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388章

作者:月麒麟

反正,也沒冤枉他!

於是,下朝之時,朱閣老明顯感覺到,有不少人在背後議論他,而且望着他的目光,都帶着輕蔑和不滿。

朱鑑站在文華殿外的廣場上,感受着背後的這些目光,袖袍中的拳頭不由緊緊的攥了起來。

他這一輩子,雖然不說是順風順水,但在士林當中,也頗有清譽。

然而如今……

長長的吸了口氣,朱鑑回身望了一眼堂皇的文華殿,轉身便朝着宮外行去。

文華殿中。

廷議散了,朱祁鈺也回到後殿當中,坐下歇息了片刻,接下來,還有經筵講讀,所以實際上,他能夠休息的時間很短。

在榻上抿了口茶,將剛剛發生的一切都在腦中過了一遍,睜開眼睛,朱祁鈺便瞧見,成敬有些欲言又止。

“怎麼,可是覺得朕剛剛處置的有何不妥?”

雖然朱祁鈺問的輕鬆,沒有責問之意,但是成敬卻立刻低下了頭,道。

“內臣不敢,只不過,有一事,內臣心中確有疑慮。”

將手裏的茶盞擱下,朱祁鈺微微一笑,問道。

“是徐有貞?”

成敬猶豫了片刻,還是點了點頭,道。

“不敢欺瞞陛下,此人內臣還有印象,之前在朝廷危難之時,提議南遷,其後又爲求仕途多方活動,甚至曾經求到內臣門下,後被內臣推拒,所以,內臣不明白,陛下爲何要將這等人放在東宮之中。”

朱祁鈺沒有說話,他只是望着成敬,臉色變得有些嚴厲。

在這般注視之下,成敬頭上開始冒出了絲絲的冷汗,直到片刻後,他忽然跪倒在了地上,深深的低下了頭。

半晌,朱祁鈺方道。

“那一日舒良過來,你也瞧見了,他有心做事,朕自然要給他一個機會,當然,這個機會他能不能把握的好,要看他自己的本事。”

“至於……”

朱祁鈺口氣略停了停,心中不由嘆了口氣。

剛剛成敬一開口,他就知道,成敬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區區一個徐有貞,哪值得他這樣的大璫動問,成敬真正想要知道的是……

“東宮那邊,朕依然是那句話,東宮是東宮,南宮是南宮,東宮若無犯大過,朕自會以儲本相待,不會輕易動搖,這些話,你可以傳出去。”

對於成敬的忠心,朱祁鈺是不懷疑的。

事實上,因爲東宮出閣和太上皇歸朝兩件事情本就緊密相連,所以不僅是民間,對於國本是否穩固,朝中也一直頗有疑慮。

司禮監和外朝打交道的多,自然,成敬也不可避免的受到各種明裏暗裏的探問,所以,拐彎抹角的打聽朱祁鈺的態度,並不算奇怪。

但是,讓朱祁鈺不滿的是,或者,更準確的說,讓朱祁鈺感到無奈的是,成敬這種骨子裏的,士大夫的習氣。

身爲司禮監的掌印太監,關心政務無可厚非。

但是,哪怕平日裏做的事情和外朝的大臣再像,也絕不能忘記自己的宦官身份。

朝廷大臣,自當以社稷爲要,國家爲重。

但是,身爲宦官,就該毫無條件的以天子的利益爲中心,這是身份上的不同,所帶來的天然差別。

作爲成敬來說,如果他是朝臣,無論如何明裏暗裏的探問皇帝的態度都很正常,但是他是宦官,是天子的心腹宦官。

那麼,他應該做的,是三緘其口,好好的替天子遮掩好真正的意圖,在天子需要展露的時候再展露出去。

雖然在東宮的事情上,朱祁鈺從未有遮掩的意思,但是,成敬的做法,的確也並不妥當。

歸根到底,成敬是正統讀書人出身,又是真正的清流進士,骨子裏就帶着文臣的作風。

即便他成了宦官,有些風格,也是難以改掉的。

這種風格,用在朝政上是好事。

但是,有些時候,卻也的確讓人覺得有些無奈……

第574章 南宮一日遊

說回到東宮這件事情上,朝野上下的諸多流言,朱祁鈺是知道的。

但是,他並不在意。

因爲那本就不過是空穴來風而已,有了前世的經歷,至少目前,或者近幾年來說,朱祁鈺是沒有易儲的心思的。

重活一世,國事,家事,他有太多的方方面面需要操心,也有太多的事情想要去做。

在這些事情沒有做完,在這些隱患沒有排除之前,他是不會動東宮的。

畢竟,東宮是國本。

換掉一個太子不算是難事,但是,無故廢立東宮,由此帶來的朝局動盪,至少會持續一年甚至更久。

不說大臣們的反對和對抗,單說更易東宮之後帶來的朝中勢力的大洗牌,就不是短時間能夠完成的。

這還是明面上的,潛藏於暗處的,對人心上的影響,更是會隨着時間的推移,潛移默化的一點點積累起來。

土木之役以後,大明面臨着破而後立的階段。

這個時候,一年乃至更長一段時間的朝局停擺,對於社稷國家的影響,是朱祁鈺難以接受的。

所以,東宮他不會動。

最多也就是,預先做少許準備而已……

在這一點上,朱祁鈺是清醒的,甚至可以說,他是滿朝上下,最清醒的人。

事實上,除了朱祁鈺以外,所有人都沒有認識到。

對於東宮來說,潛藏着的最大的風險,不是他這個皇帝會不會更易東宮,而是南宮那邊是否會夾起尾巴做人。

南宮鬧騰的越歡,東宮的地位越是搖搖欲墜。

哪怕他們所做的,都是在竭力擴大東宮的勢力,這一點也不會改變。

甚至於,一旦到了某種地步,那麼東宮,勢必也會成爲空中樓臺……

即便是能夠安穩躲過一劫,東宮本身,其實也足堪憂慮。

還是那句話,除了朱祁鈺之外,沒有人知道,現如今這個被奉爲儲君的小娃娃,長成之後到底是什麼樣子。

除了外部的威脅之外,這位太子殿下,還有一道屬於自己的難關要過,若是過不去,那麼旁人再竭盡全力,只怕也是無用……

收回心思,朱祁鈺又嘆了口氣,他並沒有過多的苛責成敬,只是擺了擺手,示意他退下。

是人都會有缺點,成敬如此性情,在朝局上也未必不是好事,至少,從東宮之事上來說,他這個天子身邊的大璫隱約透出的消息,甚至比朱祁鈺自己公開去說,效果要好的多。

不過……

看着鬆了口氣的成敬匆匆離去的身影,朱祁鈺輕輕搖了搖頭:“懷恩?”

“奴婢在。”

“打明兒起,你去司禮監,領了秉筆太監的差遣,跟着成敬一塊打理政務,把該學的,好好學一學。”

“奴婢遵旨。”

…………

一轉眼,便是冬至大節。

雖然說因爲禮部的儀注,在朝堂上着實引發了一番風波,但是終歸,禮部的儀注還是順利通過了。

太子殿下出閣開府已成定局,但是,儀典也不是一天兩天就能準備好的,至少,冬至大節是肯定趕不上了,如果禮部加把勁兒的話,說不定能在朝廷封印之前辦出來。

作爲朝廷每年最重要的三次大朝會之一,冬至大節的禮儀自是繁複無比。

這一天清早,天色剛矇矇亮的時候,朝廷谐急泯R聚宮門之外,隊列整齊,寒風之中,無一人動搖。

和以往的冬至慶典不同,這一次的儀注之上,有天子率羣臣朝拜太上皇這一項,所以,老大人們都格外的謹慎。

金水橋上三聲鞭響,宮門被緩緩推開,羣臣在禮官的指引下,排成長長的兩列,從兩側進入宮門當中。

奉天殿外,早已經設好了寶案鑾駕,時辰一到,天子站在高高的御階上,行祭天之禮。

在禮部的主持下,一切有條不紊的向前進行着。

按照儀注,祭天之後,當是天子率羣臣拜見太上皇。

於是,待一應禮儀結束之後,天子先行離去,回後殿更衣,羣臣則是直奔南宮。

站在南宮的外頭,天子還未趕到,老大人們可以稍稍休息一會。

但是在禮官和糾儀御史的掃視之下,又不能聊天或者犯困,所以,老大人們也就只能打量起這座專門爲太上皇歸朝而重新整修的南宮。

應該說,對於大多數的朝臣來說,這還是他們頭一次真真正正的到達南宮,打量起太上皇的居所。

南宮雖然叫南宮,但是實際上,並不在宮城當中,而在東華門外,是早些年太宗皇帝爲宣宗皇帝建的太孫府,名爲重華宮。

其規模宏大,幾乎不亞於東宮。

所以,朝臣們的第一印象,就是大!

雖然說這些大臣們每日上朝,對於宮城的佔地面積心中有數,但是,畢竟他們能夠涉足的區域,不過是奉天殿,文華殿,武英殿這一個議政的殿閣,少數的大臣,得天子寵信,能夠進入到乾清宮中。

但是,這也就到頭了,紫禁城其餘龐大的區域,都非普通臣子可以涉足的。

所以,實際上朝臣們每天見到的,就是宮城最前頭的那幾座殿宇。

而南宮則不同,當時建造南宮的時候,是包含了議政殿,寢殿,配殿等一系列殿宇的完整的宮殿羣。

整個南宮,有兩座正殿,從前到後分別是重華殿和清和閣,原本分別是用來議政和經筵講讀之用。

現在太上皇搬進來之後,便將清和閣當做了寢宮,重華殿做接見朝臣的便殿。

在兩座正殿的左側,是膳房和府庫,至於右側,從前到後排列了九座宮殿,原本是太孫內宮,現在則用來安置太上皇的后妃。

整個南宮,林林總總的加起來,至少有十幾座殿宇。

站在南宮外頭,放眼望去,對於大臣們來說,震撼力還是不小的。

其次,朝臣們的第二個印象,就是華麗。

是真的華麗!

南宮多年無人居住,很多的地方早已經破敗,這些老大人們是知道的,天子曾經在太上皇回京之前,命人整修南宮,這些他們也知道。

但是,你管這叫整修?

嶄新的漢白玉,大理石,青磚琉璃瓦,該用的貴重材料一樣都不缺,這些殿閣,說是新建起來的,老大人們都信。

以至於讓老大人們紛紛看向某戶部尚書……

朝廷,這不是挺有錢的嘛!

熟不知,看着這嶄新的殿閣,沈尚書也是心疼不已。

最近一段時間,沈尚書的手頭鬆快了不少,但是,摳門的毛病卻愈演愈烈,現在已經發展到,別人花別人的錢,他都要心疼的地步。

比如,面對着眼前的南宮,沈尚書這看一看,嘆了口氣,那瞟了一眼,又嘆了口氣。

要知道,關於太上皇歸京之後的居所,戶部和禮部其實有過爭論,出於節約成本的考慮,戶部這邊曾經提議,只需將南宮一側的崇質殿整修之後,讓太上皇入住即可。

但是禮部覺得,這麼做不合太上皇的身份。

最終,到了天子那裏,他老人家說,南宮除了要居住太上皇,還要居住太上皇的后妃,以及一干伺候的宮人內侍,數量不少,所以大筆一揮,將整個南宮東苑,全都劃給了太上皇。

不僅如此,天子一時興起,還順道下令,從原本的簡單清掃整修,變成了大修大整。

羣臣看到的這還只是表面,內裏的幾座殿宇,現如今還在整修,至今都未完工呢。

看着這上頭一樣樣的金貴材料,沈尚書開始算,這得花多少錢啊。

當然,如果有朝臣知道沈尚書此刻的想法,心中一定會疑惑,咋的,你一個戶部尚書,自己花了多少錢心裏沒數嗎?

對此,沈尚書的回答是……

廢話,陛下出的錢,我哪知道花了多少!

“陛下駕到!”

浩浩蕩蕩的鑾駕在宮門處停下,羣臣頓時收斂了心神,肅然而立,拜倒在地。

朱祁鈺此刻已經換下了祭天的朝服,轉而換上了一身袞龍袍,頭戴翼善冠,緩緩從鑾駕上走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