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373章

作者:月麒麟

“按照儀注,陛下在祭天之後,當率羣臣入南宮,朝拜太上皇,然後與太上皇同祭祖廟,待祭典完成之後,太上皇歸南宮,陛下於奉天殿升朝,受百官朝賀。”

這番話,李賢說的一板一眼,目光始終盯着眼前的笏板,口氣沒有絲毫的波動。

但是,這一點都不影響,他的這番話,在朝中掀起的驚濤駭浪。

殿中升起一陣低低的議論之聲,隨即,逐漸變得嘈雜起來。

老大人們雖然早就想到,冬至節前的這次早朝不會平靜,但是,卻沒想到這股風浪,竟是從一向安穩的禮部掀起的。

將回蕩在殿中的聲音消化了一番,老大人們的目光有的落在站在正中的李賢身上,有一些,則隱晦的落在了似乎又快要睡着的大宗伯胡濙身上。

但是不論如何,他們的眼神當中,透出來的意思都差不多。

禮部,今天的膽有點肥啊……

第559章 聽大宗伯的

朱祁鈺坐在御座上,細細的將禮部呈上來的這份奏疏看過。

大致上,和李賢說的差不多。

冬至大節雖然是朝廷最重要的慶典之一,但是正因爲重要,所以各種各樣的先例擺着,蕭規曹隨便是,基本上不會出什麼錯。

至於改動的地方,主要有兩個。

其一便是李賢剛剛所說的,在祭天之後,皇帝要率羣臣朝賀太上皇,然後和太上皇一同祭祖,再在奉天殿受賀。

簡簡單單的一個順序問題,尊卑上下便已分明。

至於其二,則是後宮命婦,所謂夫貴妻榮,天家亦是如此。

如今太上皇歸朝,如果說外朝的儀典做了休整,那麼後宮的朝賀自然也要隨之發生改變。

但是,這又是一個難點,如今中宮有主,南宮當中又有一位端靜皇后。

如果說讓命婦跟外朝一樣兩邊朝賀,未免過分繁瑣,但是,只朝一位又不合適。

所以,禮部最後議定,命婦改朝上聖皇太后陛下。

反正從名分上來說,上聖皇太后是太上皇和天子的嫡母,地位尊崇,雖然說最近一段時間,干涉了部分朝務惹得朝臣不滿,但是,畢竟在關鍵時刻力主長君繼位,穩定了朝局,命婦入宮朝賀她老人家,是最合適的。

當然,相對於外朝的休整來說,後宮就是小節了。

應當說,禮部的這種調整,是完全合理且合禮的。

如今太上皇雖然避居南宮,但是無論是他太上皇帝的身份,還是天子之兄的身份,冬至這樣的大節,都當得天子率羣臣之賀。

但是,這件事情敏感就敏感在,早些日子,襄王曾經上了一道奏本,內容就是,希望天子能夠侍太上皇於朝夕,帶領羣臣晨昏定省,給太上皇請安。

原本,這道奏疏一旦要是遞了上來,必然是滔天大浪。

要知道,雖然襄王是臣,但是他畢竟是太上皇和天子的親叔叔,從家族的角度來將,他雖非尊者,卻爲長輩。

可惜,它被攔下來了。

久病在牀的大宗正岷王爺親自出面,在宗學當中,以祖宗家法,責襄王兩杖,奏疏之事亦不了了之。

朝中當時便有猜測,能夠請動岷王爺出府的,除了高高在上的天子之外,也沒有其他人了。

換句話說,阻攔襄王,是天子的意思。

在這種境地下,禮部的這道奏疏,就頗有幾分,在試探天子底線的意思了。

杖唬链蠊潱熳勇柿t臣朝賀太上皇,後宮命婦朝賀上聖皇太后,不過是規程上繁瑣了一些。

而且,畢竟是冬至,朝廷唯三大朝會的日子,又不是天天如此,和襄王的那份奏疏相比起來,溫和了許多。

但是,本質上卻沒有改變。

天子率羣臣朝賀太上皇,其政治意義就在於,再次向朝廷天下強調,太上皇爲尊,天子爲卑,雖然說依舊不涉及到朝廷政務上的問題,但是,終歸這種不斷強調的上下等級,讓許多大臣心中有所不安。

另外就是,時至今日,太上皇歸朝已有兩月,但是,始終沒有召見過,或者更準確的說,沒有成功召見過朝臣。

真正入南宮覲見的,除了跟着太上皇一同歸朝的侍臣袁彬,哈銘等人之外,就是一些外戚,如焦敬,孫忠這些,唯一例外的是襄王,但他也是宗室,而非朝臣。

太上皇的確召見過一些朝臣,但是,基本上這些大臣,都沒有入南宮,只是在南宮外叩頭請安,然後離去。

太上皇也沒有阻攔,事實上,也沒辦法阻攔。

因爲,自從歸朝之時,太上皇發佈了詔書,宣佈不再幹預大政。

那麼,他召見朝臣所能用的理由,無非也就是請安了。

所以事實上,如果禮部的儀注落實下去,這將是太上皇歸朝之後,第一次大規模的接見羣臣。

由此可能引申出來的就是,太上皇之後可以單獨在南宮召見大臣。

朝堂上的老大人們,尤其是身居高位的這些人,都是走一步看三步的,所以,對於這些隱藏的風險和可能,自然心中清楚明白。

正因爲明白,才更覺得禮部的膽肥……

只是不知,天子這次,又會如何應對?

還是像上次一樣,駁回嗎?

又或者……

“大宗伯何意?”

沒有過多的耽擱,天子綸音降下,直接點了胡濙的名。

於是,胡老大人睜開眼睛,短暫的迷茫了一下,然後緩步出列,拱手道。

“回陛下,這份儀注,乃是部議的結果,合乎儀典,臣以爲可行。”

話說的乾脆利落,絲毫都不拖泥帶水。

但是,也沒有讓羣臣感到意外,畢竟,這麼大的事情,如果沒有胡濙這個禮部尚書點頭,李賢是絕沒有可能,敢用禮部的名義來上奏的。

朱祁鈺眸光閃動,望着好像剛睡醒的胡濙,心中嘆了一聲。

果然,還是個老狐狸……

胡濙聰明就聰明在,他能夠掌握的好分寸,能最大限度的,明哲保身。

這份奏疏,他點頭了,但卻不是他遞上來的,而且,還是禮部‘部議’的結果。

所以,細節上或具體操作有任何的問題,朱祁鈺應該問李賢這個稟奏的人,而不是胡濙這個尚書。

至於大方向上,胡濙的態度很明確。

這也是他多年來在朝堂上屹立不倒的原因所在,看似溫吞,實則果斷,該的罪人的時候毫不猶豫。

哪怕這個人是天子!

但是,這個分寸感,他又拿捏的極好。

這份奏疏,由李賢來上奏,其實也就留有了餘地,胡濙雖點了頭,但是卻並沒有強力主張。

所以,如果朱祁鈺這個天子要駁回,以胡濙現在表現出來的狀態,他也不會拒絕。

反正,該做的他做了,誰也苛責不了他。

至於朱祁鈺這個天子心中會不會有不痛快,胡濙其實很清楚,從太上皇歸朝的時候起,他這個禮部尚書,在很多時候可能都會兩頭不討好。

但是,他是胡濙!

歷仕五朝,先皇遺命的託孤重臣,朝中谐迹瑔握撡Y歷無出其右者。

所以,他有這個資本可以不站隊。

想想當時,天子要將王直換下去,廢了多少工夫,想要換他胡濙,難度只會更大。

他不會狂妄自大到,覺得天子拿他沒有辦法。

但是,這個分寸感拿捏好了,天子也不會沒事就這麼興師動小�

因爲,不值得!

一則他留足給天子的餘地,二則他本身的資歷擺在那。

真的要換,也得是發生什麼大事,或者說是胡濙主動求去。

這一點,朱祁鈺也明白。

所以,他纔會感嘆,胡濙是個老狐狸。

他將自己所有的態度都擺在檯面上,他並不想倒向任何一方,也不會偏向任何一方,正因爲這樣的態度,纔會讓雙方都有所顧忌。

微不可查的搖了搖頭,朱祁鈺淡淡的道。

“既然大宗伯覺得如此妥當,那麼,禮部就照此辦理吧!”

第560章 倚老賣老胡尚書

天子的話音落下,胡濙原本帶着幾分迷茫的眼神,頓時清明起來。

這怎麼,和自己想好的劇本不一樣啊……

胡老大人眨了眨眼睛,差點就懷疑自己是不是上了年紀,以至於連話都聽不清楚了。

不然,天子怎麼可能就這麼答應呢?

事實上,不僅是胡濙,就連朝上其他的大臣,也皆是感到十分意外。

有襄王的那件事情在前,羣臣都以爲,天子必不會讓太上皇再有接觸外朝的機會。

可現在,禮部的儀注,竟然就這麼輕而易舉的通過了?

“胡尚書?”

殿中靜悄悄的,最終還是天子的聲音再度響起,胡濙這才如夢方醒,顧不得想其中用意,躬身道。

“臣領旨。”

朱祁鈺坐在御座上,將底下所有人的反應盡收眼底,對於他們心裏的想法,自然也一清二楚。

但是事實上,在滿朝上下,其實沒有人猜透他到底在想什麼。

襄王之事,他之所以讓岷王出面阻攔,是因爲襄王是宗室,他如果這麼明目張膽的捲入朝局當中,會在朝廷上引發難以預料的後果。

大明的宗室是一個頑疾,但是,至少現在還沒有顯露出他巨大的危害,所以,治理宗室要一步步來,如今宗學都還沒站穩腳跟,不宜再對宗室動手。

不然的話,真把這幫宗室惹急了,大的麻煩未必有,但是各種各樣的小麻煩,卻能夠讓朝廷頭疼不已。

至於說朝臣們普遍揣測的,天子害怕太上皇結交外臣的猜測,朱祁鈺只能說,他們把自己看的太簡單了。

有過前世的教訓,朱祁鈺對於南宮跟外朝的聯絡,其實沒有什麼約束的意思。

因爲,嚴防死守這條路,他已經試過了。

前世的金刀案後,他察覺到南宮有不軌之心,不顧聲名伐盡南宮周圍樹木,禁絕一應人等接近,鐵鎖灌鉛,命逡滦l嚴加看管。

但是,有什麼用呢?

所謂百密一疏,再嚴密的佈置,都不可能沒有漏洞,即便是現在,朱祁鈺也不敢說,逡滦l這龐大的網絡當中,每個人都對他忠心耿耿。

即便如今忠心,又難保以後不會被腐蝕。

偌大的逡滦l當中,只要有那麼幾個人願意居中傳遞消息,這種種措施,便全部白費。

只是嚴防死守,毫無用處,所以,何必要做無用功呢?

敵在明處,我才能在暗處。

我若將一切都擺在臺上,對面的人,自然會潛藏以待時機。

所以,如果說這道奏疏裏面,有哪些地方,讓朱祁鈺想要否掉它的話,不是什麼羣臣朝拜,而恰恰是讓他率羣臣去朝拜。

沒別的,他就是單純的不想見到朱祁鎮。

太廟一祭,徹底斷了他二人的最後一絲兄弟情分。

如果可以的話,朱祁鈺甚至想讓羣臣自己去南宮朝拜,但是,這顯然不太可能。

所以,去就去吧,反正,就冬至這一次而已。

朝局之事,有些時候複雜的讓人頭暈目眩,但是,有些時候,其實也簡單的讓人哭笑不得。

但是無論朝臣們心中如何作想,總歸,禮部的儀注就此塵埃落定。

然而,胡濙已領了旨意,李賢卻還愣愣的站在殿中。

天子準了他的奏疏,原本該是好事,但是,此刻李賢的臉色,卻好似被憋了一口氣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