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于謙出京之前,他特意給於謙調撥了一小隊五個逡滦l的精銳衛士,一則負責于謙的安全,二則是保證他可以隨時掌握邊境的最新情況。
他們的職責之一,就是呈送于謙的奏疏,基本上要做到三日一報,這也是這段日子,盧忠頻繁入宮的原因。
于謙發來的奏疏會直接呈遞到盧忠的手上,然後直接轉呈皇帝。
將蠟封拆開,朱祁鈺拿起于謙的奏本,細細的看了起來。
應該說,于謙的能力是很強的。
短短的兩三個月時間,他從大同到甘肅,雙管齊下,一邊調查羅通倒賣軍器的案子,一邊摸清楚了各地的私墾田及侵佔軍屯的狀況。
雖然說,是每三日一報,但是,幾乎每次送來的奏本,都是厚厚的一疊,不斷有新的情況加入。
這次的奏本,不出意料,是對甘肅鎮的情況總結。
于謙的行文已經儘量的簡練有條理,但是各種各樣的問題和情況,仍像一團亂麻般層出不窮。
這些情況,朱祁鈺心中早就有底,然而一個個具體的案例和數據擺在眼前的時候,還是感到觸目驚心。
這份奏本,朱祁鈺翻來覆去的看來三遍,不時提起硃筆,在上面圈畫批註,足足過了半個時辰,才從手裏放下。
事實上,這段日子以來,于謙的奏本,他每次都是如此對待,但即使如此,他還覺得不夠。
揉了揉有些痠痛的眼眶,朱祁鈺一抬頭,才發現盧忠竟然還站在原處。
盧忠算是近臣,所以也不必講究很多的規矩。
往常的時候,送了奏本過來,他也就直接走了,不過這回,卻沒想到一直留在殿中。
皺了皺眉,他不由道。
”怎麼,還有事嗎?”
對於天子的勤政,盧忠早就知道,所以也並沒有絲毫的不耐,更不敢擅自打擾,眼見天子終於騰出了心神,他才恭敬的拱了拱手,然後從袖中摸出了一封卷的緊緊的密信,遞了上去,道。
“陛下,這次隨同於少保的奏疏送來的,還有‘孤魂’的密報……”
第535章 楊洪楊洪……
“孤魂?”
朱祁鈺原本剛剛看完奏疏而變得略顯懶散的神色,一下子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緊皺的眉頭。
看到過百年變遷,朱祁鈺自然清楚,無論何時,手裏有屬於自己的力量,纔是最穩固的保障。
最好,這支力量還是隱於暗處,這樣,當他們浮現在世人面前時,才能取得出其不意的效果。
孤魂,就是這樣的一支存在!
從朱祁鈺登基開始,他就命盧忠自各地的衛所官軍,尤其是邊軍當中,抽調了數百個家世清白,武藝卓絕,兼通暗查審訊,易容潛行等一系列技能的人物,消去籍貫痕跡,報上陣亡,然後祕密送到了京城當中。
從他們當中,朱祁鈺選拔出來一支精英,組成了一個名爲“孤魂”的組織。
這支組織,掛靠在逡滦l之下,但是實際上,卻是由皇帝直屬。
其中的每一個人,都是經過無數嚴苛的程序覈查過後,由朱祁鈺親自考校,最終確定下來的。
時至今日,他總共考校了數百個人,但是真正入選的,也不過五十人而已。
他們每一個,都是精英中的精英,且絕對保持忠铡�
平常的時候,他們隱匿在逡滦l當中,和普通的軍士一樣受命。
但是實際上,真正能夠指使的動他們的,只有天子當面下達的口諭,以及親筆所書的手詔。
除此之外,哪怕是內閣擬定,尚寶司加印,六科簽發的正式聖旨,他們也不會遵從。
這是朱祁鈺留給自己的最後的後手,不求多,但求精!
這五十個人,被分成十個小隊,各自有自己的代號。
除了小隊內部的五人相互認得之外,其他人的身份嚴格保密,即便是相互遇見,也不會清楚對方是誰。
真正掌握他們全部信息的,只有朱祁鈺一個人!
這一次於謙巡邊,因爲事關重大,朱祁鈺破例派出了一整支小隊,潛藏在於謙的隨從隊伍當中。
當然,這些于謙並不清楚。
他只知道天子派了一個身份神祕的逡滦l,負責和京中的聯絡。
倒不是朱祁鈺不信任他,而是這種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有些時候,于謙不知道,反而對他有好處。
這個組織,朱祁鈺將其命名爲“孤魂”,一是說明,這個組織像一縷孤魂般無處不在,二也是,對自己往昔的一個小小寄託。
接過盧忠遞上來的密信,朱祁鈺緩緩展開,之間上頭用血色的紋路勾勒出一顆猙獰的鬼頭,張着血盆大口,望之便令人遍體生寒。
這是,“孤魂”當中的“驚魂”小隊獨有的標誌。
事實上,所有被遴選入京的人,包括落選的人,全都從一開始,就被消去了軍籍,然後混編進入了逡滦l當中。
但是,只有最終被選中的人,纔會獲得朱祁鈺親自授予的名號,也纔算真正進入了“孤魂”,其他的人,基本都是用來掩人耳目的。
驚魂小隊,是他最開始挑選的,也最滿意的小隊。
他們的隊長,代號就是驚魂,他是邊軍出身,家中世代都是夜不收,精通各種探查隱匿之術,武藝高強,心思縝密,在任何的危險狀況下,都能保持絕對的冷靜。
隊名驚魂,一出鬼神驚!
他不是別人,就是日日跟在於謙身邊,負責和京中聯絡的逡滦l。
但是須知,朱祁鈺交給驚魂的任務,是保護于謙的安全,同時,負責傳遞于謙的奏疏,正常情況下,是不需要驚魂本人呈遞什麼的。
除非,驚魂根據自己的判斷,覺得有什麼事情,必須呈送皇帝知曉
查驗過驚魂小隊專有的密押,確定沒有被破壞之後的痕跡之後,朱祁鈺方抬手開拆。
密信不長,寫的內容也很簡單,就是于謙那一日在驛站當中,說的沒頭沒尾的一段話。
但是,朱祁鈺看完之後,卻陷入了沉思。
良久之後,他臉上忽而浮起一絲苦笑,嘆道。
“于謙啊,于謙”
這段話看似前後不搭,但是,結合于謙這段時間的奏疏,以及他之前對於宣府的刻意避讓,其實其中含義並不難猜測。
于謙不怕得罪人,能寫出石灰吟的人,又豈會懼怕困難與挑戰?
他之所以遲遲不肯前往宣府,原因很簡單。
宣府,是楊洪的地盤!
陶瑾是英國公府的人,但是,他只到了宣府半年而已。
在此之前,楊洪鎮守宣府長達十餘年之久,直到現在,他的侄子楊信,還在宣府擔任副總兵。
所以,如果宣府查出什麼問題,或者有什麼利益勾連,最直接波及到的,就是昌平侯楊洪。
或者說,于謙去查宣府的私墾田和軍屯問題,本身觸碰到的,就是楊洪一系人馬的利益。
有些東西,喫下去了,想要吐出來,是萬萬不肯的。
所以,矛盾和衝突,必然會產生!
事實上,這個苗頭早就有了,最開始楊洪入京,一写蟪脊餐套h邊務的時候,楊洪就十分反對將邊軍戰弱,歸於私墾田和軍屯的廢弛,相反的,他主張增加軍費,強軍操練。
這其實就很能反映出問題所在了。
于謙當然不怕任何人。
爲國所計,一往無前,纔是于謙。
所以,無論在大同,在甘肅,查到的真相多麼的觸目驚心,他都沒有猶豫和顧忌。
但是,楊洪不一樣!
昌平侯的爵位,令虜偻L喪膽的“楊王”之稱,手握京營提督大權,這些,都不能讓于謙猶豫。
讓他躊躇不前的,是天子對楊洪的信重。
或者,再進一步說,是天子提拔邊軍勳爵一脈,用以制衡英國公府一系爲代表的舊勳貴勢力的大局,讓他遲疑不決。
朱祁鈺放下手裏的密信,起身邁出殿門,隔着漢白玉的欄杆,遙望着西北方向。
不出意外的話,現如今,于謙已經到達了宣府了。
也就是說,他,已經做出了決定。
那麼現在,需要做出決斷的,就是他這個天子了。
楊洪,楊洪
長長的嘆了口氣,朱祁鈺負手而立,問道。
“前些日子,朕聽說楊洪生了場病,可有此事?”
這話問的自然是盧忠。
雖然說,自從上次的奏對之後,盧忠更多的將精力放在了各地和邊境上,但是,京中的大小消息,他也還是清楚的。
當下便恭謹答道。
“不錯,楊侯回京之後,身體一直出現各種小毛病,前些日子,赴宣府陪同太上皇致祭之後,心緒激盪,又生了場病,據說現在還沒大好。”
朱祁鈺聽完,又沉默了下來。
然而良久之後,他還是吩咐道。
“懷恩,你帶上太醫,再挑選些珍貴的藥材,代朕去一趟昌平侯府,探望一下楊侯,另外,召回其子楊俊,其侄楊能,分掌第十一,十二團營,另擢都指揮僉事楊信爲中軍都督府都督同知,仍領宣府副總兵事。”
夕陽斜下,紅霞漫天,是一天之中最美麗的時候。
同時,也是日暮西沉之時
第536章 楊信
宣府。
好不容易送走了太上皇這位祖宗,陶瑾撤去一應逾制的佈置,再三檢查之後,才終於回到了自己的總兵府。
可誰料,他剛住回來,還沒喫頓熱乎飯呢,外頭就有人來報。
“總兵大人,於少保奉旨前來,說是要接手太上皇離開宣府的一應善後之事,還有半刻就到城外了,請您出去相迎。”
“噹啷”一聲,陶總兵手裏的筷子掉到了桌子上。
這還有完沒完了?!
善後,有啥可善的,太上皇人都走了,還能有啥事,值當您於少保親自跑一趟?!
長長的深吸一口氣,陶瑾最終還是沒多說什麼。
于謙,他得罪不起
“備馬,出迎!”
果不其然,待得陶瑾到達城門時,耿九疇這個老傢伙已經到了。
太上皇如今離開了,迎駕的李賢,杜寧,朱鑑等人,自然也隨駕離開,太上皇歸京的隊伍愈發壯大。
但是宣府,也就只剩下了陶瑾和耿九疇二人。
不過,讓陶瑾有些意外的是,楊信竟然來的比他還要早。
而且,不知爲何,陶瑾掃了一眼,總覺得此刻的楊信,平靜的臉色下帶着一絲不安
沒過多久,一支隊伍從遠處緩緩近前,行至城門處,馬車停了下來。
于謙風塵僕僕的面容,從簾子後面顯露出來。
“見過於總督!”
如今,于謙身上的差事是兩邊總督,陶瑾又是武將,所以,自然以此相稱。
于謙點了點頭,算是回禮,旋即,他便嘆了口氣,開口道。
“勞煩諸位前來相迎,實不相瞞,前幾日老夫在甘肅查案,接陛下聖旨,命老夫趕往宣府,勸諫太上皇早日回京,並全權處理太上皇在宣府的一切事務。”
“老夫接旨之後,馬不停蹄的朝宣府趕來,結果卻發現,太上皇已經起駕,倒是我來晚了。”
陶瑾愣了愣,顯然沒想到于謙這麼直接。
不過話說回來,他這個時候,其實很想問,既然您知道來晚了,要不,您往前繼續趕路,說不定,還能追上太上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