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392章

作者:月麒麟

說走就走,既然答應了下來,胡老大人就不再耽擱,當下便起身道。

“既然如此,老夫這就不耽擱了,待更衣之後,便帶着小世子的庚帖和於少保一同去靖安伯府提親,王爺且先請回府靜候好消息吧。”

事情辦成了,朱徽煣自然高興的很,胖胖的臉上又擠出了一條細縫,同樣起身拱了拱手,道。

“那就拜託大宗伯和於少保了。”

隨後,胡濙和于謙一同將鎮南王送到了府門外,眼瞧着外頭的郡王儀仗緩緩消失在了街角,二人纔回到了花廳中重新坐下。

沒了鎮南王這座大神,胡老大人終於舒舒服服的坐回了自家的主位上,端起香茶,陶醉的抿了一口。

“大宗伯,我等何時出發?”

胡濙不着急,但是于謙的心卻早已經飛出去了。

禮部的事務,胡大宗伯甩手不管習慣了,但是,兵部可不成,這段日子爲了軍屯的事,于謙時時刻刻的都盯在部裏。

這纔出來不到半個時辰,他心裏就感覺毛毛躁躁的,靜不下來。

面對鎮南王,胡濙是客客氣氣的,但是面對于謙,他是前輩,自然閒適自如。

慢悠悠的將手裏茶盞擱下,看着恨不得趕緊辦完事回部里加班的于謙,胡濙心中不由嘆了口氣。

今天這是怎麼了?一早上光碰見工作狂了……

剛剛開導完一個榆木腦袋,胡濙老大人表示很心累。

但即便如此,他還是深吸了一口氣,打起精神,慢條斯理的開口道。

“不必着急,老夫和廷益也有日子沒見了,不妨陪我這個老頭子多聊一會,再去不遲。”

于謙很想說,明明昨天上朝的時候,我們剛見過,哪來的有日子沒見了,您這是睡迷糊了吧?

但是,這話到底不適合說,于謙只能在心中吐槽了一番,然後按下心中浮躁,然後委婉的道。

“潔庵公想要說話,於某自當奉陪,不過,看鎮南王方纔的樣子,對這樁婚事十分看重,不妨先將正事辦了,回來之後,於某再陪潔庵公暢談一番如何?”

信你個鬼!

要是從靖安伯府出門,老夫還能逮得到你,就把胡字倒過來寫!

胡濙臉上笑眯眯的,心中卻同樣一陣腹誹。

如果有可能的話,他也不想浪費這個時間,在於謙這個木頭身上。

但是……唉,沒法子,誰叫他胡老大人,心思太過機敏,總是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呢……

面對于謙的催促,胡濙擺了擺手,示意下人又端上了一杯熱茶,擺到于謙的面前,道。

“不着急,喝茶,喝茶,老夫剛從禮部趕回來,且歇上盞茶時間,再走不遲。”

這下於謙算是沒了法子,話說到這個份上,他總不好再繼續催促,無奈之下,端起茶盞準備潤潤嗓子,結果剛一端起來,就發現茶水燙得嚇人。

得,看來這位大宗伯,今天是鐵了心,要留他多呆一會了。

于謙到底不是遲鈍之人,胡濙都暗示到了這個地步,他要是還不懂,就在朝堂上白呆了。

擱下有些燙手的茶盞,他方纔焦躁的神色一掃而空,望着胡濙,正色道

“大宗伯可是有何話要說?”

胡濙咂了咂嘴,雖然早知道于謙就是這麼個性格,但是,他還是不由懷念起剛剛跟鎮南王說話的時候。

大家知情識趣,心照不宣的把該說的話都說了,多好。

非要挑的這麼明白,沒意思……

嘆了口氣,胡濙又喝了口溫熱的茶水潤了潤嗓子,旋即,便開口道。

“我觀廷益今日不似平時一般鎮定自若,可是兵部整飭軍屯一事,推進並不順利?”

于謙沉默了片刻,他沒想到一向對和自己無涉的政務高高掛起的胡濙,一開口竟然就會關心起兵部的事務來。

不過,也只是有點意外而已,沉吟了片刻,于謙便道。

“不錯,確實遇到了困難,這次出巡邊境,於某查的的情況,可謂觸目驚心,軍屯糜爛,牽扯甚廣,如今在朝堂上公佈出來的,已經是經過刪減之後,其背後牽連之廣難以想象。”

“所以,兵部這段日子,在制定整飭方案的時候,也出現了分歧,有些主張聯合都察院從嚴治理,對敢於敗壞綱紀國法之輩嚴懲不貸,有些則覺得應該徐徐推進,不可牽扯太大,否則邊境不穩,朝局動盪,稍不注意,便會釀成大禍。”

對於具體的情況,于謙沒有隱瞞,因爲沒有必要。

這些事情,在兵部已經討論過很多次了,雖然從規矩上說,是嚴禁外傳的。

但是,既然上了部議,那麼多人蔘與,就不可能沒有絲毫的消息傳出去。

何況,對於胡濙這種七卿級別的大臣來說,他不能預聞的機密事務,其實很少。

很多事情對別人來說是機密,但是對於七卿來說,卻沒有隱瞞的必要。

而且,實話實說,這件事情影響極大,所以,于謙心中也一直在權衡利弊,既然胡濙提起來了,他自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畢竟,這位老大人歷仕數朝,若能提出一定的建議,想必是極有參考性的。

然而,面對于謙殷切的目光,胡濙卻搖了搖頭,道。

“這種大事,出現分歧是常事,好好商議,多番斟酌便是,此非一日之功,廷益你又何必如此急躁?”

略停了停,胡老大人聲音放緩,又抿了口茶,道。

“雖然說,整飭軍屯一事是兵部挑頭,但是,你這個兵部尚書,也不必事事親力親爲,該交給下頭去吵去論的,就交給他們,你自去辦你該辦的事情,且不可被這些瑣碎的事務牽絆住手腳。”

……

于謙的臉色有些失望,他心中嘆了口氣,神色十分複雜。

他怎麼就相信了,向來明哲保身的大宗伯,會無緣無故的摻和進兵部的這樁漩渦當中呢……

下意識的摸了摸茶盞,發現還燙着。

於是,于謙只好又縮回了手,悶着聲道。

“大宗伯說的該辦的事,難不成就是替人提親?”

這話明顯是在反問,但是,下一刻,胡老大人竟然一副帶着孺子可教的臉色點了點頭,道。

“這是自然!”

第578章 我胡濙從不摸魚

花廳當中,于謙看着胡老大人理直氣壯的樣子,不由感到一陣無力。

這都是什麼歪理邪說……

敢情他這個兵部尚書,忙兵部的政務是瑣事,反而替人做媒纔是正事?

茶水滾燙,以至於于謙都沒辦法拿喝茶來掩蓋此刻的尷尬,只能捻了捻袖子,才忍住沒反駁。

胡濙顯然是看出了于謙的想法,收斂臉上的笑容,終於認真了起來,問道。

“廷益,老夫相信,單憑鎮南王自己,不可能把你從兵部拽出來,他必然是將天子抬了出來,才能讓你跑這一趟。”

“既然如此,你難道要告訴老夫,你不明白爲何在如此重要的時刻,天子會默許鎮南王將你給拉出來的原因?”

于謙沉默下來。

他當然是明白的,鎮南王府和靖安伯府的這樁婚事,並不只是一樁親事這麼簡單。

這是一場政治聯姻,目的是爲了穩定朝局!

經過上次的宗學和這次的襄王事件,岷王府算是徹底成了天子的人馬,如今老岷王時日無多,除了鎮南王之外,其他幾個兒子又不成器。

所以,老爺子深恐自己死了之後,子孫無依無靠,想要給孫子輩留上一條後路。

跟天子身邊最倚重的勳臣結親,自然是最好的選擇。

靖安伯府這邊,本就是新晉勳貴,根基薄弱,能跟王府結親,勢力地位一下子就能抬高一大截,自然也是樂意之至。

與此同時,這也是一次宗室和勳貴之間的聯合,這種事情並不罕見,從洪武到永樂都屢見不鮮,只不過從先皇時起,漸漸少了而已。

這種聯合,對於承繼兄長帝位的天子來說,毋庸置疑,有利於加強對於宗室和勳貴的掌控,更有利於自身地位的穩固,同時,也有利於朝局的穩定。

這些,于謙當然能夠明白。

甚至於,他也能夠感覺到,這樁婚事的背後,是天子在爲整飭軍屯做準備。

軍屯的背後盤根錯節,主體是勳貴,但是,宗室在其中也牽涉甚深,正因如此,兵部當中纔會爭論不休。

大明朝最好惹的是宗室,最不好惹的也是宗室。

說好惹,是因爲如今的宗室幾乎沒有什麼權力,隨隨便便一個御史,抓着把柄就能參劾一番。

但是,若以爲宗室真的就是好欺負的,那可就大錯特錯了。

平時受了彈劾,對於宗室來說,頂多下旨申斥,罰個俸祿也就罷了。

但是,這次的軍屯,如果真的要從嚴從重的處置,至少要有三五個封國被撤掉。

上一次這麼大規模的裁撤藩國的……還是建文帝。

這件事情搞不好,就會從單純的整飭軍務,變成動盪社稷的削藩。

如今不比永樂之時,彼時太宗皇帝既是馬上皇帝,又是諸王之長,既是君,也是長,所以收拾起藩王毫無壓力。

但是,越往後的天子,在對待宗藩上的壓力就越大。

沒別的原因,因爲輩分。

拿當今天子來說,各地的宗藩親王,基本上全是長輩,還有岷王這樣的,太叔祖輩的人物。

這種人物犯了錯,怎麼罰?

就拿上次的襄王事件來說,襄王的奏本固然是臣子對天子上諫,但是,同時也是長輩對晚輩的“教導”。

天子在其中,處理起來分寸極難拿捏,稍不注意,就必然會落人口實。

所以,對待宗室,要既打又拉,有些事情,天子不方便出面的,需要宗室自己出面解決。

毫無疑問,這個負責解決問題的宗室,之前是岷王。

之後……大概率還是岷王。

因此,這樁婚事是勢必要促成的。

但是……

“話雖如此,但是,鎮南王未免也太着急了,連年節都不肯等。”

于謙嘟噥了一句,然而,胡濙卻沒有附和,只是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于謙。

於是,于謙又捻了捻袖子,最終,嘆了口氣,繼續道。

“大宗伯就不擔心,陛下因此嚐到了甜頭,此後這種事情越來越多嗎?”

說一千道一萬,這纔是真正的理由。

于謙從來都不認爲自己是一個完美的聖人,只要是人,就逃不過私心。

這樁婚事的好處,于謙心裏清清楚楚,但是,他還是有些排斥,這種排斥不是針對鎮南王,也不是針對範廣,而是對於勳貴勢力坐大的排斥。

土木堡之變,給於謙的教訓太過深刻了。

雖然最終安然無恙的度過了,但是那是有賴天子呋I帷幄,明斷千里之功。

實話實說,那段日子,身爲執掌京師防衛和前線後勤的兵部尚書兼京營提督大臣,于謙可謂是一日三驚,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生怕自己稍有不慎,大明的百年基業,葬送在他的手裏。

正因於此,對於在暗中挑動太上皇親征,但是真出了兵之後,又畏畏縮縮,屈服於王振淫威的一干勳臣外戚,于謙實在是提不起任何的好感。

他承認,這些勳貴的先輩,都曾爲國家立下汗馬功勞。

但是,土木之役,有一次就夠了!

說句不中聽的,如今的勳貴十個裏有九個都是酒囊飯袋,將國家交到這幫人的手裏,不出問題纔怪。

雖然于謙心裏清楚,範廣並非是這樣的人。

但是,他畢竟也屬於勳貴陣營。

這次聯姻,固然是讓靖安伯府的地位再上一個臺階,但是同時,也是勳貴勢力再起的一個機會。

所以,哪怕明白這中間的種種關節,于謙仍然對這件事情持保留態度。

只不過,如今的於廷益比之前算是有了長進,自己心裏不滿歸不滿,但是卻不會跟天子硬頂着了。

然而叫他高高興興的去操持這樁婚事,卻也困難。

於是,便有了現在彆彆扭扭,一反常態的于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