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310章

作者:月麒麟

“所以一般來說,在將領和軍隊剛開始磨合的時候,軍中往往是最重規矩,氣氛也最爲壓抑的時候。”

“之所以如此,是因爲將領自身威信沒有樹立起來,所以必須依靠流於表面的規矩行事。”

話說到此處,李實接着道。

“但是,此處乃是也先的本部大營,都是他的親信近臣,其中的兵士雖然可能來自諸多部落,但都是跟着也先打過大仗的,按理來說,這種軍中,氛圍反而應該寬鬆。”

“因爲到這個時候,將領個人的威望以及足以懾服所有人,不必要在苛求很多小節。”

“但是,我等入營所見,從伯都王到一干貴族,再到普通的兵士,都無不戰戰兢兢,好像十分害怕行差踏錯一般。”

“還有便是,今日和談之時,當羅大人提到定襄侯之時,也先尚無反應,一幫瓦剌的貴族全都立刻跳了起來。”

“我本就久聞,也先性格十分多疑,沙窩一戰之後,也先因斷臂戰敗,想必更加不信任周邊之人。”

“再結合羅大人方纔所說的種種,基本可以斷定,沙窩一役後,也先對諸部落的管轄,恐怕是更加嚴苛獨斷,因此,那些貴族和伯都王,纔會如此謹慎。”

說着話,李實端起案上的杯子,抿了一口,發現是一股喝不慣的酥油茶,而不是習慣的清冽茶水,忍不住皺了皺眉,將杯子擱下,繼續道。

“所以,這種情況下,即便諸部心有不滿,也絕不敢跟也先談任何的條件,這個時候的也先,就像是那些剛剛領兵的將領一樣,時刻準備着抓人出來立威。”

袁彬這才恍然大悟,道:“所以說,從頭到尾,都是也先的意思?”

李實和羅綺點了點頭,旋即,李實對着朱鑑開口道。

“大人,弄清楚了這些,一切就好辦了,我覺得,明日我等拜見上皇時,可以……”

後頭的話,李實壓低了聲音,朱鑑聽完之後,似乎有些猶豫,問道。

“李大人,如此是否有些冒險,若是不成,那可就真的要前功盡棄了。”

李實捏了捏拳頭,片刻之後方道。

“大人,我還是相信,我們之前的判斷,若不如此,恐怕也先還要再拖延下去,拖的越久,恐怕越容易生變。”

朱鑑想了想,側身對着羅綺問道:“羅大人的意思呢?”

羅綺短暫的思索了一陣之後,也點了點頭。

於是,朱鑑輕輕吐了口氣,道:“既然如此,那明日便照李大人所說的辦,只不過……”

說着話,朱鑑轉頭望着袁彬,道。

“袁將軍,此事有些冒險,不能提前泄露出去,所以……”

袁彬雖然心裏覺得,他們的想法有些冒險,但是也知道,自己無力改變他們的決定。

於是,他只能點了點頭,道:“幾位大人放心,袁某一定好好配合。”

朱鑑這才舒了口氣,幾人對視一眼,在搖曳的燭火映照下,神色無比的堅定……

第477章 拜見上皇

翌日,似乎是想要刻意的晾一晾朱鑑等人,所以,這一天伯都王沒有來,只有一個陌生的瓦剌貴族,帶着一隊兵士,來到了使團的營帳。

此人看起來三十多歲,長得孔武有力,自我介紹是也先的親衛隊長。

“太上皇陛下在距離此十五里外,太師命我領你們前去拜見。”

這個自稱名叫卜列革的親衛隊長,看起來十分冷漠,一副公事公辦的態度。

但是朱鑑等人卻毫不在意,穿戴着正式的朝服,朱鑑拱了拱手,道。

“閣下請稍待片刻,我等還沒有準備好。”

卜列革皺了皺眉,越過朱鑑,便瞧見後頭李實和羅綺正在指揮着人收拾車馬,不斷的往大車上裝東西,看這副架勢,好似要把使團搬空一樣。

下巴往前一抬,卜列革問道:“那些是什麼東西?”

朱鑑不着痕跡的側了側身,擋住他的視線,笑着道。

“我朝陛下及聖母皇太后,念及太上皇身在迤北苦寒之地,準備了些絲綢,粳米、魚肉、梅杪、燒酒及御用器物,冬衣等物,命我等進獻上皇。”

“東西多了些,所以需要勞煩閣下稍等片刻。”

說着話,朱鑑似乎是擔心卜列革四處亂看,所以一伸手,邀請他進營帳內稍歇。

卜列革略一猶豫,便點了點頭,進了帳子。

在鋪好的地毯上坐下,便有使團的隨從上前,各倒了一碗奶茶,送到他們的面前。

卜列革端起來抿了一口,卻不由得眉頭一皺。

這茶竟是涼的!

抬起頭往四下一瞧,帳中的火盆也息了,各種裝飾倒是和他往日見過的蒙古帳子一般,但是總感覺有哪不對。

正要開口打探兩句,外頭便有人進來稟道:“大人,一切都準備好了。”

於是,卜列革只得將話頭嚥了下去。

跟着朱鑑走出帳子,卻見好幾輛馬車已然裝的整整齊齊,隨隊的人手也有上百人。

卜列革心頭的疑惑更甚,但是卻也不好多問,見準備好了,便帶着人出發,往太上皇的居處去。

自從回到瓦剌之後,也先就專門闢出了一塊地方,專門給太上皇居住,並且安置了重兵把守。

那個地方,距離也先的軍帳大概有十五里。

因爲帶着幾輛馬車,所以隊伍走的並不算快,行進了大約半個時辰方至。

看得出來,也先對於太上皇還是不錯的,這處帳子很大,幾乎可以媲美也先自己的軍帳。

但是在朱鑑等人看來,還是頗爲簡陋。

畢竟,在漢人看來,草原上的這種帳子,無非就是圍帳布幃,席地而寢,連尋常百姓的居所都不如,何談皇宮大內?

帳子周圍,五步一崗,十步一哨,看起來守衛甚是森嚴。

在帳子外頭,哈銘帶着兩個隨從,早已經望眼欲穿。

遙遙距離帳子還有上百步,朱鑑等人就堅持下馬,步行而至。

來到帳前,袁彬上前對着哈銘介紹道。

“哈通事,這位是使團正使,右都御史掌鴻臚寺事朱鑑大人,攜使團副使禮部侍郎李實大人,大理寺少卿羅綺大人,前來向太上皇問安。”

哈銘點了點頭,道:“幾位大人一路辛苦,太上皇已在帳中等候多時,吩咐了幾位大人若至,便可覲見,我這就進去通傳,請諸位稍待。”

於是,哈銘轉身進了帳中,沒過片刻,又轉了出來,引着朱鑑等人進了帳中。

帳子裏甚爲樸素,至少在朱鑑等人看來是這樣的。

一張低矮的牀榻,上頭鋪着厚厚的毯子,沒有什麼華麗的裝飾,只有一個書架和幾卷書做點綴。

地上鋪着毯子,旁邊燃着火盆,正中間是一個案幾,後頭是一個低矮的墩子。

太上皇穿着一身略顯破舊的橙紅色窄袖過肩龍紋袍,就坐在那個墩子上頭。

在案几後頭,站着四個打扮樸素的女子,看年紀從十幾歲到二十幾歲不等,其中有兩個是漢人,兩個是蒙人。

這是也先派來服侍太上皇的,那兩個漢人女子,也是被從邊境上劫掠過來的,因爲面容還算姣好,所以被送過來侍奉。

粗粗的打量了一番,朱鑑便發現,太上皇已經和他早兩年前陛辭時所見的意氣風發大有不同。

上次他來的時候,也先並沒有讓他見太上皇,都是袁彬居中傳話,所以實際上,這是在土木之變後,他頭一次見到太上皇。

和印象當中相比,如今的太上皇,整個人消瘦了許多,才二十幾歲的年紀,鬢間卻已經多了點點斑白。

所幸精神還算健旺,眼瞧着朱鑑等人進帳,臉上不由綻出一絲笑容。

“臣右都御史朱鑑,禮部侍郎李實,大理寺少卿羅綺,叩見太上皇,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進了帳中,三人的神色均頗爲激動,大禮參拜,跪地叩首,如是再三。

顯然,見到他們的朱祁鎮,心緒也頗不平靜。

在瓦剌一年之久,他能夠見到的明人很少,熟悉的人就更少。

前幾個月,在伯都王和也先的陪同下,見了一次許彬等人,但是也沒說兩句話。

這次,聽說朝廷又遣派了使團過來,而且也先還答應讓他們過來朝見,自然心緒難平。

臉上不由自主的湧起一陣潮紅,朱祁鎮道。

“好,好,諸卿一路辛苦了,起來說話吧。”

於是,朱鑑等人恭敬的起身,侍立於一旁,旋即,朱鑑揮了揮手,示意跟過來的隨從將幾個箱子搬了進來,道。

“稟太上皇,此乃聖母及端靜皇后命臣等帶來的棉服,衣帽,鞋靴等物,皆爲端靜皇后親手縫製,請太上皇御覽。”

當下,哈銘便那幾個侍女,將箱子打開,捧出其中的袍服,送到了太上皇的案前。

朱祁鎮伸手觸了觸柔軟的衣袍,看着上頭所繡的龍紋,眼眶微微有些泛紅,低聲呢喃道:“皇后……”

這一件件棉服,針腳細密,柔軟服帖。

看着這些,朱祁鎮彷彿望見了深宮之中,一針一線的縫製衣帽的倩影。

強忍着沒有落淚,朱祁鎮親手將衣袍接過,小心的疊好,放在身旁,然後問道。

“母后身子可還康健,皇后……還好嗎?”

這一句話,似蘊含着萬千的情緒,中間那麼一頓,帶着濃濃的愧疚之意。

不過這句問話,卻讓朱鑑等人有些爲難。

看着太上皇的樣子,朱鑑一時有些猶豫,但是最終,他還是道。

“回太上皇,聖母一切安好,端靜皇后……鳳體略有抱恙,太醫已在醫治,也請太上皇不必憂心。”

第478章 太上皇您多少有點不知好歹了……

再怎麼說,朱祁鎮也是當了十幾年的皇帝的,見過的大臣,經歷過的奏對不計其數。

只一瞬間,他便察覺到了朱鑑的遮掩之意。

當下眉頭一皺,他越過朱鑑等人,直接望向了後頭的袁彬,問道。

“袁彬,此次回京,你可見了太后和皇后?剛剛朱卿說皇后身體抱恙,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話問的口吻嚴厲,帝王威儀盡顯。

袁彬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敢欺瞞虛言,只得老老實實道。

“回陛下,臣回京後,曾蒙聖母及端靜皇后召見,皇后娘娘她……她現下左眼近盲,腿腳也不甚靈便……”

這話說的含含糊糊的,卻讓朱祁鎮越發的着急,從座上霍然而起,厲聲問道。

“怎麼回事?朕出京時,皇后明明一切安好,如今怎麼會左眼近盲,還有,腿腳不靈又是何意思?郕……宮裏的那幫奴婢,怎麼伺候的?”

朱祁鎮和錢皇后的這樁親事,雖是張太皇太后一手安排的,但是朱祁鎮自己,對此卻並沒有任何異議。

相反的,他和錢皇后頗爲情深。

這一點,和他的父親宣宗皇帝,簡直大相徑庭。

當初,朱祁鎮剛一出生,宣宗皇帝在高興自己終於有了長子之餘,立刻就着手開始準備扶正孫貴妃。

朱祁鎮自己,是宣德二年十一月出生。

當年十二月,宣宗元后胡氏就在宣宗敕令下,主動上表辭去中宮之位。

要知道,當時的胡氏,已經育有兩位皇女,並非不能生育,但是宣宗依舊一意孤行。

轉過年來,朝廷剛一開印,宣宗就命禮部開始準備冊封儀典,二月賜名入玉碟,三月正式冊封太子。

於此同時舉行的,還有孫氏被冊封爲皇后的儀典。

以朱祁鎮出生爲起點,算上朝廷封印的將近半個多月,滿打滿算也就一百多天的時間,廢后,賜名,冊東宮,立新後,全都搞完了。

可到了正統朝,直到朱祁鎮決定御駕親征之時,他的庶長子朱見深,已經快兩歲了。

而此時的錢皇后依舊一無所出,連個公主都不曾誕下。

即便如此,朱祁鎮也依舊不肯冊立東宮。

所爲者,就是心心念唸的,希望錢皇后能爲他誕下嫡子,不要重蹈胡皇后的覆轍,可見二人的夫妻之情。

尤其是在這個時候,面前還放着錢皇后一針一線,寄託着情思的衣袍,睹物思人之下,朱祁鎮更是心緒難平。

一時之間,差點脫口而出要怪罪“郕王”,所幸,他到底還是最後收住了口。

但是這股怒意,卻是實實在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