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可惜,他不敢問。
倒是耿九疇,拱了拱手笑道:“少保大人一路辛苦了,太上皇起駕回京,乃是好事,大人這一趟倒也不白跑,下官已在城中設宴,爲大人接風洗塵,還望大人不要推辭。”
于謙點了點頭,似乎也輕鬆不少,道。
“原本因着太上皇之事,老夫心中焦急,一路不停,如今太上皇起駕,老夫也剛好歇歇。”
“不過,耿大人說得對,老夫這一趟,也的確沒有白跑。”
“這次老夫奉命出京,乃是追查羅通倒賣軍器一案,有口供稱,部分軍器流入了宣府,說不得,老夫這次要在宣府盤桓數日,還望幾位大人不要嫌老夫叨擾。”
耿九疇也有些意外,他本來就是客氣客氣,沒想到于謙還真的打算在宣府住上一段日子。
不過,上官都這麼說了,他又豈敢推辭,當下便熱情的道。
“少保大人客氣了,您是奉旨行事,爲國分憂,我等自然竭力配合。”
原本,到了這個程度,也就該賓主盡歡的一塊進城飲宴。
但是,就在這個時候,誰也沒有想到的是,一直在旁沉默的副總兵楊信忽然開口問道。
“於總督,你要查羅通的案子,只需有他倒賣軍器的口供便是,那些軍器經過數年,已經輾轉各地,許多應該也都損壞了,何必要您一件件親自尋找?”
這話問的有些突兀,讓陶瑾和耿九疇都拉下了臉。
宣府城中,如今的局勢實際上也有些複雜。
雖然說,陶瑾是宣府總兵官,但是楊洪在宣府鎮守多年,他的兒子楊俊,侄兒楊信,楊能,都在軍中效命,戰場搏殺。
楊氏一族,在宣府的影響力早就不止是楊洪一人了。
雖然說,如今楊洪調走了,但是楊信仍在,楊洪的三個後輩當中,只論才能,楊信是最好的,其次是楊能,最後還是楊洪的親兒子楊俊。
而楊洪自己,在軍中呆慣了,習慣賞罰分明,雖然楊信不是他的親兒子,但是他對楊信的倚重,卻勝過楊俊。
如此一來,便導致了,楊洪雖然回京了,但是在宣府當中,楊信的影響力反而提高了。
很多時候,陶瑾即便是擔着總兵官這個名頭,但是許多事情,若是沒有楊信的幫忙,他也是做不成的。
最明顯的一次,就是那次張軏等人的使團來信,想要讓陶瑾出兵伏殺喜寧。
當時,就是楊信力主不可,並且二話不說,把使團的信直接遞到了朝廷,可見楊信的底氣有多足。
不過,雖則如此,楊信平時還是十分謹言慎行的。
這也是陶瑾和耿九疇覺得臉上掛不住的原因,是,你楊氏一族,在宣府的確是有偌大的影響力。
但是,當着這麼多人的面,他們兩個都這麼熱情的邀請於少保了,結果你一個副總兵,竟然質疑於少保的來意?
這不是在問於少保,而是在打他們的臉!
當下,陶瑾便喝道:“楊信,你此言何意?於少保奉旨行事,自然要將案情察查詳細,不留一絲疑惑,我等竭力配合便是,何必多問?”
楊信沒有說話,他平常就不是一個善於言辭的人,表達完了自己的意思,就再也不肯多說。
場面頓時有些尷尬,陶瑾的臉色迅速變紅了起來。
倒是于謙,臉色平靜的望着楊信,片刻之後方開口道。
“陶總兵說得對,老夫奉旨而來,自然要將一應細節都查的清清楚楚,無論碰到什麼困難,爲國效力,自然不敢懈怠半分,這話,今日老夫對楊副總兵說,待日後回京,見了楊侯,也是這麼說。”
楊信沉默着,以至於讓人以爲他不會再說話了。
但是,到最後,他還是開口了。
他輕輕點了點頭,口氣也同樣的波瀾不驚,但隱約中,卻帶着一絲涼意,道。
“明白了,既然於少保是奉旨行事,那自然是暢通無阻,不過,於少保不念伯父和您的香火情,但末將相信,陛下總是會顧念他老人家爲國立下的汗馬功勞的。”
說着,楊信側了一步,讓開一條路,道。
”於少保,請!”
有些話,點到即止便足夠了。
于謙沒再多說,而是放下簾子,命人驅動馬車,進了城中。
既然楊信是這樣的態度,那麼,就看看陛下,到底會如何決斷吧
在這件事情上,于謙的自信,要比楊信強得多!
第537章 老將遲暮
京城,昌平侯府。
懷恩穿着一襲蟒衣,連連推拒着想要出來相送的楊洪,不停的道。
“楊侯太客氣了,咱家此來,就是代陛下前來探望您的,他老人家特意交代,您不必起身相送,只要您身子康健,那就是最周全的禮節。”
雖則如此,但是楊洪卻依舊跟着送到了庭院當中,然後才停下腳步,讓自己的嫡子楊傑,繼續將懷恩送出去。
此刻的楊洪,和在宣府的時候相比,明顯消瘦憔悴了許多,身軀也變得略略有些佝僂,就如同他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年邁老人,絲毫不見赫赫有名的“楊王”風采。
事實上,這是大多數在外征戰的武將的常態。
鎮守在各地的時候,他們彷彿像一座豐碑屹立不倒,帶給整軍蓬勃向上的軍魂。
但是,一旦被調回到京師,他們就彷彿一下子變得蒼老起來。
不僅是整個人的精氣神,就連原本康健的身子,也會不斷有各種各樣的毛病出現。
這並非是楊洪偶然一人,而是卸辔鋵⒌某B。
似他們這樣的武將,常年征戰沙場,宛如一柄歷經百戰的長刀,浸滿了血光和殺戮,單是望之,便能感受到撲面而來的殺伐之氣。
但是實際上,這柄長刀,早已經傷痕累累。
它身上每一縷乾涸的血跡,是功績和榮耀,也是傷痕。
在軍中時,有一股精氣神撐着,但是一離開軍中,這股精氣神一泄,各種各樣的舊傷就接踵而來。
對於楊洪來說,在宣府的日子,他就像是一把長弓。
弓弦被不斷的拉開,不斷的拉,這幾年下來,他聲勢越重,心中就越不安。
因爲,他清楚,自己這把長弓,已經被拉了滿圓,再拉下去,遲早絃斷弓毀。
所以,天子調他回京的時候,楊洪明知道這意味着什麼,但是還是毫不猶豫的回來了。
他已經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了……
時間已近十月,京師的天氣越發的冷了,楊洪的腿上有舊傷,每到這種季節,就會復發。
所以,剛從庭院當中回來,書房當中便被關的嚴嚴實實,好幾個爐子一起燒着,將屋子燻得暖呼呼的。
“父親,懷恩公公走了。”
房門被推開了一道小小的縫隙,一個看起來頗爲英俊的年輕人閃了進來,邊說着話,他邊立在火爐旁邊,先將自己的身子烤熱,祛了寒氣,纔來到楊洪的身邊,小心侍奉着。
楊洪招了招手,示意他坐下,臉色卻有些複雜。
這是他的二兒子,楊傑,同時,也是他唯一的嫡子,但是,因爲常年不在一起,所以,父子二人總隔着什麼,有些生分。
楊氏一門,世代從軍。
到了楊洪這一代,更是如此,他有一兄一弟,同上戰場,但是最終,只有他活了下來,一步步搏得了現在的功勳。
至於他的哥哥和弟弟,皆英年早逝,戰死沙場。
所幸的是,還留下了一點骨血,也就是他的兩個侄子,楊信和楊能。
楊信,楊能,加上他的長子楊俊,同鎮邊境,鑄就了楊氏一門的壯烈聲威。
但是,卻鮮有人知,楊俊只是楊洪的庶長子,他真正的嫡子,是眼前這個從未上過戰場的年輕人,名爲楊傑。
倒不是說楊洪偏心,而是楊傑先天不足,根本練不了武,雖然說天資聰穎,但是卻體弱多病。
所以,楊洪只能將他放在京師,好好將養着。
以至於楊傑和他的兄弟堂兄弟都不同,楊俊等人英武健壯,一派武人風範,但是楊傑卻青衫儒冠,仿若書香門第培養出的士子一般。
應該說,這本不是什麼壞事。
戰場兇險,楊洪自己也並不希望,自己的一個個子侄都要上戰場搏殺,安心的在家讀書,也是好事。
但是,讓他感到無奈的是,或許是因爲見面的次數太少,又或許,是因爲讀了書,楊傑再他面前,始終禮節周到,不像楊俊等人一樣疏闊隨意。
當然,孝親之道,楊傑是絲毫不減的。
楊洪回京這段日子,他的衣食住行,都是楊傑親自照料,這個孩子細心,謙遜,溫和,懂禮守節。
剛剛進門驅散寒氣的小細節,就只有這孩子會注意到。
努力的將自己多年板着的臉再收了收,換上慈和的笑容,楊洪拍了拍身旁的墊子,道。
“坐,剛剛懷恩公公說的話,你都聽到了,說說看,你覺得天子是什麼意思?”
楊傑有些猶豫,不是因爲楊洪的問話,而是因爲楊洪的態度。
他知道,自己的父親性格並非如此,但是,他在爲自己刻意改變,可說實話,楊傑並不希望他這樣子。
楊洪覺得楊傑跟他生疏,但是楊傑,又何嘗不是這麼覺得?
自小,父親對三個哥哥都嚴厲有加,唯獨對他,卻從不訓斥,這次回來之後,更是變得有些小心翼翼。
這讓楊傑有些無奈,但卻沒有法子。
微微一躬身,楊傑在楊洪身旁坐下,看着父親透出的點點欣喜,不由嘆了口氣。
有些事情,的確需要時間,才能真正的融化……
將心神收了回來,楊傑想了想,方道。
“父親,您知道的,孩兒體弱,所以一直沒有跟您參與軍務,但是,今天的事情,孩兒不得不問一句,可是軍中出了何事?”
聞言,楊洪沉吟片刻,卻沒有直接回答,而是道。
“你還沒回答爹剛剛的問題。”
“繁華着澹一鹋胗汀!�
楊傑輕輕吐出八個字,眼中的憂慮卻遮掩不住。
他又忍不住站了起來,踩在柔軟的地毯上,輕輕的來回踱步,道。
“父親鎮守宣府多年,又在瓦剌一戰當中立下大功,侯爵之封,實至名歸,陛下將父親調入京中,是倚重,更是信任,須知,在父親之前,提督京營者,乃是于謙於少保。”
“再說幾位哥哥,大哥在宣府繼續鎮守,雖未獲勳爵,但能留在宣府,本身就是陛下對我楊氏一門的信任,二哥和三哥也是一樣,雖在邊鎮,但是所轄都是要地。”
“父親戎馬一生,將楊氏一門發揚光大,如今可謂極盛。”
“但,有些事情,過猶不及,父親之前對孩兒說過,弓拉滿了,需鬆一鬆,若繼續拉,弓弦必斷……”
楊洪的哥哥和弟弟戰死沙場之後,楊信和楊能被他收養,爲了表示一視同仁,他便讓幾個孩子以兄弟相稱。
楊傑口中的大哥就是楊信,二哥是楊俊,三哥是楊能。
“依孩兒看,陛下這道旨意,就是在拉弦!”
楊傑嘆了口氣,停下腳步看着楊洪。
楊洪沉默着。
於是,楊傑便繼續道。
“自也先大舉進逼以來,於少保臨危受命,以文臣之身提督京營,大刀闊斧,改三大營舊制爲十團營,總於提督大臣,而十團營互不統屬,便是爲相互制衡,不至於有過大的勢力出現。”
“但是,如今父親既掌京營,陛下又調二哥和三哥回來,各自掌管一營,這已經不是信重,而是試探了。”
“何況,陛下還爲大哥加官進爵,如此種種,讓孩兒不得不憂心,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這些日子,父親因病甚少去上朝,軍府和京營當中,也無甚大事,所以,如果說出了什麼變故,讓陛下有此舉動,想必,就是宣府軍中了……”
這一番話下來,楊洪也不由得挑了挑眉,贊同的看着自己這個兒子。
與此同時,他心中再次生出一陣遺憾。
有這般的眼力,楊傑若非先天不足,當是智植蝗蹯稐钚诺牧紝ⅲ豢上В缃裰荒芨C在這京城當中,日日抱着藥罐子過活……
這次,楊洪終於沒有繼續沉默,而是道。
“你猜的不錯,前些日子,你大哥傳信過來,說于謙在大同和甘肅等處,名爲調查羅通倒賣軍器一案,實爲暗中清查各地的私墾田和軍屯侵佔狀況,如今,這幾處邊鎮于謙都已經摸了個七七八八,再往下,必然就是宣府了……”
“私墾田,侵佔軍屯?”
楊傑皺了皺眉,有些疑惑的望着楊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