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所謂一事不煩二主,不妨仍由他來負責主事,早日將太上皇迎歸。”
其實,這也是孫太后臨時起意。
朱鑑並不是她的人,但是,從入殿之後,朱鑑的種種表現,孫太后大致能夠感受到,這個人是十分期望太上皇能夠早日歸朝的。
再加上,她在朝中雖然還有一些人手,但是經過京察,叩闕等一系列的事件,其實也沒剩下幾個了。
所以,孫太后索性就推出了朱鑑。
不過,她沒有注意到的是,這句話說完之後,在場的大臣們,臉色卻有些古怪。
無論如何,話已出口,覆水難收。
朱祁鈺聞言,倒是沒過多猶豫,只思忖了片刻,便點了點頭,道。
“聖母所言甚是。”
不過說完,他似乎又覺得不妥,轉過身對着朱鑑問道。
“朱卿,聖母舉薦你掌鴻臚寺事,負責和瓦剌使節的談判,早日迎回上皇,你可願意?”
這話一問,孫太后也察覺到了不對。
朝廷給官員指派差事官職,還是天子金口玉言,什麼時候開始問起當事人的意見了。
但是很快她就發現,這種違背常理的事情,在場的諸多大臣,不僅沒有感到意外,反而不約而同的看向朱鑑。
那個眼神,怎麼說,不是欣喜,反而帶着一絲惋惜。
不過,朱鑑倒是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叩首道。
“回稟陛下,能夠得聖母與陛下信重,乃臣之幸事也。”
於是,天子點了點頭,道。
“好,既然如此,那內閣就擬詔吧,將朱鑑調回京師,暫掌鴻臚寺事。”
第446章 又被擺了一道
出了武英殿的門,腦子裏浮現出最後一幫老大人欲言又止的樣子,孫太后還是感覺不大對。
不多時,儀駕到了慈寧宮,孫太后進了門,焦敬已經在裏邊等着了。
應該說,朱祁鈺猜得不錯。
廷鞠一結束,焦敬立刻就遞了帖子,求見孫太后,然後簡單的說了一下廷鞠上發生的情況,同時,將袁彬等人到了京城的消息,告訴了孫太后。
當時,一方面是想要儘快知道太上皇在迤北的情況,另一方面,也是怕天子在這件事情上暗中再使什麼絆子,孫太后沒多耽擱,直接就到了武英殿。
孫太后畢竟身處後宮,對於朝政局勢,很多消息都比較滯後,不如在外朝的焦敬瞭解。
因此,回了慈寧宮後,孫太后便將在武英殿中發生的一切,都告訴了焦敬。
“哀家瞧着,皇帝這回倒是沒有耍什麼心計,那個朱鑑,哀家雖然瞭解不多,但是看他敢孤身犯險,出使瓦剌,又在殿中對太上皇諸多回護,應該也是個可信的人。”
焦敬身在外朝,對朱鑑的瞭解,要比孫太后多一些,聽完之後便道。
“聖母眼光獨到,這個朱鑑的確是個可信之人,早在土木之役後,他在大同協理軍務,就一直向朝廷上本,想要早日迎回太上皇,此次出使,也的確是以身犯險,可見其忠貞。”
“其實,雖然如今朝中諸多親太上皇的大臣,已經被天子以各種理由調撥出去,但是在地方上,還是有不少大臣,一直在支持者太上皇的,朱鑑就是其中之一。”
孫太后點了點頭,道。
“如此哀家就放心了,他既是如此,定會盡心竭力,不過,哀家不明白的是,讓他去充任使節這樁事,那些大臣們,似乎都頗有幾分欲言又止。”
聽到這個疑問,焦敬臉上不由浮起一絲苦笑,道。
“聖母恕臣直言,您這回,是平白做了個惡人。”
孫太后蹙起眉頭,問道:“怎麼說?”
焦敬有些爲難,旋即問道。
“聖母可知,這個朱鑑在入京之前,在地方上擔任的是何官職?”
孫太后回想了一下,有幾分不確定道。
“當時哀家聽他稟報的時候,似乎說自己是山西巡撫?不過,就算是巡撫,調入京中也是好事,何況還是主持談判,負責迎回太上皇,若是辦成了,必然是大功一件,何來的做惡人?”
應該說,孫太后對於朝堂,倒也不是毫無所知。
當初朱祁鎮剛剛登基的時候,雖然是張太皇太后秉政,但是孫太后偶爾也會參與處理一部分無足輕重的政務。
所以,對於官職的基本狀況,她還是有所認知的。
京官向來比地方官要金貴,鴻臚寺卿再怎麼不值錢,也是個正經的衙門主官,跟巡撫這種封疆大吏相比,不能說是更好,但是也稱不上差。
正因如此,她纔會感到奇怪。
焦敬聽完,似乎在想怎麼組織語言,躊躇片刻,他搖了搖頭,道。
“聖母,臣若所猜不錯的話,當時在殿中,天子說的應是命朱鑑代掌鴻臚寺事,而非調任鴻臚寺卿,可對?”
孫太后點了點頭,於是,焦敬嘆了口氣道。
“聖母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我朝官制,有本官,有差遣,有加銜,巡撫並非官職,而是差遣,在外巡撫者,實際上皆是都察院或六部的外派官員。”
“巡撫是一方重臣,所以一般來說,加銜也就那麼幾個,尚書,都御史,侍郎,副都御史及僉都御史。”
“其中,陝西,宣府,湖廣,浙江幾處,因其責任重大,常以尚書及都御史加銜,其他地方多以侍郎或副都御史加銜,少數偏遠之地,會以四品僉都御史加銜。”
“朱鑑是山西巡撫,照例,本該是三品侍郎銜或副都御史銜,但是,因爲他在瓦剌之戰當中有功,所以破格加了二品右都御史銜。”
“我朝中樞衙門,共有六部二院二監五寺一司,鴻臚寺在五寺之中,排名最末,主官鴻臚寺卿僅爲正四品,而同爲五寺的大理寺主官大理寺卿,卻是正三品。”
“朱鑑未有過錯,自然不可能無故降品調任鴻臚寺卿,只能以右都御史的身份代掌寺事,但是,按照朝廷規矩,加銜通常不高於差遣的兩個位階。”
“所以正常來說,以朱鑑的資歷,若是入朝,應是以二品右都御史的身份,掌三品大理寺事才勉強算是合理。”
“正因於此,當時在殿中,天子纔會特意詢問朱鑑的意見,以二品都御史掌鴻臚寺,其實是帶着一絲貶謫意味的。”
焦敬說完,孫太后便明白他所說的“惡人”,究竟是什麼意思了。
讓朱鑑去負責談判,是她親自舉薦的。
當時,她壓根沒想那麼多,只是一時找不到合適的人,覺得朱鑑可用而已。
卻不曾想,其中還有這麼一層,怪不得當時,殿中的一羣大臣,都神色古怪。
想來,他們定是早就反應過來,這其中的彎彎繞繞。
孫太后有些懊悔,沒想到最後,她還是被皇帝擺了一道。
雖然對於這些官制大政不算很熟悉,但是聽了焦敬的分析,她幾乎是立刻就意識到。
當時皇帝對她的那一問,用意應該就在於此。
至於目的,也很簡單,就是在她和朱鑑之間,埋下一顆嫌隙的種子。
孫太后自家事自家知,如今在朝中,她可用的人很少,能夠在高層當中發言出聲的,更是基本沒有。
所以這個朱鑑,從他一直堅決主張迎回太上皇的態度上看,其實是很有可能拉攏過來的。
但是現在,話已出口,任職已定,這中間的隔閡想要消除,只怕就沒那麼容易了。
焦敬的神色也有些複雜。
其實,他還有一句話沒有說。
要知道,朱鑑的這個右都御史,跟許彬那種爲了出使臨時提拔的不一樣。
他是憑藉着在瓦剌之戰當中,協理郭登在大同力抗瓦剌大軍的功績,堂堂正正的被提拔起來的,步子走的很穩。
朱鑑之所以會以二品右都御史出任山西巡撫,是因爲他之前就在大同協理軍務,瓦剌之戰之後,大同的損失嚴重,急需一個能夠和郭登配合默契的文臣出面穩定局勢。
但是,這畢竟只是個過渡,經過將近一年的休養生息,大同的兵員,戰馬,糧草都已經恢復充足。
所以,如果不出意外,朱鑑的下一步,應該是和右都御史相匹配的陝西巡撫。
而陝西巡撫這個官職,和其他地方的巡撫相比,是有着特殊的意義的。
這一點,沒有寫在明面上,但卻是一條潛規則。
要知道,自從上一任的陝西巡撫調任之後,這個官職就一直空缺着。
而上一任的陝西巡撫,不是別人,正是是如今的吏部尚書王文,再上一任,則是如今的左都御史陳鎰。
王,陳二人,皆是以右都御史巡撫陝西的身份,直接被拔擢爲七卿。
所以實際上,陝西,宣府,湖廣,浙江這幾個地方的巡撫,往往被視爲七卿的預備役,即便是調任,也是在幾個地方之間相互調遣,等待機會。
成爲這幾個地方的巡撫,基本上就算是半隻腳踏進了七卿的門檻,只需要等待時機,熬年頭就是了。
但現如今,朱鑑主動放棄了這個機會,選擇調入京中掌管一個四品衙門鴻臚寺,雖然右都御史的加銜未變,但是前途,可謂是天差地別……
第447章 一個接一個的壞消息
不過,即便焦敬是孫太后的心腹,但是有些話,不該說的還是不說的好。
因此,焦敬想了想,還是決定把剛剛那些嚥進肚子裏,然後道。
“雖則如此,但是聖母也不必憂心,臣雖然和朱鑑交往不多,但是卻也能夠看出,他是個顧全大局之人。”
“當時在武英殿中,天子既然垂問,便是給了朱鑑機會拒絕,他若不願意,自然找個大同軍務繁重,不宜貿然調離,或者說自己一個人難以完成和談這種理由,將此事婉拒。”
“畢竟,那個時候有那麼多的大臣看着,朱鑑又沒有犯錯,這種不正常的調動,如果他自己不願意,天子不會強行將他調回京中。”
“但是,朱鑑既然接了下來,便說明,他心中還是以太上皇爲重,不必擔心他在此事上不盡心竭力。”
雖然沒有在現場,但是焦敬還是很容易就推斷出了當時的情況。
要知道,本質上來說,這是一次朝廷的官職調動,屬於政事的範疇之內。
但是孫太后畢竟是後宮之人,皇家的事情,她說話尚有幾分效力,但是真正的政務上,她實際上並沒有插手的權力。
或許一些中低階的官員,會拿不清主意。
可到了朱鑑這種層次的官員,卻不會因爲害怕得罪一個後宮太后,而應承這種要求。
何況,當時當着那麼多大臣的面,天子的問話又沒有絲毫的逼迫之意。
可以說,只要朱鑑隨口尋一個理由,推掉這件事情,回去繼續當他的山西巡撫,不是什麼難事。
但是,他最終還是接下來了,這就說明,他心裏還是覺得,早日迎回太上皇,比他自己的官職,要重要一些。
聞聽此言,孫太后的心略略放下了些。
不過,她還是皺着眉頭,有些遺憾:“話是如此,可是……”
見孫太后如此神色,焦敬笑了笑道。
“臣知道聖母在想什麼,太上皇若能成功回來,在朝中也需要幫手,朱鑑此人正好合適,但是如今這麼一鬧,他縱然仍能以大局爲重,但是不免會心生芥蒂。”
孫太后點了點頭,嘆了口氣,道:“此事的確是哀家欠考慮了,你在外朝,可否想個法子,彌補一番?”
焦敬想了想,道:“不敢欺瞞聖母,朱鑑這些年並不常在京中,臣和他交往不深,不過,倒也不是沒有法子。”
“早些年先皇在的時候,先成國公給先皇舉薦了不少人,有文臣也有武將,不知道這些人裏頭,有沒有和朱鑑交情深的,或許能夠試一試。”
“不過臣也只是猜測,具體還是要出宮之後,問一問小公爺。”
揉了揉額頭,孫太后道:“也只能如此了,現下,還是以迎回太上皇爲要,對了,之前你說,廷鞠之上,許彬等人都被判了斬刑?”
提起此事,焦敬也忍不住嘆了口氣。
這糟心事要是一出來,那是一件接着一件的。
先前時間緊,他沒有跟孫太后細說廷鞠的情況,此刻她老人家問起,焦敬便仔仔細細的,將廷鞠上發生的一切,都說了一遍。
“就是這樣,袁彬剛到京師就被帶到了奉天殿,在什麼都不知道的情況下,將金刀拿了出來,然後,盧忠將那柄金刀和袁彬送到許彬等人面前一詐,張軏就熬不住了。”
“張軏這麼一翻供,蕭維禎也隨着崩潰,三人便將此事認了下來,本以爲還有太上皇的旨意護身,結果到最後,被于謙和王文反將了一軍,最後賠了夫人又折兵,不僅沒有保住許彬等人,就連太上皇的聲譽,只怕也有所損傷。”
“當時,臣曾想過將事情推到袁彬身上,但是,天子見機的太快,根本就沒有給臣機會,反而藉此賣了個好名聲。”
說罷,焦敬的臉上,也浮起一絲焦慮,道。
“聖母,這件事情的發展,着實超出了臣的預料,許彬和蕭維禎,是我們在朝中僅存的幾個三品以上的官員,而張軏,則是英國公府的主心骨。”
“他們這次被判了斬刑,無論是文臣還是勳戚這邊,我們的折損都頗爲嚴重,臣擔心,萬一太上皇回來之後,天子想要對太上皇做些什麼,我們在朝中,只怕想要發聲阻止,都有些困難。”
孫太后眉頭緊皺,臉色也頗不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