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358章

作者:月麒麟

“誰?”孫太后和朱祁鎮同時開口問道。

王瑾躬着身子,吐出一個名字,道。

“阮浪!”

朱祁鎮皺着眉頭想了許久,才勉強有那麼一點印象,問道:“朕記得這個人,似乎,早年間曾在朕的身邊近侍?”

這其實也不怪他健忘,實在是時間有些過於久遠了。

說起來,這個阮浪也算是和他一起長大的宦官,是當初先皇派來照顧他飲食起居的宦官之一。

但是後來,因爲他和王振並不對付,而朱祁鎮又將王振視爲半師,所以找了個機會,王振就把他丟到御用監去坐冷板凳了。

要論熟悉,朱祁鎮的確很久沒有見過他了。

倒是孫太后有些印象,道:“這個人哀家記得,當初先皇親自給太子挑選的侍奉宦官,爲人老實忠厚,雖然能力不算出校强偹闶亲鍪逻�算妥帖。”

提起阮浪,就不得不提起金英。

當初,京師動盪,郕王窺伺大位,行逼宮之事,孫太后被逼的節節敗退,金英就曾經建議過,讓她保下王瑾和阮浪二人。

雖然,後來發生了諸多事情,對於金英,孫太后也有了諸多不同的看法。

但是,至少在這件事情上,她還是相信金英的判斷的,畢竟,王瑾到現在爲止,都很是得用。

何況,阮浪當初是先皇挑選的,當時,先皇對於還是太子的朱祁鎮十分看重,挑選侍奉的人,自然是慎之又慎,所以,無論能力如何,至少這個人,人品是可信的。

這對於眼下的朱祁鎮來說,纔是最重要的!

雖然只是短短的交談了幾句,但是孫太后能夠感受到,自己這個兒子,言語之間,對於王振雖然有怨恨,可並不算深。

多年的侍奉和教導之情,他始終還是沒能撇開,又或者,那場土木之役,還有別的隱情……

這些事情,孫太后不願去多想,但是,她卻不願意自己的兒子身邊,再出現一個如王振般野心勃勃的志大才疏之輩。

阮浪這麼多年來,低調處事,任勞任怨,又是先皇挑選,忠心可靠,正是上佳的人選。

孫太后想了想,道:“眼下可用的人手不多,這個阮浪既然可用,早年間又在你身邊隨侍過,不妨暫且將他帶進南宮,你覺得如何?”

朱祁鎮本也就沒有什麼太心儀的人選,略一思忖,便答應了下來,道:“聽母后的。”

阮浪不過是一個御用監少監,但是,實在不是有存在感很強的內宦。

後宮之事雖然如今是汪皇后做主,但是,孫太后總歸是身份擺在那的,她想要要人,不是什麼大事。

何況,這和舒良的事情不同,朱祁鎮要舒良,擺明了就是要整死他。

但是,孫太后要阮浪,卻是要重用,這件事情,就算是傳出去,也是光明正大的。

於是,這件事情,便這麼被定下來。

不過,這只是碟開胃菜,南宮的管事太監雖然說不好找,但總歸是後宮之事,對於孫太后來說不算難,她真正爲難的是……

“回來的路上,任禮應該同你說了,皇帝特意組了一支新的京衛,用來‘護衛’南宮,這件事情,哀家有些拿不準主意,所以想問問,你心裏是怎麼想的?”

第543章 好像忽略了什麼

說這話,孫太后又將當時在慈寧宮中,她和朱祁鈺以及焦敬先後的對話和看法說了一遍。

“外朝的政事,母后着實操持不來,焦駙馬說,那支京衛的統領,不能是哀家的心腹,否則一來,會惹來外朝非議,二來,萬一出什麼事,南宮上下明面上都是哀家安排的人,你那弟弟,就可以從容脫身。”

“理的確是這個理,但是,京衛畢竟負責護衛宮禁,哀家總覺得,還是自己人用起來更放心,你覺得呢?”

對於焦敬,孫太后當然是信任的。

但是,很多的事情,她對於焦敬的想法和看法,卻並不能完全認同,只不過,出於信任,同時,她自己的確對外朝的很多事情都並不瞭解,所以哪怕不夠認同,但只要不是什麼特別緊要的事務,她都選擇聽焦敬的。

京衛的事情,自然也是如此。

焦敬勸她,孫太后也聽,但是她心裏頭,總是覺得不安。

現如今,兒子回來了,她總算是能夠鬆一口氣,這些事情,朱祁鎮當了多年的皇帝,自然比她要熟悉的多。

涉及到自己的安全問題,朱祁鎮自然也是慎重的很。

皺着眉頭思索了片刻,他開口道。

“焦駙馬考慮的不無道理,但是,他忽略了一點,那就是無論朕怎麼做,該來的明槍暗箭,都不會少,就算這個南宮的京衛統領,不是母后安排的人,真的出了什麼事,也必定能有無數的理由來搪塞。”

說着,朱祁鎮臉上掠過一絲悲涼,嘴角扯起一抹自嘲般的笑意,道。

“何況,天子之尊,想找幾個甘願扛罪狀的人,又會是什麼難事,所以,該拿的還是要拿。”

所以說,有些事情,當局者迷旁觀者清,但是也有些事情,反而只有當局者,才能真正做出正確的判斷。

在大同城外,朱祁鎮爲何頂着于謙的壓力,堅持要留下那二十餘個也先派來的護衛,原因就是如此。

寄希望於別人會顧忌名聲,無異於將性命交託在別人的手中。

焦敬的說法看似有道理,但是,對於朱祁鎮來說,至少南宮之中,他要自己掌握住才能放心。

孫太后見狀,也點了點頭,道:“哀家也是這麼想的,不過,任命官員乃是政務,雖說涉及南宮,可到底哀家不變插手,只能你來做,而且,還有一個難處便是,到底該選誰?”

“如今宮中諸多宦官被打殺,外朝的情勢也不好,前些日子,皇帝調了他的兩個外戚宿衛皇城,京衛中的不少人都被轉調出去,想要找個信得過的人,只怕不易。”

大明實行的是軍戶制度,這種制度不僅體現在地方上,也體現在京營和京衛上頭,上直二十六衛,雖然普通的兵士會時常輪調,但是指揮僉事以上的武將,基本上都是承襲父職,然後在二十六衛和京營當中相互調動,屬於相對比較封閉的體系。

南宮的這支京衛雖然是剛剛成立,但是,京衛當中有的是待選的虛職武將,如果說從勳貴當中舉薦的話,鬧得動靜有些大。

可要是從京衛當中來選的話,就像孫太后說的,如今的京衛各指揮使,已經被換了一大半,朱祁鎮曾經用過的人,大多被轉調到了京營,或是乾脆趁瓦剌之戰時,被派去了邊關戍守。

因爲是天子直屬的上直二十六衛,所以,這種調動朱祁鈺做起來很容易,他也不是一大批一大批的撤換,而是一個個的調動,所以,當孫太后意識到的時候,局面已經形成了。

朱祁鎮皺着眉頭,思索片刻,問道:“朕記得,孟瑛的長子孟俊,是承襲了京衛指揮使一職的,這個人應當可用。”

“當初,孟瑛受他大哥孟賢陰謸砹②w簡王圖謻|宮之事的牽連,被奪去了爵位,是父皇將他恩赦,並且重新重用,朕在東宮的時候,孟俊曾經做過朕的勳衛,是個忠心的人,不過,此人武功不行,能力也不大足用。”

“還有就是逡滦l的帶俸指揮同知,叫吳良的,此人機敏有加,之前王師王振曾跟朕提過他,但是此人性格暴躁,所以朕當初沒用。”

“再有就是,神武左衛指揮僉事於廣,他是京衛世家出身,騎射工夫了得,而且娶得是薛家的女兒,忠心可以保證,但是,官位不夠高”

相對於孫太后,朱祁鎮明顯對於京衛以及軍中的事務,要了解的多。

短短片刻,他就從記憶裏面翻出了好幾個備選的人物。

只不過對於這幾個人,孫太后卻是一臉茫然,愣了愣,她開口道。

“你心中有數便是,此事雖是政務,但是外朝那邊難度不算大,畢竟,當初你那弟弟,已經將話放出去了,你若是定好了,回頭叫任禮上一道奏本,應當不算什麼難事。”

所以說,對於英國公府等一干人來說,朱祁鎮這個太上皇的存在,其實就是一杆旗幟。

雖然如今朱祁鎮已經宣佈不再“干預大政”,但是,他仍然可以通過其他方式放出屬於自己的政治信號,正面干涉是做不到的,可側面影響卻還可以。

很多時候,尤其是在天子明顯對英國公府一系的人馬十分厭惡的時候,這種影響就顯得極爲關鍵了。

往小了說,他們和太上皇綁在一起,天子要動他們,就是在向朝臣放出信號,在打壓太上皇,往大了說,太上皇在,可以幫助他們穩住人心,畢竟,還有東宮!

而這恰好,就是孫太后接下來打算說的。

“南宮的事情,不算困難,畢竟你剛剛歸朝,武百官的目光還聚在南宮,所以,這個時候提出一些要求,不難辦到,畢竟,那是你的寢宮,皇帝就算再過分,也不能完全罔顧你的意思。”

“不過,深哥那邊,只怕就不容易了”

長長的嘆了一口氣,孫太后的眼中閃過一絲憂慮。

南宮的事情,對於朱祁鎮來說很重要,但是,在朝廷之上,其實也就是一件小事,無論用誰不用誰,對那些大臣們來說,都無關緊要。

但是,東宮不同,儲君乃是國本!

在這件事情上,那些大臣們,是絕難讓步的。

這也是孫太后在得到消息之後,用最嚴厲的口吻,讓朱祁鎮回京的原因。

別的事情,她或許還能插手。

但是,涉及到東宮出閣這樣的大事,她畢竟是後宮之人,實在是無能爲力。

之前那次的朝會,就是一次明證。

她不過是找了幾個人來給太子開蒙而已,便引起了朝臣們那麼激烈的反撲,如果說再繼續幹涉出閣之事的話,那麼,她這個深宮太后,只怕真的要成爲惺钢牧恕�

雖然說,那幫大臣不能真的將她怎麼樣,但是如此一來,她的威信必然一落千丈,之前在危難之時,毅然扶立新君的功勞,也將被消耗殆盡。

換句話說,她如果真的出手干涉,未必就不能成,但是,無論成或者不成,她從此往後,都只能真真正正的退居深宮。

對於孫太后來說,東宮的事情很緊急,但是,顯然還沒有到讓她不惜一切的地步。

“深哥”

實話實說,和只有一個兒子所以疼到眼珠子裏的朱祁鈺不同,對於自己這個長子,朱祁鎮其實並沒有過於的親近喜歡。

一是因爲,他兒子多

當初北征之前,朱祁鎮就已經有三子四女了,他走的時候,萬宸妃還懷着一個,年初生了下來,也是個兒子。

所以,朱見深雖然是長子,但是朱祁鎮對他,實際上並沒有過分的疼愛。

至於第二點原因,則是因爲錢氏。

當初,朱祁鎮自己剛剛出生,先皇就開始籌備廢后,幾乎是在他兩歲的時候,剛上玉碟,就迫不及待的冊封了太子。

但是,到了朱見深這,他卻遲遲沒有立太子的想法。

甚至於,在北征之前,有大臣希望早立國本,也被朱祁鎮否決了。

原因就在於,他雖然寵愛周氏,但是更和錢皇后相濡以沫,所以,他一直都在期待,自己能夠有嫡子降生,然後立爲太子。

只可惜

輕輕的甩了甩頭,將心中無謂的情緒壓下,朱祁鎮問道。

“這件事情,王瑾已經對朕說了,母后的想法,是希望朕能出面,將此事延後,可對?”

孫太后點了點頭,道:“國家大事哀家弄不明白,但是有一個道理,哀家總是懂的,對手想做的事情,總不會是好事,所以哀家急急找你回來,就是想讓你來阻止東宮出閣。”

還是那句話,太子出閣的事情,孫太后是不方面出面的,但是朱祁鎮卻是可以的。

理由也很充足,孝道!

太上皇剛剛歸朝,太子作爲皇長子,自然應該在父親膝下盡孝,如此一來,出閣的事情,自然要耽擱個幾年。

這個理由,也唯有朱祁鎮能用。

不過,顯然對於這件事情,朱祁鎮也有自己的考慮,思忖了片刻,朱祁鎮開口繼續問道。

“朕剛剛回京,諸多消息都不清楚,母后可知,如今外朝準備到什麼程度了?”

孫太后想了想,回答道:“據說,已經準備的差不多了,先是冊封了太子六傅,然後從翰林院和內閣當中,選用了飽學之士來爲深哥開蒙,唯一拖延的,是端本宮那邊,整修起來需要費些工夫,其他的都準備好了。”

從始至終,孫太后對於這件事情都十分上心,所以對於外朝推進到了什麼程度,自然也是多加打探。

正因如此,她才越發着急。

真的等到一切都準備好了,就算是朱祁鎮想要插手,只怕也難了。

但是,聽了這句話,朱祁鎮卻搖了搖頭,道。

“母后剛剛說了,一切都準備好了,這個時候,朕若是出面阻止,無異於讓朝廷之前所有的準備都白費了,就算是成了,外朝也會頗多非議。”

“何況,且不說內閣和翰林院那邊都已經巴巴的望着太子出閣了,就算是這些人能繼續按下去,可那些已經加銜的太子六傅,難道要收回來不成?”

換句話說,朝廷興師動校o那麼多的老大人加了銜,到最後,太子卻沒出閣成功,這個面子,朝廷掛不住。

就算勉強爲之,也必然會讓朝臣心生不滿。

若是在北征之前,朝臣們怎麼想,朱祁鎮是萬萬不會考慮的。

但是,事到如今,有些事情也不得不顧忌了。

“那”

孫太后的神色有些黯然,半晌方道。

“如此,倒是哀家考慮不周到了,沒得亂了你的打算,早知如此,讓你在宣府再繼續盤桓些日子,也不至於”

也不至於就這麼灰溜溜的回京,面子沒了,裏子也沒保住。

她的那道懿旨,話說的太重。

原本想的,是給朱祁鎮一個臺階,讓他好順利成章的回來,但是與此同時,實際上那道懿旨,也是將他逼到了死角。

畢竟,上升到了孝道的高度,朱祁鎮無論如何,也不可能不回來了。

見此狀況,朱祁鎮倒是笑了笑,道。

“母后不必自責,朕只是說,這件事情阻止不了,但是,應對的辦法總是有的,所以,哪怕沒有母后的懿旨,朕得知此事之後,也是得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