此,臣不敢貿然向陛下包攬。”

這是實話,其實到現在這個地步,兵部整個的章程,輪廓已經非常的清晰了。

先是聯合都察院清丈田畝,將先有的民田,軍屯狀況摸查清楚,登記造冊。

這一步是最關鍵的,也是看似最艱難的。

之所以是看似,是因爲兵部根本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明面上聲勢雷動,彷彿要將田畝的歸屬查個底掉,將哪些田畝是私墾田,哪些是軍屯,哪些是真正的民田給一一釐清。

但是其實,遠非如此。

兵部想要達到的目的很簡單,就是讓這些御史,一步步的用腳走遍邊境各處,將已經開墾出來的田地,盡數登記在冊。

至於那些人想要登記成軍屯,還是登記成民田,都不重要,兵部要的,僅僅只是真實記錄邊境田畝數量的魚鱗冊。

所以,御史們做的時候,必然是高高抬起,輕輕打下。

在拿到魚鱗冊之後,接着,刑部就會介入。

畢竟是朝廷整飭軍屯的大動作,刀上不見血,反而像是有什麼陰帧�

刑部的作用,其實就是殺雞儆猴,就是不知道,這隻雞到最後會落到誰的頭上。

沈翼可以想見,這隻被拉出來祭旗的人,一定份量極重,不然的話,不可能起到威懾的效果。

因爲,如果達不到威懾的效果,那麼,後續朝廷給的‘甜頭’,也就會顯得分外可疑。

而且,只有讓牽涉其中的人,感到惶惶不可終日,戶部在推出贖買政策的時候,他們纔會將其視爲救命稻草。

千萬不要以爲,朝廷做出了讓步,通過贖買的方式拿回軍田,就能夠順利推行下去。

要知道,人心是最貪婪的。

何況,農耕民族的骨子裏,就鐫刻着對土地的眷戀。

如果沒有前面的威懾,那麼,即便朝廷願意花錢,在贖買的時候也必然會遭到重重阻礙。

所以,只有讓這些人害怕,他們纔會知道,朝廷下了決心,是動了真格的。

到那個時候,他們所想的就是如何保命。

反正,朝廷要的是田,不是殺人。

這想必會是到時候多數人的想法,只要老老實實的把田交出來,朝廷想必也不想掀起太大的動亂。

於是,朝廷所掌握的軍田,會迅速的擴充起來,而且,在這個過程當中,能夠最大限度的保證底層無田或者少田的貧苦百姓的利益。

畢竟,在不清楚朝廷後續打算的情況下,沈尚書想,那些貪婪而又膽大的邊將,在看到清丈田畝時的‘寬鬆’力度之後,一定會想盡辦法,將自己名下的田畝登記成民田。

這恐怕也是剛剛,天子沒有當着腥说拿妫珌掩H買政策的原因。

一旦這個消息放出去,所有人都會知道,自己名下的民田越少,實際上在贖買政策下,能夠佔據的利益越多。

保密,恰恰是爲了最終贖買政策讓渡出的利益,能夠真正落在那些,確實沒有田地的百姓身上。

當然,爲此朝廷將付出鉅額的銀兩。

但是毋庸置疑,這是一顆包裹着蜜糖的毒藥。

朝廷拿到了真實的魚鱗冊,結合戶部留存的黃冊,通過贖買和租佃的方式,接手了原本在豪紳家中的貧苦百姓,保證了他們的生存空間。

接下來,就是讓他們將喝進去的血,吐出來的時候了……

具體天子會怎麼做,沈翼不知道,但是,可想而知的是,那必然是一場帶着濃濃血腥氣的風暴……

不過,這和沈尚書沒有關係,雖然,這種苗頭讓沈尚書覺得像是看到了太祖皇帝。

但是,朝中直接牽扯軍屯的文臣畢竟是少數,就算是要倒黴,這次倒黴的也主要是勳貴武將。

這些人,朝中多的是大臣,想看他們笑話呢!

沈尚書需要頭疼的是,他去哪搞這麼一大筆銀子。

雖然說,這銀子兜兜轉轉,還是會回到朝廷的手裏,但是,到底是要真金白銀的拿出去的呀。

所以,一時之間,沈尚書愁容滿面,想了想,他在自己的老臉和實際的利益之間糾結了一下,最終搓了搓手,抬頭道。

“陛下,臣覺得,這麼大的事情,光憑戶部肯定拿不下來,您看,是不是……”

第605章 沾沾福氣

在得到了天子的允諾,會動用內庫的錢糧,和戶部一同進行贖買之後,沈尚書心滿意足的離開了武英殿。

但是,他顯然忘了一點。

按照慣例,只有地方的稅賦會劃到國庫當中,至於某些意外所得,譬如查抄的家產,正常情況下,是歸內庫所有的。

如果說,這次贖買軍屯田畝的銀子,是戶部所出的話,那麼到最後或許還能論一論,但是如果本來就是內庫出的贖買銀……

總之,沈尚書是一個人離開的,作爲一個在官場沉浮多年的老狐狸,他自然曉得,該自己知道的要知道,不該自己知道的要儘早退避。

於是,殿中便只剩下了于謙,範廣和鎮南王等幾個人。

到了現在,天子叫過來的人,基本上該用到的,都用到了,唯一還一直沒有提及的,就只有……

“範都督,最近這段時間,忙壞了吧?”

望着天子和煦的面容,範廣心中有些惴惴,道。

“回陛下,確實有些繁忙,但是結親是喜事,臣心裏是有勁兒的。”

話音落下,一旁的鎮南王不由在心裏一陣扶額,他這個親家,還真是……

陛下要是想問婚事,剛剛順帶腳就問了,會等到現在?

要知道,他身份特殊,是皇室宗親,大老遠的從封地跑到京城,忙的就是自家兒子的冠婚。

所以,在天子面前談論這些事自然是理所應當的,身爲宗室,也不能談其他的。

可是,你範都督,正經的是朝廷官員啊!

天子問你忙不忙,你說自己天天在忙女兒的親事?

沒了奈何,胖胖的王爺只得輕咳一聲,臉上堆起笑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