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36章

作者:月麒麟

這也是金英所說的,這份名單很合理的原因。

顧及到了方方面面的關係,十分平衡。

然而朱祁鈺想聽的,卻明顯不是這個,見金英有所敷衍,他索性直接問道。

“那金公公覺得,這三人當中,誰人來擔任此職位更加合適?”

金英擰了擰眉頭。

如果鐵了心要敷衍下去,他只需說一句話就夠了。

“此事明日廷推,自有結果,內臣不敢妄自揣測。”

但是很明顯,郕王爺想聽的不是這個,他在試探自己!

金英隱約有一種感覺,這次的回答,對自己很重要。

沒有理由,這是他在宮中沉浮數十年來,在無數危難險境之中鍛煉出來的直覺。

沉吟良久,金英方纔回答道。

“若是廷推,大概率會是石亨出任,這是廷推的慣例,於侍郎將其放在首個,說明這是兵部最看好的人選,若是臣,或許還有變數,但是勳戚武臣的推選,朝中大臣多不熟悉,老大人們更看重的,是經由廷推的程序,並非最終選誰,所以大概率會是石亨。”

朱祁鈺平靜的聽着,心中略微有些失望。

金英回答的很對,但是依舊不是他想聽的,他問的是金英是怎麼想的,但是金英剛剛的話,卻是在客觀的分析局勢。

這讓他有些失望,他問這些話,實際上是想探一探金英的底。

如果他一直是這樣模糊不清的立場的話,那之後自己對他的態度,勢必是要變一變的。

但是從心底來說,他對金英還是有幾分期待的,這樣一個內臣大璫,如果用好了,哪怕不能成爲心腹,也必然會起到很大的作用。

但是金英如今的態度

就在朱祁鈺打算收回眼神的時候,卻聽金英不緊不慢的繼續道。

“不過若是叫內臣來選,內臣還是覺得,忻城伯趙榮更爲合適?”

朱祁鈺一挑眉,問道:“本王以爲,你要說的是焦敬?”

聽他這句話,金英便知,他沒有猜錯,這位郕王爺是在要他表態。

若是他真的一心爲孫太后,那麼就該支持焦敬。

想了想,金英避過這個問題,道。

“朝局之上,講究的是平衡之道,勳貴雖然衰弱,但是也不能過於打壓,否則臣勢大,君上必然被其鉗制,何況王爺已經命兵部擬定提督大臣候選名單,他們該知足了,此刻不應對勳貴煎迫過甚。”

朱祁鈺仔細的品了品這句話,對金英的意思心中也大略有數。

金英開口兩次,談的都是國事,都是朝局,這本身就是一種表態。

他和于謙一樣,看重的是社稷朝局,而不僅僅是皇位傳承。

這就夠了!

至少對於目前的朱祁鈺來說,夠了。

金英如果真正看重的是江山社稷,那麼他就該知道,在這個時候,任由孫太后掌控大權,有害無益。

這個時候,成敬走了進來,道。

“稟王爺,成安侯郭晟,豐城侯李賢,忻城伯趙榮在外求見。”

朱祁鈺點了點頭:“叫他們進來。”

隨即便轉過頭,對金英道。

“既然如此,你即刻去傳命,準兵部所請,明日廷推京營提督大臣,候選名單爲忻城伯趙榮,爲事官石亨,駙馬都尉焦敬。”

金英立刻便領會了意思。

正常情況下,若是准奏,朱祁鈺只需說準兵部所請便是。

重點是後面那句話,雖然準了,但是順序要調換一下。

於是金英便明白,這位郕王爺聽懂了自己的意思,不由得心中大定,不過他不知道的是,京營提督大臣的人選,朱祁鈺心中早有打算,不管這三人是什麼順序,都沒什麼關礙。

不過看了一眼出去的成敬,金英一時也拿捏不準,這個時候郕王爺叫自己去傳命,是恰逢其會,還是故意爲之。

領了令諭,金英猶豫了一下,用極低的聲音道。

“宮中之事,王爺若想知道,不妨多進宮,問問賢妃娘娘”

隨即便退出殿中,傳命去了。

不過他最後的一句話,卻叫朱祁鈺皺起了眉頭。

這句話內容平淡,但是分明暗有所指。

揉了揉額頭,朱祁鈺想着,看來是要抽個時間,去見見母妃了。

這個時候,成敬回來了,在他的身後,則是跟着三位勳戚大臣

第44章 召見勳貴

集義殿中。

隨着成敬進來的三位勳貴,身着全套冕服,臉色瞧着不大好看,走到殿中,看見端坐上首的朱祁鈺,拱手拜道。

“參見王爺。”

“免禮,賜座!”

朱祁鈺打量着眼前的三位。

他們幾乎是現在的勳貴當中,能夠拿得出手的,說話最有份量的人了,都是靖難功臣的二代勳貴,剩下的要麼是資歷不足,要麼是剛剛襲爵,年齡太小。

前世在皇位上坐了那麼多年,他對於勳貴的情況,自然是瞭解的。

大明開國百年,共有開國功臣和靖難功臣兩次大規模的封爵,實授的約有百位。

但是由於太祖皇帝晚年瘋狂的除爵,再加上這些年林林總總,因爲各種原因被除爵的。

大明現存的勳貴大約有五十餘位。

其中有開國功臣僅剩九位,基本都被留在了南京。

靖難功臣有三十餘位,是如今京城勳貴的主要來源。

還剩下十餘位,是仁宗,宣宗以及今上所封的勳貴,這部分人數不少,但是大都被外派到各地,鎮守一方。

在很多臣的刻意引導下,很多百姓都覺得,勳貴就是拿着朝廷的俸祿,抱着世襲罔替的榮光,天天干欺壓百姓之事的朝廷蛀蟲。

但是實際上並非如此,作爲武臣當中的頂級力量,勳貴在大明的武臣體系當中極爲重要。

拋開遠離政治中心的開國勳貴不談,以朱祁鈺的眼光來看,剩下的勳貴大約可以分爲兩種。

一種是資歷深的,一種是資歷湹摹�

前者以靖難勳貴爲代表,資歷深厚,父祖曾斬將奪旗,爲大明立下無數軍功,在軍中實力威望很高,又因爲封爵年久,常年與其他勳貴聯姻,關係網盤根錯節,勢力頗大。

這一類勳貴,朱祁鈺更願意稱他們爲京師勳貴。

因爲他們的基本盤,就是在京師當中,他們的主要作用,是負責軍隊的管理事務,五軍都督府的大多數掌事官,都從他們當中選拔而出。

憑藉深厚的資歷和複雜的姻親關係,他們很容易擰成一股繩,因此只需要幾個代表,就可以抗衡日漸強大的臣集團。

但是缺點是,因爲封爵的時間太久,導致他們根本沒法上戰場,有個別能打能戰的,也更願意領兵出去平叛,不會在京師當中掌事,再加上因爲選拔的範圍不夠廣,導致五軍都督府腐敗,無能,舞弊等各種問題,頻頻出現。

另一種則是資歷湹模f白了也就是仁宗,宣宗,以及今上所封的新晉勳貴。

這批人的人數不多,但是質量很高,他們當中最早封爵的也不過才二十餘年,近些的只有幾年,而且並非依仗靖難得爵,基本上都是靠實打實的軍功,一步步走上來的,所以他們的能力很強,但是缺點是資歷不夠。

這一類勳貴,朱祁鈺將他們稱爲外地勳貴。

因爲他們被封爵之後,往往會被朝廷差遣,前往各地鎮守或者領兵平叛,常年不在京師當中,也是各地領兵主將的首要人選。

這批人,可稱得上是對大明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朱祁鈺沒有仔細的算過,但是通常來說,這些外地勳貴,大多都會在鎮守之地待到年老,或者在平叛中戰死,將爵位傳到下一代的手中,纔會被召回京師,安安穩穩地待到新的一輩長成。

一般來說,如果新的一輩依舊出色,那麼就可以在京師當中站穩腳跟,進入五軍都督府,成爲京師勳貴的一員。

如果新一輩資質平平,那麼傳承個兩三代,待資歷上來了,也勉強能夠晉身武臣的最高層。

大明的武臣體系,就是依靠這種內外合作,不斷流動的模式,維持着良好的咿D。

然而現在,突然之間,這個體系被打破了。

原本京城當中共有三十餘位靖難勳貴,這其中除了英國公這個頂樑柱一樣的一代勳貴,還有七八位資歷深厚的二代勳貴以及十幾個正當壯年的三代勳貴,剩下的還有七八位,則是剛剛襲爵的四代勳貴,多是十幾歲的孩子,還不到參與政事的時候。

這次天子親征,還有一層含義,就是掌權的二代勳貴,在向已經長成的三代勳貴進行武臣的權力交接。

等到他們打贏了勝仗,身上背上一個大大的軍功,就可以順理成章的進入五軍都督府掌事,足以和臣分庭抗禮而不落下風。

但是仗打敗了!

不僅敗了,人還都死了!

這麼一來,京城的武臣體系,就面臨一個很大的問題,出現了權力的真空期。

土木之役以後,京師當中現存的勳貴僅剩十七家,其中還有五六家是剛剛襲爵的十幾歲孩子。

本該是勳貴當中最重要,人數也最多的三代勳貴,只剩下可憐巴巴的七八家。

至於能扛起武臣大旗,和臣抗爭的二代勳貴,劃拉來劃拉去,就只剩下眼前的這三位。

其中就只有忻城伯趙榮還算相對年輕,成安侯郭晟和豐城侯李賢,都已經年過六十,尤其是李賢,他老人家都快七十歲了

若非如此,那一日議事的時候,勳貴也不會如此容易就讓出了京營提督大臣的提名權。

實在是沒人能夠頂上來了呀!

行禮之後,三位勳貴眼觀鼻鼻觀心,一言不發。

說實話,他們對於郕王這個皇親宗室,實在是沒什麼好感。

土木之役,明明損失最嚴重的是他們勳貴,但是這位郕王爺,不僅不說幫他們抵抗臣的刀子,還反過來落井下石。

要知道,那可是京營啊!

尤其是對於他們這些京師勳貴來說,京營是他們抗衡臣的最大資本,結果就這麼稀裏糊塗的被拿走了提名權。

不生氣纔怪!

昨夜郕王府來人,讓他們今天來集義殿覲見,他們來是來了,可來之前,非要先往慈寧宮跑一趟。

就差明晃晃的告訴朱祁鈺,咱們勳貴跟您這位郕王,不是一路人!

這個時候,朱祁鈺不說話,他們也懶得開口,就這麼僵着。

直到朱祁鈺抬了抬手,將手邊的幾份奏疏拿起來,示意成敬遞了過去。

三人傳閱了一番,剛看完第一本,白髮蒼蒼的豐城侯李賢就跳了起來。

“這幫混賬,簡直欺人太甚!老夫跟他們拼了!”

郭晟和趙榮倒是相對冷靜一點,但是看完之後,也是陰沉着臉色。

奏疏的內容很簡單,就是彈劾鎮遠侯顧興祖,建平伯高遠,忠勇伯蔣信,廣寧伯劉安等四位隨駕出征的勳戚大臣。

而他們,是這次出征的大批勳貴當中,僅存的活着回來的人。

尤其是鎮遠侯顧興祖和建平伯高遠,是三代勳戚當中,原本最被看好的接班人之一!

郭晟心中忍不住嘆了口氣,臣的反攻,未免來的太快了些

拉了拉怒髮衝冠的李賢衣袖,郭晟開口問道。

“王爺召我等前來,是打算再給我們一個下馬威嗎?”

第45章 我要京營

朱祁鈺搖了搖頭,瞥了一眼氣得發抖的豐城侯,淡淡的道。

“下馬威不至於,這些奏本,又不是本王叫他們寫的,相反的,本王還把這些奏本統統都留中不發了。”

郭晟皺了皺眉,臉色越發的不好看了。

要是這位郕王爺真有心幫他們,直接駁回就是了,他現在跟那幫臣關係那麼好,他們還能駁他面子不成?

留中不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