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怪不得,從一開始,焦敬的態度就如此強硬。
如他所說,事已至此,英國公府早就沒有了退路。
張軏死罪難逃,那麼留給英國公府的就只剩下唯一的一條路,那就是,好好的配合宮中聖母和即將歸來的太上皇。
這樣,尚可保留幾分權勢,哪怕,這保留的幾分權勢,未必全由自己掌控。
而這一切的前提是。
英國公府,要認清楚自己現在的位置!
從這個角度再看焦敬,朱儀只覺得,他也不是個好對付的角色,心中不由暗暗多了幾分警惕。
果不其然,焦敬最後的這一句感慨,瞬間擊穿了張輗的心理防線。
他略顯頹唐的靠在椅背上,道。
“那好,就聽駙馬爺的,之後議事,到駙馬府上,不過,五軍都督府之事,老夫還要考慮一下。”
見此狀況,焦敬臉上終於露出一抹正常的笑意,道。
“二爺明智,其實,五軍都督府之事,二爺也不必太過擔心,任侯說到底,只是個過渡而已,只不過因爲現在沒有人手可用,所以暫時讓任侯出面主持一切。”
“可說到底,這些人就算願意聽任侯調用,也是看着英國公府的面子,任侯到底只不過是新晉的勳臣,根基底蘊不夠,所以到最後,一切還是要仰仗英國公府。”
見張輗沒有反應,焦敬想了想又道。
“既然二爺要考慮,那不妨多想幾日,老夫聽說,三爺等人,已經從詔獄當中被轉至大理寺監牢。”
“如今罪刑皆定,想來,朝廷不至於不近人情到連最後一面都不讓見,二爺若去探視三爺之時,不妨替聖母帶一句話。”
張輗抬了抬眼,問:“什麼話?”
焦敬沒有直接說,而是往前走了兩步,壓低聲音道。
“聖母說,待太上皇歸朝之後,她會……”
這句話說完,張輗頓時臉色一變,問道:“果真?”
焦敬沒有說話,只是拱了拱手,帶着朱儀告辭而去,留下神色複雜的張輗在原地,不知在想些什麼……
第455章 九邊之議
又是早朝的日子,但是今天的早朝,和往日裏不同。
天子御武英殿,說明這次早朝要商討的政務和兵事有關,具體的情況,大臣們也都心中有數。
雖然說,這段時間發生了種種大事,但是,這些事情多數時候影響的都是高層動盪。
對於大多數的朝廷衙門來說,波及不大,朝廷政務始終處於正常咿D當中。
迎回太上皇固然重要,但是偌大的朝廷,不可能天天盯着這一件事情。
落回到這次的早朝上。
這次過完年,卸去了京營提督大臣的差事之後,兵部的於少保彷彿終於放開了手腳,開始和五軍都督府的都督範廣一起,嘗試制定邊境防線的改革。
就在數日之前,據說方案終於成熟,兩人聯名上奏,呈遞了名爲《請設九邊重鎮疏》的奏本。
事關重大,天子下了詔命,要在今日早朝上廷議討論。
早朝開始,見禮過後,天子也沒多廢話,直接就點了于謙的名,道。
“今日廷議於少保所上請設九邊疏,於少保,你先來跟諸位朝臣,說一下你的想法。”
于謙大步出列,走到殿中站定,拱手領命後,轉身面向羣臣,道。
“諸位同僚,自大明立國之時起,蒙古各部始終是我心腹大患,太祖,太宗,仁宗,宣宗諸位先帝,皆以威臨各部,王師征伐,平定不臣。”
“然所謂戰者,非長久之計,至仁宣,正統之時,我邊防漏洞已逐步凸顯,前番也先大舉攻襲,一路長驅直入,險些破紫荊而犯我京城,實乃警鐘也。”
“故此,本官與範都督一同商議,幾經討論之後,以仿太祖設十三塞王之舉,奏請陛下增設邊境重鎮,以固邊防,安軍民百姓。”
關於九邊軍鎮的事情,其實朝廷早有傳言。
畢竟,這麼大的事情,想瞞也瞞不住。
事實上,于謙所說的道理,朝臣們基本上也都是認可的。
當然,雖然于謙的這番話說的漂亮,但是實際上就一句話。
大明現在的邊防線,等同於沒有邊防線。
當初,太祖立國之後,在治國上一條很重要的原則,就是分封諸王以固藩屏。
對於如何對抗邊境的蒙古部族,也是遵循這條原則。
因此,在驅逐北元之後,太祖便逐步分封了十三塞王,封地分佈於邊境各處。
相對於內地的諸王,十三塞王的權力更大,不僅手握重兵,而且遇到戰時,可以全攬封地內的一切軍政大權。
與此同時,十三塞王遙相呼應,共同築成一條堅固的防線,防止蒙古部族內侵。
但是,這種做法,顯然是有缺陷的。
太祖威壓四海,懿文太子也德高望重,但是,其後繼位的建文皇帝,卻因諸王的重權而坐臥不安,因而厲行削藩。
靖難之役後,本就身爲塞王之一的太宗皇帝,同樣擔心其他的塞王效仿靖難,於是同樣延續了削藩的政策。
隨着諸王的軍權被徹底剝奪,怎樣繼續維持邊境的安寧,就成了太宗首要考慮的問題。
因此,大明的邊境政策開始轉變爲以攻代守,太宗皇帝五度北征,宣宗皇帝三次北巡,皆是這種政策的延續。
應該說,這種政策,一定程度上奠定了大明宗主國的地位,徹底瓦解了殘餘的北元勢力。
在太宗兵鋒之下,包括韃靼,瓦剌,兀良哈等在內的諸多蒙古部落,紛紛宣告臣服,成爲大明的藩屬國。
但是這種政策,註定是不長久的。
頻繁的戰爭,對於國力的消耗是十分嚴重的。
到了宣宗時,大明就已經有意識的開始收縮防線,轉向休養生息。
因此,從一定意義上講,土木之役的發生,其實是必然的。
大明不可能持續的保持戰爭的狀態,一旦怠惰鬆懈,難以維持進攻的勢頭,那麼邊境防守上的短板,就會彰顯無疑。
所以,建立新的,完善的邊境防線,是必然要做的事情,在這一點上,諸多大臣,是有着一致的看法的。
有爭議的是具體的方案。
說完了理由,于謙拿出奏本,重新闡述了自己的看法。
所謂九邊重鎮,其實很容易理解,就是仿照太祖設塞王的思路,將現今邊境各處關隘的雜亂兵力,化零爲整,聚集起來。
然後,以長城爲依託,集中兵力,增設像大同,宣府這樣的邊境軍鎮,使之遙相呼應,建立起一條堅固的防線。
看似簡單,但是實際上,在實行當中,會遇到各種各樣的問題。
最尖銳,也是最明顯的,就是財政問題。
于謙話音剛落,頭一個站出來反對的,就是戶部尚書沈翼。
“陛下,關於重立邊境防線,臣並無異議,但是於少保所提之九邊重鎮,臣以爲靡費太廣。”
說着,沈尚書就開始算。
“按照於少保所說,設立九邊重鎮,首先要做的,就是裁撤邊境零星散落,不成體系的諸多關隘,匯聚於重鎮之中。”
“那麼,朝廷首要面對的,就是這些關隘之中的百姓該如何安置,若留於原地,則軍隊調離,安危難以保證,且重鎮之中,有兵無民,難以長久。”
“若遷移至重鎮之中,則如此大批量的遷移百姓,朝廷必定要給予撫卹,且操作不當,會產生大批流民。”
“此其一也。”
雖然說,在私下裏,沈翼和于謙的交情不錯,但是涉及到政務上面,他說話也是絲毫的不客氣。
上朝的時候死掐,下朝的時候一塊小酌,公私分明,秋毫無犯,這算是大明士大夫的一個鮮明特色。
何況,沈翼雖然執掌戶部,但是他也不是對兵事完全沒有了解,對於邊境的局面,雖然比不上于謙,但也清楚的很。
“其二,如於尚書所說,我大明如今所設重鎮,皆依託於長城,但是若按照於尚書的構想,建城能夠遙想呼應之九邊,則寧夏,陝西,甘肅等多處,需要加建長城,聯通各處。”
“戶部初步覈算,需增設邊牆數百餘力,由此徵發的徭役,銀兩從何而來?”
“朝廷在宣大之外,增設遼東鎮,所需修建的遼河長城,至今尚未完工。”
“若在此之外,同時增設數座軍鎮,朝廷財政如何支撐?”
事實上,九邊重鎮的提議,對於戶部來說,壓力是最大的,至於原因,當然是戶部永恆不變的話題。
沒有錢……
第456章 大會開完開小會
所以說,朝政之事,很多時候就是這樣。
即便是所有人在某個方向上達成一致,但是具體的真正落到實處去做,還是會遇到重重阻力。
沈翼是不清楚邊境防線的重要性嗎?不是的,而是確確實實有現實問題擺在面前。
大規模的合併關隘,遷移百姓,安置流民,乃至於建設新的堅固軍鎮,起修邊牆。
這些事情,不論哪一件都是耗資甚廣的事情。
作爲兵部尚書,于謙考慮的是如何保證邊境的安寧,構築嚴密的防線防禦外敵,讓百姓長治久安。
但是沈翼作爲戶部尚書,他要考慮的,則是銀兩從哪裏來,流民該如何安置,國庫是否能夠支撐的起。
“陛下,瓦剌一戰之後,朝廷先是封賞官軍將士,其後又修繕邊城,徵發工匠,今歲工部又起了大渠,保定伯梁瑤尚在苗地平亂,朝廷各處都需要銀兩,寅喫卯糧都已經不足以形容國庫之空虛。”
“如今,各處衙門的胡椒蘇木折俸剛剛停罷,於尚書的九邊之議如若付諸行動,單是籌建城池與邊牆,所靡耗的銀兩和徵發的勞役,就不是戶部所能承擔的起的。”
沈翼說的不急不緩,絲毫不顧于謙已經有些黑的臉色。
“陛下,臣知邊境防線之重,但是此事關乎國計,不可操之過急,如今韃靼各部與我朝廷交好,瓦剌也有意和談,短期之內,邊境恐難再起烽煙。”
“故而臣以爲,不妨先傳命各關隘將士嚴加操練,謹防虜偃肭郑页⑿蒺B生息,待數年之後,可徐徐圖之。”
總結下來,沈尚書的態度很明確。
九邊重鎮太花錢,別說現在了,過幾年都不一定能支撐的起。
沈翼說完,朱祁鈺倒是不置可否,但是底下的大臣們卻已經議論開了。
雖然坐在御座上,聽不大清說些什麼,可從他們的神情便能看出,他們多數還是傾向於沈翼的態度的。
畢竟,朝廷要真的要推行九邊的話,那麼肯定要想辦法搞銀子。
老大人們都還記得,上一次搞銀子,京城的大臣們,有一個算一個,整整半年,俸祿裏有一半都是胡椒蘇木。
賣又賣不出去,用又用不了,現在還堆在家裏呢!
天子不說話,顯然意思是繼續議。
於是,憋了許久的于謙,上前開口道。
“沈尚書此言差矣,所謂居安思危,雖然說如今邊境尚算太平,也先大軍被擊潰,韃靼也和我大明交好,但是往前數十年前,瓦剌對大明亦是恭順之極。”
“彼輩虜俳圃p叵測,正因如今邊境安穩,我朝廷才更該趁此機會,早備不測,否則大戰再臨之時,纔是真正措手不及。”
沈翼對邊境之事知曉不少,相對的,于謙對於戶部財政,也並非一無所知。
當初瓦剌之戰的時候,他是見識過沈翼的手段的。
這貨只要想,邊邊角角他總能摳出錢來。
就剛剛沈翼擺出來的這些,什麼修繕邊牆,徵發工匠,起渠修河。
這些事情哪一件剛剛提出來的時候,戶部不是老大不願意,嚷嚷着沒錢暫緩?
結果到最後,哪一件不是輾轉騰挪,想辦法都給辦成了?
看着沈翼理直氣壯的樣子,于謙心中腹誹不已,但是面上卻不得不退讓幾分,道。
“何況,就如沈尚書所說,九邊重鎮之設,不可操之過急,遼東軍鎮不也是建設了數年纔有如今的規模嗎?”
“兵部也並非想要一夕之內,將邊牆,流民,軍鎮城池都同時開建,飯要一口口吃,但是不能不喫。”
“至少,該修的邊牆,要先修起來,邊境隘口的兵力,也要有意識的開始匯聚,慢慢的調整,逐漸建成九邊的聯合防線。”
于謙一副好商好量的諔⿷B度,讓沈翼也暗罵一聲老狐狸,說什麼逐步調整,先行開建。
這玩意朝議一通過,真正開始動工調兵安置百姓,進度哪還能由戶部說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