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只要是有爭權奪位,擾亂朝堂政務,或是因私人關係而亂公義之人,科道言官皆可參劾。
這對於每天拿彈劾當業績的科道來說,簡直就跟貓兒聞見腥了一樣。
但是,還沒等陳鎰高興片刻,天子又補了一句。
”科道風憲,若因私利而擅自攻訐他人,或私自結黨以劾大臣,查實後,罪加一等。”
好吧……
羣臣鬆了口氣,陳總憲的臉色卻有些幽怨。
陛下,您至於這麼信不過科道嗎……
天子給了他一個堅定的眼神。
至於!
言官對於朝廷來說,重要性毋庸置疑,所以歷來,科道犯罪,都是從嚴從重。
“結黨營私”這個罪名,拿捏起來分寸難以把握,若不加以限制,反倒會成爲御史們攻訐朝臣的手段。
所以,只能委屈陳總憲了。
應該說,吏部年考,御史督查,雙管齊下,對於結黨和黨爭之風,應該會有一定程度上的抑制。
這也是目前來看,能夠實施下去的,最切合實際的辦法。
其實除此之外,朱祁鈺還曾經考慮過,如果年考當中官員不合格,是否要追究當初舉薦官員的責任。
但是到最後,他還是放棄了這個想法。
在朝堂之上,能夠有舉薦資格的人很多,基本上是個人都能上本舉薦別人。
但是,真正有分量的,能夠保證自己能舉薦成功的,其實寥寥無幾,皆是朝中重臣。
如果說行此追責制度的話,鬧出來的動靜實在太大,容易引得朝堂動盪。
何況,從實際出發考慮,這些大臣舉薦別人,是覺得他們合適於這個職位,但是,真正能不能幹好,誰也不能提前打包票。
所以,以此來追責舉薦人,反而對朝堂沒有好處。
就拿現在來說,難道說方杲,洪常,叚寔三人當中有一個幹得不好,就要將於謙罷免?未免太過苛責了。
因此,到最後,朱祁鈺還是決定,只撤銷被舉薦之人的官職,讓他回到吏部待選,而沒有做出過分嚴苛的措施。
但是歸根結底,還是那句話,這件事情的根本,在於朝堂風氣如何。
大道理之所以存在,是因爲它確實是只要照着做,就能夠拿到好結果的路,儘管,大道理並不容易踐行。
所以,懲罰的措施要有,但是重點,還是要放在教化上。
如果朝中大臣,真的能夠做到以國爲本,爲國舉薦合適的官員,而被舉薦的官員,也能持正自守,不因私恩而廢公務,朝堂風氣如此,黨爭才能真正的杜絕。
當然,朱祁鈺從未想過,能夠改變人本性當中的自私。
提攜後進,相互扶持,是官場當中不可避免的現象。
但是,只要能夠將社稷擺在私利之前,那麼,即便有所私心,也並非不可接受。
這當然非常困難。
但是,要去做!
從天子自己做起,正身方能正人。
君主正,朝堂方能清明。
不可迂腐於自身持守能自令百官仿之,但是,也不可迷信嚴刑峻法,只以刑罰令百官畏懼。
寬嚴相濟,剛柔相合,雷霆手段爲懾,教化仁義爲引。
此方是,治國之道!<!--t;
第573章 問
廷議結束了,但是老大人們心裏都知道,這個年算是過不好了。
東宮備府塵埃落定,太子府詹事,左,右春坊大學士各自有主,應當說,這場廷議是成功的。
但是,老大人們下朝的時候,卻無一例外的,個個眉頭緊鎖。
事實上,對於大多數的朝臣們來說,如果東宮這次備置的是完整的官屬,那麼自然是一件大事。
因爲那意味着,朝廷上下,從三品到七品的官員,皆有機會進入太子府中,圍繞着這些新的空缺,自然會產生一番激烈的博弈。
但是,這次備府,只任命了詹事府,左右春坊和司經局的主官,其餘僚屬暫時不備,要視太子的需求來定。
這便成了一個水磨工夫,換句話說,可能就是隨着太子逐漸長成,每年往東宮添置幾個,總之,不會大批量的備置了。
如此一來,對於很多的大臣來說,關注度就沒有那麼強了,當然,對於另一部分人來說,私下裏的活動,肯定也是少不了的。
但是,更多的人,關注的可能是,在圍繞着東宮備府的這場廷議當中,各方透露出的政治信號。
這一年多以來,因爲瓦剌的威脅,朝堂之上多數時候勠力同心,很多的矛盾都被掩蓋了起來。
然而,隨着朝局逐漸穩定,邊境安穩下來,加之天子馭極一年多,各方勢力也逐漸成形,朝堂上的爭鬥也漸漸現出端倪來。
新舊清流之間,太上皇和天子黨之間,京城勳貴和邊境勳貴,內閣和六部之間,種種勢力糾纏在一起,錯綜複雜,對朝局的影響已經開始顯現出來。
這場廷議,各方的態度背後代表的政治信號,纔是朝中真正的明眼人該關注的。
尤其是朝議最後,天子的那一番話,更是值得細細揣摩。
還是那句話,時至今日,隨着天子對朝局的掌控加強,想要揣測聖意如何,已經越來越困難了。
這次朝會上的一番話,應是天子少有的幾次,對於自己治國理念和朝局理念的表達。
想要在朝堂上屹立不倒,把這些話琢磨透了,得是基本功。
當然,還有就是關於軍屯,這也是一樁大事。
朝堂之上,天子明明白白的說了,于謙是受聖命而爲。
換而言之,這次整飭軍屯,不是兵部的主意,背後站的是天子。
很顯然,在這件事情上,天子的決心很強,而且已經籌衷S久了。
不然的話,他老人家不會特意派于謙以清查羅通一案爲名義,到邊境各鎮明察暗訪,更不可能一次性對兵部的人員做如此巨大的調整。
即便對於舉薦官員這件事情,天子已經命吏部和都察院進行考覈和監察,同時也對羣臣做了告誡。
但是毋庸置疑的是,哪怕真的如天子所說,于謙這次舉薦的這幾個人,並非是那種爲了私恩而罔顧公務之人。
可至少,在整飭軍屯的這件事情上,方杲,洪常,叚寔三人,一定是會不遺餘力的輔助於謙的。
事實上,如果對朝堂足夠熟悉,那麼對於這次兵部的人員調動,其實是能夠看出很多門道的。
先說方杲,洪常,叚寔,沈敬這四個人。
兵部下設四清吏司,其主官便是郎中,而這四個人被調入兵部,便是爲執掌四清吏司。
方杲自不必說,這次邊境巡視,就是他一直跟在於謙的身邊的,對於軍屯一事,自然是瞭解甚深。
洪常和叚寔,也是一樣。
在很早的時候,這兩個人就曾經聯合上本,認爲邊軍戰弱,弱在屯田廢弛,操練不行,官軍羸弱,戰之必敗。
調他們入兵部,在軍屯一事上,必然也不會有其他的態度。
至於沈敬,此人之前在兵事上沒有太亮眼的表現,但是,他是王文的愛將,他被調到了兵部,那麼之後兵部和吏部之間的溝通,必然會順暢很多。
或者換而言之,天子讓沈敬去兵部,就是在平衡兵部和吏部之間的關係。
然後便是兩位新任的侍郎,原吏部侍郎項文曜,和原內閣大學士李實。
這兩個人,都有一個特點,就是年輕!
李實今年三十七歲,項文曜更是隻有三十二歲,即便是在土木之役後,朝廷重臣的平均年齡下降了好幾歲的情況下,他們依舊顯得過分年輕了。
如此年輕便身居高位,對於他們來說,其實並不是什麼好事。
官場上爲什麼會講究資歷,因爲很多時候,資歷意味着經驗,意味着功勞,意味着人脈,意味着能力。
這些無不是需要經年累月的時間來打磨的。
但是,驟居高位的人,這四者,由後到前越來越弱,年紀輕輕,又沒有足夠的功績壓身,很容易被攻擊爲倖進之輩。
這個名頭一旦被扣上去,往往一輩子都摘不下來。
所以,越是年輕的人,在官場上身居高位,越要低調,越要謙和,越要忍讓,越要能耐得住寂寞。
有些事情,急不得……
正因於此,一時風頭無兩,連升三級的項文曜,在當上吏部侍郎以後,反而沉寂了下來,整一年的工夫,基本上見不到他在朝堂上說話。
正因於此,素以敢言直諫,不撞南牆不回頭而著稱的李實,在以出使瓦剌之功而被擢入內閣之後,成了萬言萬當,不如一默的木頭閣老。
但是須知,身在其位,當制湔�
在朝堂之上,若是僅僅低調沉默,說不準又會被人當成軟柿子,彈劾尸位素餐,德不配位。
所以,一方面,他們需要低調,另一方面,他們也需要實打實的政績壓身。
現在,機會來了!
毫無疑問,整飭軍屯,對於朝廷來說,是一件重大的政務,一旦辦成,那麼,就是實打實的政績,這恰是項文曜和李實二人急需的。
而且,有于謙這麼一個七卿重臣頂在前頭,他們只需好好辦事,多餘的壓力,自有于謙頂着。
更妙的是,歷來但凡是這種能夠傍身的政績,基本上都是要得罪人的。
就如周鑑,他爲何能夠聲名鵲起?
還不是因爲不畏“權貴”,連工部尚書之子都敢秉公執法。
但是,得罪人往往是有風險的,在根基本就不夠穩固的情況下,若是得罪錯了人,仕途立時走到終點都有可能。
然而這次不一樣,清查軍屯,觸動的是勳貴和邊將的利益。
要得罪,得罪的也是武臣。
當然,話說回來,大明的軍屯廢弛至今,儼然已經成了一大塊肥肉,要說裏頭只摻雜了武臣的利益,文臣絲毫都沒有動,那是不可能的。
但是,誰叫一場土木大戰,文臣上上下下被徹底換了大半呢。
原本和勳貴交好,在邊境軍屯當中有所牽扯的重臣,都栽在了土木堡,新上任的老大人們,方纔一年多的工夫,哪來得及伸手。谷
文臣和勳貴最大的區別就在於,文臣是生時榮華,一旦人死了,那麼門庭也隨之敗落,直到有新的後輩再進入朝廷。
但是勳貴不一樣,勳貴死了,爵位仍在,多年因各種姻親關係積累的人脈還在,自然,利益也就還在,所差別者無非大小而已。
所以,這次清查軍屯,毋庸置疑,觸動的必然是勳戚武臣的利益。
大明文武涇渭分明,若是這幫武臣敢因此而針對他們,那麼,自有文臣的大佬出面擋下。
對於項文曜和李實來說,簡直沒有比這樁事情,更爲他們量身定做,能讓他們倚爲立身之本的事了。
所以,可以想見的是,到了兵部之後,他們必然同樣會全力以赴,幫助於謙將這件事情辦的漂漂亮亮的。
從在朝堂上力挺于謙,到精心配置兵部的侍郎,郎中等官員,只要稍一細想,便處處可見天子對此事的重視程度,幾乎可以堪稱是給了能夠給的最大支持。
所以,想要阻撓這樁事情落實下去的人或者府邸,自然也是要好好的掂量掂量……
如果說這場朝會上,還有什麼遺憾的話。
那就是某朱姓閣老逃過了一劫,作爲在朝堂上率先掀起黨爭的急先鋒,經過這場朝會,朱鑑在朝中的名望聲譽已經一落千丈。
從一個爲朝廷赴湯蹈火,孤身深入敵營迎回太上皇的有功之臣,變成了沉迷官位,依仗功績只知爭權奪利的小人。
雖然明知道內閣最近的事情只是一個導火索,但是,還是有老大人忍不住將怨氣發在朱閣老的身上。
要不是他一天天的在內閣和俞次輔嗆聲,天子也未必就會在這個時候,出手收拾吏治。
官場之上,誰家沒有個末學後進,門生故舊,在官職出現空缺的時候,向朝廷直接舉薦,一向是老大人們提攜後輩最好用的手段。
但是如今,因爲你朱鑑的一己之私,讓吏部拿到了被舉薦官員年考之權。
如此一來,老大人們之後再舉薦人才,自然是要慎之又慎,畢竟,一個弄不好,說不定好心辦了壞事,舉薦反而害人。
更不要提,如今天子對此事如此重視,雖然嘴上不說,但是未必在心裏就不會記一本賬,牽連到舉薦人之後的仕途。
所謂牆倒腥送疲瑑嵐埽h爭是朱鑑掀起的,但是牽連到舉薦之人的卻是于謙。
但是,老大人們不管,就怪朱鑑一個人!
畢竟,于謙背後站着那位,如今可不好惹,所以,只能讓朱閣老來承擔這一切責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