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372章

作者:月麒麟

他當然知道楊洪的來意。

楊俊的事情,只是個幌子,楊洪真正的目的,是想要在接下來即將發生的風波當中及時抽身。

但是,有些事情,不是什麼容易就可以脫身的。

即便朱祁鈺是天子,但是,很多事情,也不能就這麼糊弄着過去。

翻手將楊洪的兩本奏疏扣了起來,朱祁鈺手裏多了兩本新的奏疏,這兩本奏疏,一厚一薄,但是落款都是同一個人。

于謙!

厚的那本,名爲《請整飭邊鎮軍屯疏》,薄的那本,則名爲《請增補兵部郎中疏》。

應該說,單純從名字上來看,明顯前者會給朝堂帶來的震動更加劇烈,但是,朱祁鈺的目光,卻始終落在後面那份薄薄的奏疏上,久久不曾挪開……

“你說什麼?于謙,你瘋了?”

於府,剛剛接受完人生觀洗禮,準備爲大明奉獻終生的俞次輔,聽了于謙下一句話,差點便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桌子上的茶盞被這番動作震的茶水飛濺,沾溼了俞大人的衣袍,但是他卻毫不在意,緊緊的盯着于謙,問道。

“廷益,你可知道,你在做什麼?”

相對而言,作爲始作俑者的于謙,就平靜的多,他甚至有心情揮了揮手,

讓一旁侍奉的老僕將桌子收拾乾淨,給俞次輔換上一盞新茶。

然後,方平靜的道。

“仕朝兄放心,我自然清楚此舉意味着什麼。”

“叚寔,洪常,方杲皆是我一手提拔,項文曜素日更是跟我關係頗好,朝中甚至因此,有莫名其妙的流言。”

“如今,我舉薦叚寔,洪常,方杲擔任兵部郎中,又舉薦項文曜調任兵部侍郎,勢必有人會彈劾我結黨營私,公器私用。”

“但是,那又如何呢?我行得正坐得端,不怕別人彈劾。”

這番話,于謙說的輕描淡寫,彷彿,話中的這個人不是他一樣。

但是,俞士悅卻沒有絲毫被安撫的跡象,反而越發的煩躁。

他緊皺着眉頭,在房中來來回回的走着,張了幾次口,但是最終都把話嚥了回去。

于謙也不說話,就這麼看着他,一口一口的抿着茶,樣子悠閒的很。

來來回回的轉了幾圈,俞士悅似乎總算是想好了怎麼說,站定在於謙的對面,緊緊皺着眉頭,道。

“廷益,你莫要避重就輕!”

“這件事情的嚴重性,何止是朝臣的彈劾?”

“兵部如今權重到了何等地步,你並非不清楚,整個兵部,武選、職方、車駕、武庫統共有四個清吏司,你如今要提拔三個自己的親信來執掌,剩下的那個,雖然沒有提拔,但是,掌事的主事也是你的人。”

“更不要提,你要要調項文曜過去做侍郎,這份奏疏遞上去,何止是被彈劾結黨營私這麼簡單?你這是,要將兵部變成自己的後花園啊!”

于謙沒說話,但是他這種神色,卻明顯讓俞士悅更加煩躁。

他又在房中轉了兩圈,然後道。

“廷益,老夫知道,天子信重於你,可你這是在挑戰天子的底線,這世上沒有一個帝王,會容忍你如此跋扈,何況,是當今陛下?”

“之前的時候,你跟老夫說過,越是繁花着澹绞且缏谋”觞N如今,你自己倒昏了頭了呢?”

話說到這個份上,于謙也不好再繼續沉默,他開口道。

“俞兄,之前是之前,現在是現在,時移世易,朝局已非之前的朝局,於廷益,也並非當初惜身顧名的於廷益。”

“至於陛下那邊,俞兄,你相信我,陛下英明聖斷,會明白的。”

俞士悅看着這個死腦筋,再一次的升出一陣無力感。

他索性坐在椅子上,將桌上的茶水一飲而盡,略略平息了自己的焦躁之意,儘量讓自己心平氣和或看着心平氣和,道。

“廷益,有些事情,你不說,我大概也能猜到幾分。”

“但是,你要明白,歷朝歷代,權臣都是沒有好下場的,陛下聖明不錯,但是,很多事情,陛下也身不由己。”

“何況,這條路,走上去便再難回頭,縱使陛下如今心無懷疑,但是,朝局的兇險,未來的變故,難道你於廷益,還要我來提醒嗎?”

書房當中重新陷入一陣平靜之中,炭火噼噼啪啪的細微響聲,清晰可聞。

良久之後,于謙開口。

“爲國家計,何惜己身!如今的朝局,需要一個權臣,那麼於廷益,就做一次權臣何妨?”

這番話,于謙說的很平靜,但莫名的帶着一股豪氣。

但是,只有坐在他對面的俞士悅,才清楚的明白,這份豪氣的背後,藏着什麼樣的決絕。

這次,換俞士悅沉默下來,他不知道該怎麼勸,或者,就任之由之,畢竟,這可是“於石灰”,他下定決心要做的事,誰又能勸的動呢?

于謙略停了停,見俞士悅不再說話,便知他心中在想什麼。

罕見的,于謙帶着一絲懇求之意,道。

“仕朝兄,你我相交多年,你該知道,於廷益是一個怎麼樣的人,這一次,我需要你幫我!”

俞士悅的神色複雜,久久未言。

半晌,他嘆了口氣,道。

“廷益,你胸懷太大,老夫自愧不如,但是,多年交情,老夫這次,便最後再陪你冒着一次險!”

“有何要做的,你且說吧……”

請求被答應下來,于謙應該感到高興,但是此刻,他臉上不僅沒有任何的欣喜,反倒帶着難言的沉重。

書房的氣氛有些沉悶,于謙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努力的壓下自己的情緒。

“仕朝兄,我需要……”

日頭不知何時已經消失不見,天空中再度黄鸷趬簤旱臑蹼叄Z毛般的雪花紛紛揚揚的落下。

俞士悅走了,于謙親自送到了門外,前者的身影早已經消失,但是于謙依舊站在廊下,久久不曾挪動腳步。

雪花落在他的肩上,染白了他的頭頂,寒風呼嘯着,捲起衣袂翻飛,片刻不停。

于冕侍立在旁,猶豫再三還是決定上前勸一下父親。

但是,他剛走了兩步,便停了下來。

因爲,他走近之後,才驚訝的發現,自己這個從來堅毅果決,頂天立地的父親,此刻眼中竟莫名氤氳着一層水光。

廊下雪中,于謙宛如雕塑一般站着,沒有人知道,他此刻在想什麼,也沒有人知道,他到底站了多久。

當新的一天來臨,人們見到的,依舊會是那個堅硬無比的於少保,當然,或許,也會是一個,他們從未見過的于謙……

第558章 膽肥的禮部

冬天上朝,最是難熬。

不僅天氣寒冷,而且天亮的也晚,老大人們每天頂着月亮,就要踏出府門,往金水橋去。

近些日子,或許是因爲冬至大節快要到了,總憲大人對朝儀的要求,越發的嚴苛了。

大冷的天,寒風呼嘯當中,伴隨着的是糾儀御史的一聲聲呵斥,偶爾還伴着輕聲的鞭響。

天色還烏漆嘛黑,金水橋兩側的宮燈都還沒息,但是,在總憲大人的虎視眈眈下,老大人們片刻也不敢遲來,距離宮門開啓還有一炷香的時間,便早早的站好了隊列。

老大人們抄着袖子,一邊等着上朝的時辰,一邊閒聊着這段時間京師發生的種種事件。

當然,也有不少渾水摸魚的,已經在憧憬着年節的到來。

冬至就要到了,年節還會遠嗎?

有摸魚的,就有幹正事兒的。

看似整齊的隊列當中,越往後越顯得嘈雜,越往前,越是一片死寂。

對於政治嗅覺足夠靈敏的三品以上大臣們來說,得知襄王那份被攔下的奏疏內容,並不是什麼難事。

他們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雖然,襄王的那份奏疏最終沒有遞上去,但是,由此帶來的一系列後果,勢必會在這次早朝上發酵開來。

而且……

隨着天色亮起,明裏暗裏,無數大臣的目光,都不約而同的落在了最前端于謙的身上。

這位於少保,歸京已經七日了!

但是,除了回京第二日入宮覲見了一次之外,其他幾日都杜門不出,這一次,是他歸京之後,首次參與朝會。

還是那句話,于謙此行雖然明面上是爲了查羅通之案,但是,隨着他在邊境諸鎮輾轉來回,很多痕跡,是掩藏不住的。

爲了此事,京中早已經是暗流湧動,但是,這一切都取決於,于謙到底拿到了哪些東西!

與此同時,另外惹人注意的,就是內閣的俞士悅。

不知爲何,這位俞次輔最近這段時間,竟收斂了脾性,在內閣的諸多政務上,都不在跟朱閣老嗆聲

雖然在一些政務上,仍然有所爭執,但是,終歸沒有以前那麼嚴重。

甚至於,在某次的閣議上,他竟然還破天荒的贊同了朱閣老的意見。

朝廷上對此議論紛紛。

有人覺得,這是俞次輔在變相的低頭,承認了朱閣老在內閣當中的特殊地位。

但是更多的人,卻在讚譽俞次輔的胸襟廣闊,有容人之量。

與此相對的,前段時間一直在朝中盛行的,爲朱鑑鳴不平的聲音,也弱了下來,反倒摻雜了一絲指責之意,覺得朱鑑雖然沒有得到應有的升賞,但是,他畢竟是一個新晉的閣臣,如此對待入閣比他更早的俞士悅,有失妥當。

朝堂上的輿論風向,有些時候,就是轉的極快。

不過,對於朝廷的大佬們來說,輿論早已經影響不到他們了。

他們之所以關注俞士悅,是因爲這位俞次輔,在前兩日上了一道奏本,內容很簡單,保舉兵部侍郎俞山調任吏部侍郎。

如果說這也不算什麼的話。

那麼,將它于謙同時所上的,保舉吏部侍郎項文曜調任兵部侍郎的奏疏放在一起看,就不得不引人深思了。

總之,如今的朝局,山雨欲來啊……

天雖然還沒亮,但是熹微的晨光已經透了出來,洪亮的鐘聲響起,沉重的宮門被緩緩推開。

金水橋上,禮官高亢的聲音響起。

“進!”

文華殿中,地龍將整座大殿烤的暖烘烘的,老大人們總算不用在寒風當中瑟瑟發抖,進殿之後,屈膝下拜,禮節周到。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平身。”

天子今日着一身大紅色織金過肩龍紋袍,頭戴黑色翼善冠,端坐在御座上,臉上帶着一絲笑容,看着心情頗爲不錯。

至於原因,老大人們早已經知曉。

就在前日,宮中的郭嬪娘娘臨產,成功誕下一位皇子,雖說不是正宮嫡出,但是終歸,陛下不是隻有皇長子這一根獨苗了,自然是高興的很。

據說,這位皇次子出生當日,天子親臨長春宮,爲皇次子賜名見澍,意爲及時之雨,潤澤萬物,同時晉皇次子生母郭嬪爲四妃中的賢妃。

至於賞賜宮人,乃至內閣包括外朝的大臣也各有賞賜,就是小節,不必提了。

朝會開始,內閣先出列,分別呈遞了難以處置票擬的幾個事務,不過多是地方上的,有部分和京中的部院寺有些職權上的牽扯,但都不是什麼大事。

各部的老大人們,主要是侍郎和郎中各自出列說了幾句,很快就敲定了下來。

隨後,朝堂上安靜了一瞬,似乎下一刻,侍立在御階上的成敬公公,就要說出那句經典的‘有事啓奏,無事退朝’的話的時候,朝班當中走出一人。

禮部侍郎李賢!

他手裏捧着一本奏疏,緩步來到殿中,高高舉起奏本,道。

“陛下,冬至大節將至,禮部已議定了冬至大朝的儀注,請陛下御覽。”

話音落下,不少嗅覺敏銳的老大人,一瞬間就打起了精神。

於是,奏疏被侍立的宦官送到御案上,天子並未猶豫,翻開便細細看了起來。

與此同時,李賢也開口道。

“陛下,冬至,正旦,萬壽節乃大朝會之時,也是國之重典,今歲太上皇歸朝,居於南宮,故此,禮部商議,今歲的大朝會,儀程也和去年略有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