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但是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出了事情,便是其他部族擅作主張。
至於也先,進可以藉此和大明尋釁,退可以藉此收買人心,當真是心機無雙。
單看現在的這副場面就知道,至少在明面上,也先是替其他幾個部落的貴族,承擔下了責任。
這番借大明使節之口施恩的舉動,可謂是妙到毫釐。
怪不得他一點都不生氣。
不過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將心思收了回來,朱鑑道。
“自太師父祖以來,至於今曰,朝貢我朝廷已有三十餘年,太師使臣進貢馬,我朝廷待以厚禮,遇以重恩。”
“去歲雖因使團一事生了衝突,邊境也偶有小處交戰,但無礙雙方交好。”
“只因奸臣王振專權,好戰喜功,蠱惑我太上皇帝起大兵徵發,太師因留聖駕於迤北。”
“現我朝陛下遣我等前來,太師當上合天道,下順人心,送我上皇歸於京師,以求和好,依舊遣使往來,和睦如初。”
朱鑑自然看得出來,方纔也先雖然是在施恩,但是也堵了那些瓦剌貴族的口。
於是,在起兵北征的事情上,他也沒有過分爭論,幾句話將責任全推到了王振的身上。
果不其然,也先的臉色立刻就好了不少,笑道。
“這事只因有小人作祟,我也受了下頭人誤報,所以動了軍馬,小事兒做成大事,讓兩邊死傷,實是不該。”
“太上皇帝聖駕,我本是實心送回,但我先到宣府,再到大同,可你們不肯遣大臣出城相迎,也不肯開城讓我送去。”
“我遣張關保,姚謙二人去奏,你們卻將他殺了,後頭我又遣者盈不花再去,也沒回來,又是何故?”
朱鑑和李實對視一眼,有些無語。
這也先,還真是得寸進尺。
自己等人不過稍稍讓步,他就能說出這等無恥的話來。
於是,接收到信號的李實,再次板着一張臉,起身道。
“太師說是送駕,但軍馬卻不由關入,只漫山而來,肆意搶掠,擁大軍挾上皇至城下,不過假名送駕,我官軍一出,則分兵各門廝殺,我朝廷豈能無疑?”
“那姚謙,張關保二人,口稱爲太師所遣使臣,卻引騎兵百餘人各張弓矢,肆意劫掠,殺我官軍,豈是使臣所爲?”
略停了停,李實的口氣總算是緩了幾分,道。
“至於者盈不花等人,先前因太師引兵南侵,我大明官軍死傷無算,父被害者子爲報仇,兄被虜者弟亦報仇,人皆樂爲從軍。”
“且太師留我上皇不肯送還,我沿邊關口,軍馬多者十餘萬,少者六七萬,極少者二三萬,俱各奮勇,欲報君父之仇。”
“且朝廷有命,官軍獲一首級,即將升賞,太師所遣使臣,若無憑信,又無我朝使節陪同,或被兀良哈達子或守邊官軍殺戮,以圖升賞,亦未可知。”
言下之意就是,我大明兵強馬壯,枕戈待旦,將士們正等着你們的首級領賞呢。
能談就談,不能談就再打一場!
聞言,也先明顯臉色有些不悅,但是卻沒有發作,想了想,又問道。
“前事暫且不究,數月前,你們遣派使團過來,說要和談,我遣了喜寧跟你們回去奏事,何以再殺之?”
提起這樁事情,李實眉頭越發皺緊了,直接了當道。
“喜寧本是我朝廷內宦,幼時入宮,自幼至長,受累朝聖眷厚恩,被上皇託爲心腹,土木一役,此人倒戈相向,蠱惑太師人馬搶掠,復寇大同,紫荊等處。”
“此等悖逆之人,朝廷已將其明正典刑,凌遲三日,以爲將來不忠之戒。”
隨着使團一案落下帷幕,理所當然的,喜寧也徹底失去了價值,在朝臣的強烈懇請下。
刑部最終在使團行刑的次日,將喜寧也綁上刑臺,動用了多年不曾世用的凌遲之刑。
行刑足足三日,喜寧纔在奄奄一息當中徹底斷氣,着實讓朝野上下大大的解了一次恨。
行刑之日,李實也是去圍觀了的,此刻提起這個投敵叛國的東西,還是忍不住咬牙切齒的。
至於也先,他本來就只是覺得喜寧好用,現在聽說喜寧已死,再看看對面三人都冷下來的臉,便明智的不再提起這個,轉而道。
“你們太上皇,和我有大仇,自領軍馬與我廝殺,戰敗落在我手中,當時有數人勸我射殺他,我再三不肯。”
“皆因他是一方人主,永樂皇帝曾孫,我特着伯顏帖木兒早晚恭敬,不敢怠慢,你們後殺了帖木兒,我又遣伯都王照料,可謂優待。”
“若有一日,換我被你們捉住,可會留的了半日嗎?”
這話口氣頗有幾分怨氣在內,似是在埋怨朱鑑等人太過咄咄逼人。
李實默默退下,換朱鑑拱了拱手道。
“太師仁厚之心,我等自然知曉,旦得上皇歸朝,大明和太師必重修舊好,不再起戰事,自是各家安好。”
於是,也先的臉色轉緩,道。
“我是一意想要和大明修好,實心送還你們上皇的,你們上皇回去,我也歡喜,只你們不肯信我。”
“既如此,那就聽你們的,明日先領你們去拜見太上皇,過上五日,擺酒設宴,收拾行囊,讓你們自己將太上皇帶回去,你們可安心了。”
朱鑑等人有些發愣,他們已經做好了準備,要經過幾次談判才能最終達成一致。
卻沒想到,今天的這一番談判,雖然氣氛稍有些緊張,但是也先竟然就這麼鬆了口。
當下,三人起身,一起拱了拱手道:“太師此舉,纔是正理。”
不過,就在他們幾個人心神剛剛有些放鬆的時候,一旁的伯都王卻眸光閃爍,問道。
“你們太上皇回去,還坐回天位否?”
第474章 虛虛實實
隨着伯都王的這一句話,場中的氣氛頓時有些凝滯。
剛剛起身拱手的李實,目光頓時如刀一般,直直的朝着伯都王刺了過去。
羅綺雖然沒有那麼明顯,但是臉色也肉眼可見的冷了下來。
但是他二人都沒有說話。
因爲在這種大是大非的問題上,必須要朱鑑這個使團的正使,用最鄭重的態度回應。
事實上,朱鑑這個時候,也感到膩歪的很。
這個伯都王,可真是根攪屎棍。
上次他單獨到瓦剌來,他就私下裏問過,這次過來,剛見面的時候,也是這句話。
到了現在,雙方和談都進行到這種地步了,竟然又跳了出來,怕不是個傻子吧?
感受到兩位副使的眼神都匯聚在自己的身上,朱鑑知道,這個時候,他不能有任何的猶豫和搖擺。
於是,朱鑑上前一步,卻不是對着伯都王,而是直接越過他,對着也先肅然道。
“太師,天位已定,難再更換,此非可以妄言之事。”
也先沒有說話,臉上反而露出一絲玩味的神色。
與此同時,伯都王顯然爲自己被忽略而感到有些惱怒,同樣對着也先道。
“太師,且將使臣留下,再差人去問,若許太上皇正天位,然後送去,若不,太上皇何妨繼續受我等侍奉。”
一句話說出來,氣氛頓時變得劍拔弩張,伯都王背後的十數個瓦剌兵士,也同時抽出了彎刀,一副虎視眈眈的模樣。
朱鑑眉頭緊鎖,始終盯着也先。
然而到了這個地步,也先依舊沉吟不語,只靜靜的把玩着手裏的鑲金嵌玉的小巧彎刀,彷彿什麼都沒看到似的。
於是,朱鑑頓時就反應過來了。
伯都王的種種行爲,哪是什麼看不清局勢,分明是受了也先的授意。
這個時候,朱鑑忽然想起,袁彬曾經說過,太上皇在虜營當中,曾試圖自救,結交伯顏帖木兒。
伯顏死後,又轉而交好伯都王。
所以哪怕從上次開始,伯都王一直執着於太上皇歸京是否正位,朱鑑也只以爲,是他和太上皇的私交頗厚,擔心太上皇回京後的安全。
但是現在這副場面,卻讓他隱約有些明悟。
若說交好伯顏帖木兒還算正常,但是伯顏死了,也先又將伯都王放到太上皇身邊。
而且,就彷彿忘記了伯顏這個人一樣,短短的數月之內,伯都王竟又和太上皇成了“摯友”,這其中若沒有也先的默許,甚至是暗中推動,是完全不可能的。
所以,希望太上皇歸朝後正位的,恐怕不是伯都王,而是也先自己……
但是在這件事情,還是那句話,半點不能退讓!
眼瞧着對面手持彎刀的一幫瓦剌兵士,朱鑑深吸了一口氣,知道這個時候,自己決不能慌。
於是,朱鑑咬了咬牙,近前兩步,直接來到了也先身前五步處,目光冷冽,問道。
“太師,伯都王方纔所言,本使是否可以視爲,是代太師在向大明宣戰?”
越是在這個時候,態度越要強硬。
朱鑑做出了表率,李實和羅綺二人對視一眼,同時跟上。
李實近前兩步,在朱鑑身後站定,板着臉道。
“我使團早已有言,天位傳承,非可輕言妄議之事,若瓦剌欲藉此爲挾,和談就此作罷,我大明數十萬官軍枕戈待旦,必不死不休。”
羅綺同樣來到朱鑑身旁,和李實並肩而立,不過他卻是笑着道。
“我使團自京師至瓦剌,途徑大同城,總兵官定襄侯郭登,託我向太師問好,敢問太師,可還記得故人長刀?”
這話說出口,基本幾近於要翻臉了。
在場的瓦剌貴族,都紛紛霍然而起,對着朱鑑三人怒目而視,也先的臉上也頓時湧起一陣血色。
沙窩一敗,是他的奇恥大辱,此刻被人如此揭開傷疤,如何不怒?
雙方就這麼對峙着,太陽高懸在頭頂,那些士兵手中銀亮的彎刀,在陽光下閃動着寒光。
朱鑑三人站在原地,腳下彷彿生根一般,神色凜然,一副斧鉞不避的架勢。
所有人的心裏都清楚,接下來的談判,甚至是瓦剌和大明接下來是戰是和,都取決於也先的下一句話!
也先冷冷的望着站在自己面前的明朝官員,將手中彎刀按在案上,忽而問道。
“我讀漢人史書,曾聞堯帝有子丹朱,而舜帝得登大位,何故?”
這話明顯意有所指,朱鑑緊皺着眉頭,神色卻絲毫不曾放鬆,肅然道。
“上古治世,堯帝禪位大舜,乃千古佳話,今我大明神器,兄長禪位於弟,正與堯舜一般。”
話音落下,場中又是一陣沉寂,所有人心中的那根弦,都繃到了極處。
在所有人的矚目之下,終於,也先微微一笑,轉身對着伯都王斥責道。
“我早已說了,實心送歸太上皇,初時奏大明皇帝,請其遣臣來迎,現使團已至,若再遣人去京城問話,則是我失信了,正該當讓使團迎歸,方不負言。”
於是,伯都王低頭退下,劍拔弩張的瓦剌士兵,也收起了彎刀,氣氛總算是鬆快了些。
一陣冷風颳過,朱鑑輕輕舒了口氣,再回過神來,發現後背早已經被冷汗浸溼。
拱了拱手,朱鑑也笑着道:“太師實乃招胖艘玻 �
也先依舊笑着,沒有說話。
這個時候,一旁的幾個瓦剌貴族當中,站出來一個高大的漢子,悶聲問道。
“我聞大明皇帝,已和察哈爾,科爾沁等諸部放開邊境交易,不拘糧食,茶葉,珠寶等物。”
“緣何對我瓦剌各部,卻僅止茶馬?”
朱鑑帶着李實二人退回到遠處,看到這個瓦剌貴族,便側了側身,望着一旁陪着的納哈出。
納哈出猶豫了一下,謹慎的低聲道:“此乃我瓦剌平章,昂克大人。”
於是,朱鑑臉上重新浮起笑意,道。
“茶馬互市,朝貢使節,乃永樂年間,太宗陛下和太師之父所約定,大明與瓦剌復於舊好,自當復於舊制,平章閣下若有異議,可請太師拜會我朝陛下,再行奏請便是。”
對於這位平章的要求,很明顯,又是也先丟出來的試探的,所以,朱鑑毫不猶豫的,就推了回去。
於是,也先也不好再繼續沉默,道。
“昂克,明使所言有理,重歸舊好,自當重回舊制,你且放心,各部出使的名額,我必會公正。”
說完了話,也先轉過頭來,對着朱鑑再問道。
“貴使,我與大明自是實心交好,真心臣服,只是,永樂之時,瓦剌諸部弱小,朝貢不豐,如今我各部繁衍,部落卸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