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朱祁鈺也自有他的考慮。
故而他沒有多說,只笑了笑,道。
“金公公所慮有理,不過此時特殊時期,我等當同舟共濟,不必囿於權術,你自去辦便是!”
聞絃歌而知雅意,金英一聽,就知道朱祁鈺在敷衍他。
不過這個時候,朝廷倚重的就是臣,後宮的太后娘娘插不上手,朱祁鈺這個郕王又不反對,他就算是心有擔憂,也阻止不了,只能拱手稱是。
這頭兩人說這話,外頭有兩個小內侍走進來,在成敬耳邊說了幾句,遞上了一份宀�
成敬聽完之後,臉色一陣變化,然後便讓兩個小內侍退下。
走到朱祁鈺的面前,成敬古怪地看了一眼金英,將手中的宀f過來,然後低聲道。
“王爺,剛剛禮科來報,太后娘娘下了懿旨,冊立皇長子見深,爲皇太子,詔旨禮科已經副署,發去禮部了”
第42章 冊立太子
聽到成敬的話,朱祁鈺倒是沒什麼反應,接過宀_便看了起來。
這道旨意是發給禮部的,倒也不必他來跪接。
展開一瞧,倒是讓朱祁鈺有些意外。
“邇因虜寇犯邊,荼毒我大明百姓,皇帝深恐虜俚溛掖竺髯孀谏琊⒔剑坏靡讯H帥六軍往正其罪,不意虜俳圃p,皇帝被留虜庭,吾哀痛之下,尚念臣民不可無主,朝廷不可無君。”
“茲於正統十四年八月二十一,於皇庶子三人之中選其賢而長者,曰見深正位東宮,仍命郕王爲輔,代總國政,撫安天下。”
“嗚呼,國必有君,而社稷爲之安,君必有儲而臣民有所仰,佈告天下,鹹使聞知。”
看完之後,朱祁鈺略略皺起眉頭,不過隨即便展開來了。
剛纔成敬說,這道旨意是發給禮部的,實際上這個說法不準確,這道旨意,實際上是明發天下的。
只是因爲冊立皇太子的事宜,由禮部主管,因而由禮部代爲承旨。
冊立東宮是大事,朝廷自有一套繁瑣的規制。
按制,應該由君上下詔禮部,命禮部準備冊立事宜,然後禮部上冊立儀注,經過大臣合議之後上呈天子,天子許可後擇吉日,在羣臣百官的見證下行冊立大禮,然後纔是他手中這封詔書出現的時候。
換句話說,孫太后直接省略了前面所有的步驟,連冊封大禮都顧不上了,直接便下旨昭告天下。
揉了揉額頭,朱祁鈺嘆了口氣,這就是他這幾日鋒芒畢露帶來的惡果了。
前世的時候,孫太后可是一步步的按照規矩,闆闆正正地冊立太子來着。
如今這般急切的下旨昭告天下,看來還是急了
不過雖然沒有行冊封大禮,但是這道明發天下的詔旨,本就是所有儀典中的核心,其他的都是旁枝末節。
孫太后還沒有急昏了頭,至少這道詔旨,是完完全全按照流程來走的。
蓋着太后和皇后的寶印,禮科沒有封駁,禮部也沒有拒接。
甚至爲了顯得更名正言順,連旨意的內容,都是由翰林院來草擬的。
這不,上頭還有陳循老大人的副署呢!
也就是說,這道詔旨是經過朝臣認可的,有效的冊立旨意,哪怕沒有冊封大禮,它也會生效的。
朱祁鈺富有深意的瞥了金英一眼,幽幽地道。
“怪不得內閣的二位老大人大早上就到了,原來是爲太后錄詔?”
朱祁鈺說得輕描淡寫,金英卻是抹了把冷汗。
這話說的是內閣,但是金英卻不由得想到自己。
成敬能夠想到的事,他不信這位郕王爺會想不到。
孫太后久居深宮,對朝廷儀典並不夠熟悉,能夠這麼準確的把握到冊立的核心關鍵,又能讓孫太后信任的人,只有他金英。
思量了一番,金英試探着問道:“王爺,接下來的奏章,還要先送內閣嗎?”
錄詔是翰林院的職責之一,這封詔書,便是由陳循老大人親筆所書。
若是郕王爺因此而生氣的話,勢必要牽連翰林院。
所以金英不僅是在問票擬之事,也是在問自己。
“送,爲什麼不送?”
朱祁鈺倒是擺了擺手,一副不在意的模樣,淡淡的道。
“國政大事,豈可因一人之喜怒而更易之?非爲政者所爲也!”
這話一說,金英心裏更是七上八下的。
郕王看似說的是票擬之事,但是焉知他不是在暗諷太后娘娘不顧禮制?
不過話都說到這了,也就不好接下去了,金英便退到一旁,命人去內閣傳諭了。
金英怎麼想的,朱祁鈺是不知道。
但是天可憐見,他是真的沒有別的意思。
當前的局面,宮中大權和京營的大權,還在太后的手中,冊立之事他是攔不住的。
更何況,冊立太子是符合禮法的,他也沒有立場去阻攔。
相反的,這個局面之下,冊立太子其實是對他有利的!
冊立之事和皇位傳承緊密相連,一旦提起冊立之事,勢必要議論皇位傳承。
現在天子雖然被擄,但是名義上君上仍舊安然無恙。
擅自議論皇位傳承,是很犯忌諱的事情!
但是既然要冊立太子,那麼這個忌諱就不怎麼有約束力了。
朝臣們會接受冊立東宮,因爲這是禮法大義。
但是要說讓朝臣在這種危急時刻,接受一個兩歲的小娃娃登基爲帝,可就說不準了
這邊思量着,金英又抱着半摞奏章走了過來,道。
“稟王爺,已傳令通政司與內閣,按您的意思,將之後的奏章都先送往內閣,這幾本是剛剛送過來,未及送往內閣的,內臣看了一下,裏頭有兵部和吏部呈送的候選者,還有大理寺呈送的秋決名單,以及一些御史的奏章,都是緊要之事,內臣便擅自做主,直接拿過來了。”
其實看着多,但是也就是十來本。
朱祁鈺點了點頭,拿起來便看。
頭上的還是那些御史的奏章,看完之後,朱祁鈺從中間拿出兩本留下,其他的依舊丟給金英,道。
“這些和前頭的一樣,留中!”
金英拿起來看了看,之前的那些奏疏,他是沒仔細看的。
但是剛剛那幾本,他都是大略掃了一眼的,此刻對內容還有幾分印象。
眼下被朱祁鈺扔過來的這幾本,基本上都是彈劾王振誤國的,至於被朱祁鈺留下的兩本,他沒記錯的話,應該是彈劾隨行大臣的
再瞥了一眼之前那一堆奏章當中,被朱祁鈺留下的那幾本,金英暗自揣測,大約也是同樣的內容。
還未等他想清楚,朱祁鈺這樣做的原因,便聽他開口問成敬。
“成敬,本王今日命你打探的消息如何了?”
成敬戒備的看了金英一眼,但是還是道:“回王爺,人已經進城了,正在府中閉門謝客。”
朱祁鈺繼續問道:“那命你傳話的那幾家呢?”
這回成敬更是猶豫,沉吟了片刻方道:“王爺,那幾位,今兒一大早進宮去了,據說是自己遞了牌子,求見太后娘娘!估摸着,現在應該在慈寧宮中”
不管成敬那古怪地神色,朱祁鈺倒是一副意料之中的神色,道。
“如此也好,你命人去慈寧宮外等着,他們一出來,就讓他們到集義殿來一趟!”
成敬領命下去,朱祁鈺卻將目光投向了金英
第43章 試探金英(求收藏)
對於金英這個人,朱祁鈺其實是有些拿不準的。
前世的時候,金英是力主固守南京的內臣之一,但是因爲他本就是孫太后的親信,所以朱祁鈺登基之後沒多久,就尋了個由頭,將他下獄了。
換句話說,他們並沒有太深的交集,金英究竟性情如何,他也不曾仔細瞭解過。
但是這次醒過來,金英的所作所爲,卻不得不讓他心生種種疑惑。
無論是在本仁殿中,還是在慈寧宮中。
他始終感覺,金英並不是全然倒向孫太后的。
這種感覺始終揮之不去!
哪怕是他明知道,這次冊立太子的主意,必然是金英給孫太后出的,但是他還是感覺有哪裏不對。
冊立東宮,早已是勢不可擋的,他也從不曾在這件事情上多費什麼心思。
金英若是真的足夠老辣,他就應該能夠想到,太子冊立與否,對於朱祁鈺來說沒有什麼太大的區別。
畢竟一個兩歲的小娃娃,能幹得了什麼?
他需要解決的人,始終都是孫太后!
但是很顯然,孫太后這麼着急下詔立東宮,大概率是覺得,朱祁鈺會在冊立之事上從中作梗。
涉及到這種朝局之爭,國政大事,孫太后會徵詢的,恐怕也只有金英一個人。
他是真的看不出來?還是有意爲之?
朱祁鈺想了想,忽然將手裏的奏本遞過去,道。
“這是兵部剛剛呈上來,京營提督大臣的候選名單,金公公怎麼看?”
這份名單裏頭,于謙依舊是按照他之前說的,舉薦了三個人。
爲事官石亨,忻城伯趙榮,駙馬都尉焦敬。
雖然之前大略看過,但是金英還是接過來,仔仔細細地又看了一遍,腦子裏卻在飛快的思考着,這位郕王爺這麼問的用意。
沉吟片刻,金英謹慎開口道。
“京營提督大臣,事涉重大,如今京中能掌事的,也就這麼幾位,兵部的名單擬定的很合理。”
當然是合理的。
這份名單,于謙擬的很有門道,分別代表了三種不同的派系。
朝堂習慣將勳戚武臣合稱在一起,但是實際上,勳戚武臣和臣一樣,內部也是分了派系的。
這一點從名字就能看出來,勳戚指的是勳貴和外戚,而武臣指的則是沒有爵位的中高階武將。
和明後期不同,至少在天順之前,大明的外戚還是很有實力的,其中的主要代表就是駙馬都尉,從太宗到現在,尚公主的駙馬領兵者屢見不鮮。
這份名單,代表的就是這三個派系。
石亨善戰,年富力強,雖然因兵敗被貶謫,但是他的軍功是實打實的,算是如今現存的中高階武將當中的代表。
這撥人大多是世職的千戶百戶,算不上顯貴,但是卻是將門世家,憑藉軍功晉升上來的。
優勢是能力強,能打能戰,但是缺點是沒有背景和資歷,除非能夠憑藉軍功邁入勳貴的門檻,纔算是完成了躍遷。
趙榮則是勳貴的代表,他的父親忻城伯趙彝,是跟隨太宗的靖難功臣,資歷深厚,在勳貴當中有一定的威望。
和臣一樣,勳貴當中更加看重傳承和資歷,而且臣比的是入仕的年份,勳戚看的卻是傳承的時間。
大明最早的勳貴,應該是太祖的開國功臣,不過這幫人大多都被太宗留守在南京,基本被排除到了朝局之外。
京城當中,資歷最深的勳貴,就是靖難功臣,不過初封的一代勳貴,隨着英國公張輔的逝世,已經全部凋零。
如今京中的靖難勳貴,多爲二代勳貴和三代勳貴,在同爲靖難功臣的情況下,二代勳貴的資歷,是比三代勳貴要老一些的。
這次土木之役,勳貴損失慘重,京城當中殘存的靖難勳貴當中,二代勳貴只剩下那麼兩三位,趙榮是其中較爲年輕的。
畢竟,提督京營的重責大任,若是年紀太大的勳貴,怕是力不從心。
最後的駙馬都尉焦敬,則是外戚的代表。
作爲外戚,最大的特點就是極度依賴於皇權,和勳貴還不太一樣,至少勳貴還有一頂世襲罔替的帽子在,但是外戚的權力大小,全看宮中是否願意重用。
所以焦敬也可以看做是,孫太后的代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