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291章

作者:月麒麟

看着王文義憤填膺的樣子,朱祁鈺忍不住搖了搖頭。

他心裏清楚,王文是在替他張目。

這位老大人縱然是性烈如火,但卻不是沒有腦子。

這段時間以來,但凡遇到太上皇之事,他的態度都如此激烈,其實是在替自己說話。

畢竟,朱祁鈺是皇帝,有很多的話,他並不適合說,有很多態度,他也不能表示。

所以,這些話王文來說。

得罪了人,也是他王簡齋脾氣又臭又硬,口無遮攔,和天子無關。

如若說的合天子心意,那麼天子便可順水推舟,若是不合心裏,罰他便是。

這些事情,說起來輕鬆,但是真的做起來,要承擔的壓力卻非同一般。

就比如,在這個殿中,王文的話一說完,孫太后的臉色頓時就變得頗不好看。

不過好在,她還曉得此處是在議政。

深吸了一口氣,孫太后反倒笑了起來,轉身對着朱祁鈺道。

“皇位傳承,關乎大明安定,自非區區虜倏梢灾绵梗实奂次灰詠恚采琊ⅲHf民,哀家和太上皇,皆十分欣慰,如此狂悖之語,必非太上皇所言。”

“那伯都王蠻夷之輩,想來不過是替也先來試探大明,皇帝不可上當。”

有孫太后的這句話,殿中的氣氛總算是鬆散了些。

這話是不是太上皇問的,他們不知道,但是孫太后這麼一表態,至少暫時是安穩下來了。

就在這個時候,一旁沉默的袁彬,也跪地道。

“陛下明鑑,此事臣或可說明。”

感受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的身上,袁彬深吸一口氣,開口道。

“稟陛下,太上皇這些日子在瓦剌,的確頗受伯都王照料,那伯都王不似也先一般詭詐,心中依舊奉太上皇爲主,以君臣之禮事之,故而方有此問。”

這番話說的隱隱約約,即便是這些大臣們,也頗有幾分霧裏看花的感覺,但是,朱祁鈺卻聽明白了。

伯都王既不是王文說的,沒有談判的找猓膊皇菍O太后說的,是來替也先試探大明的底線。

他所想的其實很簡單,就是替朱祁鎮抱不平而已。

要說他這個哥哥,別的不行,但是論交朋友,倒是有能耐。

之前的伯顏帖木兒,就成了他的至交好友,如今換了伯都王,看樣子也被忽悠的感激涕零。

這不算什麼新鮮事。

不過,雖然心中明白,但是面上,朱祁鈺卻依舊沉默。

袁彬似乎也感覺到,這番話難以完全取信,於是,再度叩首,道。

“不過,杖缏}母所言,太上皇絕無此意,關於此次和談,臣回朝之前,太上皇便曾有口諭,囑咐於臣。”

這回,孫太后倒是比朱祁鈺還要關心,問道:“太上皇說了什麼話?”

袁彬道:“當時,上皇對臣言道,此次虜人慾和,自是實情,不必致疑,然此中尚需少物,用作人事,汝歸朝後,爲朕取來,朕爲天家子孫,旦得南還,就令朕守祖陵或爲庶人,亦所甘心。”

聞言,殿中頓時安靜下來。

雖然說,對於天位傳承,大家心裏早就有底了,但是,聽到袁彬轉述的這句話,還是忍不住有些愣神。

這位太上皇,這會倒是能掂量的清楚了。

孫太后在一旁,也是一愣,旋即,臉上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既是欣慰於太上皇能識時務,又感到有些嘆息。

不過,對於其他的大臣們來說,有這個表態打底,他們的立場便好說多了。

於是,胡濙便道:“陛下,太上皇既有此言,足可證明天家情深,兄友弟恭之意,伯都王一介蠻夷之輩,焉能知上皇所慮,不過徒增笑柄爾。”

朱祁鈺聽了這番話,心中也忍不住嘆息一聲。

這麼大的事情,袁彬沒膽子胡說,而且這個說話的口氣,的確像是朱祁鎮的做派。

應該說,這個時候的朱祁鎮,對於自己犯了多大的錯,心裏到底還是有點數的。

連續的談判不利,顯然讓他有點慌了。

土木之役的損失太過慘重,也先又貪心不足,朱祁鎮生怕大明一氣之下,放棄把他接回的打算,所以纔不得不放低姿態到了如此地步。

但是,這話裏的目的性也太明顯了,任誰一聽,都知道他不是在真心悔過。

說什麼甘爲庶人,願守祖陵,這分明是在將朱祁鈺的軍。

與國而言,朱祁鎮是太上皇帝,於家而言,朱祁鎮又是兄長。

無論從哪個角度而言,哪怕是身爲皇帝,朱祁鈺都不可能,也不具備處置他的權力。

所以他這番話,完全就是在惺惺作態。

輕輕的吐了一口氣,朱祁鈺將目光在羣臣和孫太后的臉上一一掃過,旋即臉上浮起一絲笑意,道。

“聖母,諸位先生,你們這是做什麼?難道怕朕不將皇兄接回來不成?”

說着,對着袁彬抬了抬手,道。

“還有袁校尉,你雖是轉述皇兄的話,但普天之下,哪有身爲庶弟,能斷嫡親兄長之過者?”

“皇兄如若歸朝,朕自當歡欣以迎,謹慎侍奉,若當歸正大位,朕自該昭告天下,退位還政,以全天家之情。”

這話說出來,武英殿中的氣氛越發詭異了。

大臣們本就摸不清楚天子的心意,這會更是後背發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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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慎言。”

隨即,依舊是以胡濙爲首,這位歷仕數朝的老大人苦口婆心的開口道。

“天位乃是社稷之本,如今天家倫序,早有定論,陛下承聖母之命,受太上皇之禪,即位登基名正言順。”

“如今,瓦剌既退,天下承平,海內澄清,陛下聖明仁德,布澤四方,萬民膺伏,羣臣擁戴,實乃海內軍民百姓敬仰之君父也,豈可輕言退位二字。”

望着朱祁鈺捉摸不定的神色,孫太后顯然也有些不安,跟着道。

“不錯,皇帝萬萬不可自輕,天位豈是兒戲?縱太上皇南歸朝廷,亦當是退居宮中保養天和,豈有妄動天位之理?此等動盪社稷之言,皇帝萬勿再提。”

天子見此情景,明顯有些意外,苦笑一聲,道。

“諸位不必如此小題大做,朕和皇兄,皆是爲大明社稷着想,既然諸位固有此請,朕不再提便是。”

谐歼@才各自起身,重新落座,但是眼中的一抹憂色,仍舊沒有褪去。

望着腥说纳裆炱钼晣@了口氣,道。

“事到如今,朕也不瞞諸位,其實,在瓦剌當中,也有一些大明的探子存在,時常傳回一些祕密軍報,這件事情,於少保是知道的。”

谐疾患s而同的望向于謙,後者輕輕頷首,算是確認。

然後,朱祁鈺繼續道。

“朱鑑所說之事,並非虛假,據潛伏在瓦剌的探子所回報,沙窩一役後,瓦剌軍心的確渙散,各部族遷徙,反抗的行爲也越發劇烈。”

“所以,這次也先遣使而來,朕也是傾向於,他支撐不住,不得不送還上皇,以求交好大明。”

第445章 聖母舉薦

武英殿中的氣氛頓時爲之一鬆。

邊境的探子到底有沒有傳回來消息,傳回來了什麼,對於殿中的老大人們來說,其實不重要。

重要的是,這些話是從天子的口中說出來的。

換而言之,天子在迎回太上皇的這件事情上,不是在虛與委蛇,而是切切實實的,有這個打算的。

摸清了這一點,老大人們的心緒就放鬆了下來。

於是,依舊還是胡濙開口道。

“陛下所言甚是,既然如此,那我等當儘快安排大臣,和瓦剌來使接洽,也先如今固然騎虎難下,但是想必他也不甘心,白白將太上皇送歸我朝。”

旋即,讓腥硕加行┮馔獾氖牵跷木谷灰查_了口,道。

“不錯,的確該安排大臣接洽,不過,許彬等人殷鑑在前,可見與瓦剌的談判,不可一味讓步,否則只會助長其氣焰,令其有奇貨可居之念。”

“但也不可過分強硬,否則談判破裂,太上皇亦難歸朝,故此,此次前去接洽的人選,當慎重挑選。”

“陛下,楊善,許彬先後被罷職,鴻臚寺現在僅有一少卿主事,不足以擔此大任,如今談判在即,不知陛下心中,可有鴻臚寺卿的人選?”

自從楊善被罷職之後,鴻臚寺事暫時由許彬掌管,當然,不過是個名頭而已,許彬先是以使團正使身份前往瓦剌,回程之後就立刻被羈押,所以實際上,鴻臚寺這段時間,都是由少卿在維持日常咿D。

作爲吏部尚書,王文提議補上鴻臚寺卿的缺,不是什麼稀奇事,稀奇的是,這個老傢伙風向竟然轉的這麼快。

明明前一刻,他還一副義憤填膺的樣子,指責瓦剌沒有和談的找狻�

結果這邊天子剛一露口風,態度立刻就是大變,直接就開始討論談判的人選了。

看着王文一副泰然自若的樣子,老大人們心中紛紛提高了警惕,這個老傢伙,決然不是看起來那般只會橫衝直撞。

相對的,朱祁鈺卻沒有考慮這麼多,談判的人選,的確要慎重。

太上皇始終是要回來的,這一點毋庸置疑。

這件事情之所以拖到了現在,朝堂上因此發生了這麼多的爭論,全都是因爲,很多的朝臣,其實並不能真正瞭解瓦剌這種蒙古部落的思維方式。

他們總是以爲,做出退讓,滿足也先的要求,他就會願意和大明講和。

但是實際上,草原部族長久以來恆存的規則,就是弱肉強食。

聖人說倉稟實而知禮儀,所謂氣節,恩德這種東西,是農耕民族在能夠穩定的養活自己的情況下,才發展出來的文明。

但是草原上惡劣的環境,決定了他們沒有那麼多的禮教觀念。

對於他們來說,想要活下去,要麼臣服於強者,要麼吞併弱者,別無他路。

前者並不丟人,後者也並不卑鄙。

這是刻在他們骨子裏,流淌於血脈中,根深蒂固的觀念和傳統。

所以,哪怕大明的幾代天子,對於瓦剌都深恩厚賜,但是也先實力強大之後,依然會毫不猶豫的起兵攻明。

所以想要把太上皇接回來,唯一的辦法,就是讓也先意識到,自己在大明的面前,是弱者。

明白這一點,他自然會遵循草原的規則,選擇臣服。

當然,或許朝中是有人懂這個道理的,但是大多數的人,都不敢去冒這個險。

所以事實上,自從沙窩之戰的捷報傳來之後,朱祁鈺就意識到,太上皇歸朝的日子不遠了。

他派朱鑑過去,也並非單單只是想要拿住袁彬回來作證,更重要的,也是探一探也先的底。

眼瞧着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自己,朱祁鈺沉吟片刻,卻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側身看了看孫太后,問道。

“此次談判,關係到太上皇是否能早日歸朝,不知聖母心中可有人選?”

聞聽此言,孫太后卻是一愣。

雖然說,剛剛朱祁鈺的一番表態,讓她稍安心下來。

但是,就以往次次交手的經驗來看,孫太后還是存着幾分懷疑,覺得朱祁鈺會不會在暗中有什麼別的動作。

尤其是這麼一問,讓孫太后更是心中有些捉摸不定。

這個時候,當着谐嫉拿妫质翘熳又鲃釉儐枺羰情_口舉薦某人,大概率是能夠成功的。

但是,皇帝爲什麼要這麼做呢?

這是在試探自己有沒有插手朝政的意圖?還是在藉機打探,自己在朝中還有沒有可用的人?

一時之間,孫太后不知該怎麼回答。

但是讓她開口把建議權推出去,她又捨不得。

剛剛那些大臣的話,她都聽到了,這可能是接回太上皇,最有把握的一次,而負責談判的人選,很大程度上,會直接影響這次的成敗。

萬一要是朱祁鈺在人選上做什麼小動作,豈不是白白浪費了這個大好的機會?

短暫的猶豫之後,孫太后眼前忽然一亮,有了主意,道。

“外朝的大臣,哀家也不熟悉幾個,但是皇帝既然開口問,那哀家就說一說。”

“太上皇久在迤北,朝廷也派過不少使節前去,都無功而返,唯獨這次,這位朱鑑大人,成功說服了也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