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399章

作者:月麒麟

不得不說,這的確是一種本事。

如今,這麼一個有本事的人,在如今的局面下來到了成國公府拜訪,不由得朱儀不多加幾分心思。

軍屯的事情,在京城已經傳的沸沸揚揚。

尤其是在楊俊入獄,楊洪閉門之後,朝野上下都在猜測,兩者之間會不會有什麼關聯。

出於某種特殊的關係,朱小公爺雖然不在朝堂,但是,對於朝廷上的消息卻十分靈通。

所以自然,他是知道昨天兵部兩個侍郎趕往了于謙府邸,一直待到了天色將晚方離開,不出意外的話,整飭軍屯的方案,應該已經差不多敲定下來了。

這個時候,楊傑來成國公府拜訪,是求救,還是……其他的什麼。

如此想着,朱小公爺便到了待客的花廳當中。

他的身影剛剛出現,原本坐着的楊傑便立刻起身,拱手道。

“小弟楊傑,貿然來訪,攪擾小公爺了。”

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何況朱儀這段時間常常自己就在做笑臉人,自然,也不會不給面子。

當下,朱小公爺熱情的笑了起來,先是拱手回了一禮,隨後拉着楊傑的衣袖,讓他在椅子上坐下,方道。

“原來是楊家賢弟,你我的交情,說什麼攪擾不攪擾的,快坐,看茶。”

兩人各自落座之後,寒暄了幾句,楊傑倒是也沒有什麼要遮掩的意思,直接便道。

“不瞞小公爺,小弟此來,是爲了兵部最近正在操持的軍屯一事。”

朱儀眉頭一挑,心道果然不出所料。

但是面上卻露出一絲爲難之色,道。

“楊世子,這……不是爲兄不肯幫忙,只是,你也知道,成國公府今非昔比,能夠保住自家門楣尚且不易,別的,只怕是無能爲力……”

楊傑倒是沒有什麼特別的表現,一副意料之中的樣子。

事實上,他們之間的交情,也遠沒有好到打聲招呼就能相互臂助的程度。

右手輕輕的虛扣起來擱在桌子上,楊傑的神色平靜,問道。

“如此說來,面對兵部的這把刀,成國公府,是打算割肉離場了?”

大明如今的軍屯問題如此嚴重,絕非是一家一姓的事情,而是混合了勳戚,文臣,宗室等等一系列的人才導致的。

這其中,尤其以在軍中紮根的勳貴勢力,牽涉最深。

不用想也知道,類似成國公府這種老牌勳貴,肯定在侵佔軍屯上不會落於人後。

所以,楊傑沒有人成國公府有沒有牽涉其中,而是直接問朱儀打算怎麼辦。

花廳當中的氣氛有些冷。

朱儀笑了笑,轉了轉大拇指上的玉扳指,似乎是漫不經心的道。

“楊世子,這似乎,和昌平侯府沒什麼關係吧?”

出乎意料的是,楊傑竟然認真的點了點頭,道。

“的確沒什麼關係,但是,就當再下多嘴多舌,想問一句,小公爺背後的人,也願意小公爺這麼做嗎?”

幾乎是一瞬間,朱儀的神色便是一凜,森寒的目光直射到楊傑的身上,似乎要將他生生穿透一般。

“楊世子這就說笑了,什麼背後不背後的,如今家父戰死,成國公府上下的事務,自然是我來操持,何需再問別的什麼人?”

不得不說,楊傑的心性非凡。

面對朱儀如此懾人的目光,他卻絲毫沒有懼意,反而抬頭和朱儀四目相對。

片刻之後,這位楊世子臉上忽而露出一絲湝的笑意,望之便令人如沐春風,道。

“小公爺不必緊張,小弟只是想說,成國公府多年底蘊,軍中想必有不少故舊部將,就算您自己摘的乾淨,可他們一旦找上門尋求庇佑,不知小公爺又打算如何?”

楊傑臉上帶着笑意,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一樣。

但是,朱儀的臉色卻已經變得有些不好看起來。

雖然早就對楊傑有基本的瞭解,但是,真正和他交談起來,纔會發現這個人到底有多可怕。

要知道,但凡是人,總是會有情緒的波動的。

谷</span>  無論這個情緒是真的,還是裝出來的,總是有的。

但是,坐在他面前的這個人,雖然臉上帶着溫和的笑容,看起來像個謙謙君子,可實際上,朱儀在他身上,感受不到任何的情緒。

這是讓朱儀覺得最可怕的地方。

這種人,要麼極度冷血,是真的什麼都不在意,所以沒有情緒。

要麼,就是極度有控制力,能夠將所有的情緒都控制到,讓人絲毫看不到端倪的程度。

從目前的狀況來看,楊傑能夠上門到成國公府來,說明他並非那種無慾無求的人。

那麼,換而言之,他必然是對自己的情緒極度有控制力的人。

這種人,通常來說,更狠!

要知道,人最難控制的便是情緒,楊傑能將情緒掩藏的絲毫不見痕跡,可見這個人,對自己狠,對別人,也必然狠!

而且,楊傑帶着這副假面。

讓朱儀很難判斷他的話,究竟是真的什麼都不知道,還是不願戳破而已。

於是,朱儀竟也冷靜了下來,因爲,他突然發現,這個昌平侯府的世子,是真的很有意思。

對方自然不好對付,但是,朱儀自己又何嘗是簡單之輩了?

輕輕的摸着手上的玉扳指,朱儀口氣中帶着濃濃的惆悵,道。

”當初家父戰死,我四處奔走,早將各家的人情都用完了,如今,我成國公府只剩下孤兒寡母,那些叔伯若真的念着當年的交情,便該想着如何幫我父親保全成國公府,而不是給成國公府添麻煩。”

事實上,對於楊傑所說的,朱儀還真的是絲毫都不擔心。

成國公府的門檻,可不是誰都能結交的。

早在他父親還在世的時候,能夠踏進成國公府門檻的,要麼是有爵位的勳貴,要麼是朝中三品以上的大員。

軍中的所謂故舊部將,倒是也有。

但是,這些人既然跟成國公府搭上了線,仕途不說是一帆風順,但是這麼多年下來,最次的也得是在地方上鎮守的大將了。

這些人,和軍屯有所牽涉的不少。

可是,就像朱儀所說的,以他們的身份地位,如今搖搖欲墜的成國公府,是保不了他們的。

但凡他們有點良心,就必然不會舔着臉來成國公府給朱小公爺找麻煩。

要是真的有這種人,掃地出門,那也是該的!

所以事實上,有些時候,真的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如若是換了成國公府如日中天的時候,天子要整飭軍屯,朱儀還真是沒什麼辦法。

就算他舍的下巨大的利益抽身而去,這些和成國公府有利益勾連的人,也不會甘心。

到時候,除非成國公府連帶他們之間錯綜複雜的關係一起斬斷,不然的話,絕無可能安然脫身而去。

朱儀說完之後,將目光放在楊傑的身上,靜靜的望着他。

如果說,楊傑真的如他猜測的,察覺到了什麼的話,那麼,到了這個時候,也該藏不住了。

果不其然,對於朱儀的這副態度,楊傑的擱在桌子上的右手輕輕捻了捻,隨後抬起頭,開口道。

“既然如此,那小弟就開諄压恼f了,小公爺想要明哲保身,可,和小公爺站在一起的,英國公府,寧遠侯府,陽武侯府,寧陽伯府這幾家,也願意抽身退避嗎?”

“還是說,小公爺打算和他們決裂?”

楊傑依舊是含笑發問,彷彿他說的不是隨便一個都能在勳貴當中舉足輕重的府邸,而是蘿蔔白菜一般。

朱儀心中鬆了口氣,但是,面上卻是一變,似乎被人說中了什麼祕密一般,先是驚訝,隨後變得有些驚疑不定,道。

“楊世子,你在說什麼,這幾家府邸要怎麼做,我怎麼會知道。”

看着朱儀這般反應,楊傑想了想,不知爲何,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隨後,方開口道。

“小公爺何必如此遮掩,這段時間,您四處應酬,拉攏之前和先成國公有交情的大臣,恰巧的是,這些人裏頭有一大部分,後來都曾替太上皇說話。”

“還有,最近成國公府在京城外頭的各處莊園田宅,都陸陸續續的收了回來,這背後少不了有人出力。”

“這諸般痕跡,只要有心去找,並不是什麼隱祕,您說呢?”

朱儀的臉色一陣難看,望着楊傑,眉頭緊緊的皺了起來,神色一陣變幻,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片刻之後,他似乎是有些煩躁,端起茶盞灌了一口,道。

“說吧,你到底想做什麼,我沒工夫跟你在這裏打機鋒。”

楊傑的臉上依舊沒有什麼波動,還是那副,彷彿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的樣子,張口道。

“我想幫小公爺,當然,也是幫昌平侯府!”

說這話,楊傑從袖中掏出一份封的死死的信封,遞到了朱儀的面前。

皺着眉頭,朱儀躊躇了片刻,但是,最終還是抬手拆開了信封,裏頭的內容不多,就幾張紙。

朱儀抽出來一瞧,只是一眼,便差點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你,從哪拿到這份東西的?”

這幾張紙上,其實寫的東西很簡單,只有兩件事,但是,主角都是同一個人……

寧遠侯任禮!

前者是一份名單,每個名字的後頭,都標記了簡單的數字和簡略的地名,基本上大都是在甘肅附近。

而這些名字,每一個都是任禮曾經的部下。

雖然沒有寫明白,但是,朱儀立刻便清楚,這上頭記錄的,是和侵佔軍屯有關的部分詳細數據。

至於第二件事,寫的更加隱晦,甚至於,就只有簡簡單單的幾句話而已。

……九月初三日,甘肅軍中報疫死十五人,中有四人,乃精銳夜不收,尤擅潛行暗藏之術。

……初七日,宣府於副總兵府附近捕獲形跡可疑人員三人,其中一人慾投毒,事敗後服毒,二人懷利刃,被擒獲後自盡。

……初九日,城門處捕一人,欲混跡百姓中出城。

這些記載,模模糊糊的,看起來似乎沒什麼關聯。

但是,結合朱儀知道的某件事情,便由不得他不感到驚心。

楊傑的臉上還是帶着溫和笑容,但是多了一種強大的自信,他再度開口,語氣依舊平緩,道。

“小公爺,楊氏一門在邊境經營多年,若真的想要查些東西,還是不難的!”

“尤其是……在宣府的地界上!”

第586章 楊傑的道理

花廳當中,朱儀沒有立刻說話,而是將信封好,放在手邊,輕輕的叩擊着桌面,目光落在楊傑的身上,似乎在思索着什麼。

片刻之後,他輕輕搖了搖頭,口氣有些複雜,嘆道。

“楊氏一門,果然不簡單,多年積澱,呵……”

然而也只是短短的一瞬,朱儀的臉色便認真起來,他將手按在一旁的信封上,望着楊傑,問道。

“你既然知道,我如今和任侯交情匪湥屈N,你拿這個東西來,是想要顯示自己的找猓谜f服我……或者,按你所說的,說服我背後的人,同昌平侯府一起,奮力一搏?”

既然“底兒”都被人給掀了,自然也沒有必要遮遮掩掩,否則不過平白讓人看輕而已。

何況,經過了上次天子的“表態”,再加上上聖皇太后的賜婚,成國公府如今的“立場”,也並不算是什麼特別大的祕密。

由此來推理,很容易就能得出結論。

楊傑的用意,恐怕是希望用手裏的這份證據,裹挾着朱儀,或者更直接的說,裹挾太上皇一黨,聯手抵抗兵部即將揮下的尚方寶劍。

應該說,這是一個非常合理的推論,楊傑入府以後的種種表現,都符合這一點。

他先是一再強調,兵部整飭軍屯的方案會危及勳貴的利益,並非針對昌平侯府一家,便是在說,他們雙方的利益是一致的。

有了合作的基礎,纔有合作的可能。

然而作爲天子提拔起來的勳臣,楊洪自進京以來,就跟靖難勳貴保持着界線,甚至於,之前有交情的成安侯府,陽武侯府,清平伯府等幾家都漸漸疏遠起來。

如今,貿貿然的上本想要聯手,雙方只怕都不信任彼此。

而以昌平侯府現在面臨的局勢,又根本沒有時間,讓雙方建立信任,那麼,就只能走另一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