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288章

作者:月麒麟

與此同時,雖然秉性剛正,但是于謙卻不是不懂權變之輩,以正合,以奇勝,兵法之道,在朝局鬥爭當中,同樣適用。

于謙年紀輕輕的就能走到這一步,要是光靠“剛正不阿”,早就被打壓下去了。

但是這段時間以來,于謙卻變得有些憂心忡忡,謹小慎微甚至有些時候,他的所作所爲,讓俞士悅覺得有些自相矛盾,搖擺不定。

先是除了軍政上之外,其他的事務于謙一概不再談論,然後便是屢屢頂撞天子,彷彿變成了個愣頭青一樣。

上次撤換徵苗總兵官的事情,俞士悅就覺得,于謙和天子的反應,都有些過激。

但是很多事情,即便是老友,也並不適合討論。

俞士悅知道,肯定是有什麼事情,讓于謙又鑽進牛角尖裏頭了。

他雖有心幫忙,但是這種事情,除非於謙自己說出來,他是不好開口主動問的。

可現在,他明顯能夠感覺到。

那個鋒芒畢露,意氣風發的于謙,似乎又回來了!

再度成爲所有人目光的焦點,感受到四面八方投來的,或是質疑,或是不解,或是敵視的眼神。

于謙卻依舊從容,凝視着底下的使團三人,開口道。

“方纔陳總憲問,使團爲何不請示朝廷之後,再行決斷,但是要於某來說,何必請示?”

一如既往的言辭如刀,于謙聲色俱厲道。

“太上皇北狩之後,也先屢次以太上皇之名,送書,口諭至我大明,索要財帛,金銀,乃至土地。”

“朝廷早有詔諭,聖駕御物皆不可以輕信,縱有太上皇詔諭送達,亦是僞詔,不得遵行。”

“此詔自土木之後便已曉諭邊境各處,朝廷上下,使團出使難道不知此詔嗎?”

話音落下,張軏等人頓時變得臉色慘白。

于謙的這句話,是在從根子上瓦解他們最後的依憑。

事情發展到了現在,他們唯一剩下的護身符,就是聖命難違這四個人。

但是現在,于謙在直接了當的說,身在虜營的太上皇,他的命令,根本就不能算是聖命!

殿中羣臣先是一愣神,旋即便掀起一陣嘈雜的議論之聲。

于謙所說的詔諭,的確是有。

但是那是土木之役之後,爲了防止也先假借太上皇的名義,叩關奪城,所以才曉諭邊將的詔旨。

不過,如今瓦剌大軍已退,朝廷上下也就沒什麼人,再提起這道詔旨了。

卻不曾想,被于謙在這個時候翻了出來。

那麼問題來了,既然大戰已經結束了,那麼這道詔諭,到底還算不算數,或者說,太上皇的詔旨,到底作不作數?

這纔是關鍵!

想通了這一節,殿中羣臣,尤其是三品以上的大臣,望着于謙的目光中,多了幾分莫名的意味。

于謙在迎回太上皇的事情上是什麼態度,他們多多少少都有所察覺。

但是現在,于謙是在做什麼?他在否認太上皇詔旨的法理性!

這背後代表的意義,可非同一般。

這位朝野敬仰的於少保,終於也要真正踏上天子的船了嗎?

羣臣心思各異,議論紛紛。

武臣這邊,卻有不少人已經坐不住了。

張輗率先道。

“陛下,當初曉諭邊將之時,乃是戰時,且因也先詭詐,我朝廷難以辨明是否真是太上皇之命,故此方拒一切詔命。”

“現如今大戰已息,袁彬又是太上皇的親信之人,並非假傳詔命,若不遵行,豈非抗旨犯上?故臣以爲,於少保所言過於偏頗。”

緊接着,焦敬也忍不住出言,道。

“不錯,陛下,所謂君要臣死,臣不死不忠,太上皇雖在迤北,仍爲我大明之君,先時傳諭邊將,乃是勿要遵行僞詔,然袁彬親到使團傳諭,當非所謂僞詔,豈能不遵?”

太上皇詔旨的法理性,是英國公府和太后黨共同的利益點。

涉及到這一點,哪怕有再大的裂痕,雙方也不約而同的重新站到了一起。

“呵”

紛亂的議論聲當中,忽然傳出一聲嗤笑,腥搜曂ァ�

卻見吏部尚書王大步出列,來到殿中,對着張輗和焦敬冷笑道。

“並非僞詔?難道說,在二位的眼中,只有也先僞造的詔旨,才叫做僞詔嗎?”

作爲朝堂上出了名的牙尖嘴利不怕事,王老大人一向以敢說話出名,這次也不例外。

面對谐嫉能P躇不決,王天官轉過身,厲聲喝道。

“先前大戰之時,太上皇親臨宣府城下,詔命開關,金口玉言,多少守城將士親耳聽聞,難道說,就不是僞詔,就一樣要遵行了嗎?”

“照此說來,太上皇若要獻出京城,割讓宣大以保己身,吾等難道要也要遵從詔命,舍祖宗之業,以討外族歡心嗎?”

殿中一片寂靜,羣臣都忍不住嚥了咽口水。

這個王瘋子,真是敢說啊!

只是一瞬,朝堂上便又沸騰起來,無數的御史站了出來,道。

“天官大人,你可曉得自己在說什麼?”

“陛下,王尚書妄議上皇,不尊君上,請陛下懲處。”

“放肆,上皇豈會如此,王尚書如此揣測上意,實乃僭越。”

相對的,一旁的臣大佬們,則是略顯無奈。

不知道爲什麼,每到涉及到太上皇事情的時候,這位天官大人,總是能引起羣臣的圍攻,這也算是別樣的本事吧。

不過這一次,他這話的確說的過分了。

太上皇畢竟是太上皇,心裏怎麼想是一回事,但是說出來就有問題了。

今日如果王這麼冒犯太上皇能夠被允許,那麼以後再有朝臣有樣學樣,同樣冒犯天子,那麼朝廷就亂了。

於是,相互對視了一眼,左都御史陳鎰上前道。

“陛下,王尚書君前失儀,妄議上皇,言辭不當,臣請罰俸一月,禁足三日思過,以示懲戒。”

這就算是遞了個臺階了。

朱祁鈺坐在御座上,看着王氣沖沖的樣子,一時也有些無奈。

這番話說的倒是痛快,但是說完了,朱祁鈺該罰還是要罰的。

輕輕點了點頭,朱祁鈺板起臉色道。

“准奏,王尚書言辭不當,罰俸一月,禁足府中三日思過,此後殿前奏對,言行舉止,需得謹慎。”

王倒是沒什麼反應,拱了拱手算是領旨,便退回了原處。

雖然他退下去了,但是他的這番話,卻很難讓人反駁。

有了這個插曲,朝中的氣氛卻已經悄然轉變

第440章 朕不願問

奉天殿中。

羣臣低低的議論聲依舊在繼續。

不過有了王文這番鬧騰,大家討論的重點,明顯已經轉變到了太上皇的聖命,到底有沒有效的問題上。

于謙依舊站在殿中,瞥了一眼絲毫沒有認錯意思的王文,他的目光中,也多了幾分莫名的意味。

旋即,于謙收回目光,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繼續道。

“陛下,君上本非聖人,有過臣下當諫止,明知詔諭損國家軍民而遵行者,乃諂媚佞上之輩,故此,天官大人所言,雖有冒犯,但卻並非全無道理。”

這番話說出來,在場變得安靜下來。

這還是頭一次,於少保會贊同王文的意見。

要知道,他二人一向關係都不怎麼好,以往就算是王文說的是有道理的,於少保也通常都是一言不發。

似這般直接肯定王文態度的,可不多見。

然而於謙卻恍若不覺,在谐嫉淖⒁暜斨校従彽馈�

“先時,太上皇於宣府城下,命開城門,總兵官楊洪堅辭之,其後,也先擁兵大同,以太上皇之命,令郭登獻城,亦被郭登奉還。”

“損祖宗社稷江山之命,皆屬僞詔,不當遵行,先有朝廷詔旨,傳諭邊境上下,軍民官吏皆知,後有楊洪,郭登等守城官員成例在前。”

相對於王文的言辭激烈,于謙的話明顯溫和了許多,但是態度卻同樣堅定。

而且,溫和不代表躲避重點,這番話依舊觀點鮮明。

甚至將王文沒有說完的話,進一步給明確化,即“損祖宗社稷江山之命,皆屬僞詔,不當遵行”。

換而言之,于謙直接就將張軏等人的護身符,所謂太上皇的聖命,給劃爲了僞詔。

“向外族之人泄露邊境軍務安排,乃是大罪,稍有不慎,則置邊境軍民百姓於死地,此詔若在朝廷,斷當封還,不需猶疑。”

“使團身負重責,承陛下厚望,正使許彬爲正二品右都御史,副使蕭維禎,張軏亦爲朝廷大員,當知其一言一行,皆代表大明國體,縱得太上皇之命,亦當謹守爲人臣之本分。”

“明知上皇詔諭不妥,卻擅自遵行,陷上皇於不義,是爲不忠。”

“視邊境軍民性命如同草芥,肆意踐踏,是爲不仁。”

“身爲使臣,肩負重責,卻在談判當中卑躬屈膝,一再退讓,是爲失國體。”

“受審之時,妄稱爲太上皇聲譽所慮,行欺瞞朝廷天子之事,是爲欺君。”

“此輩不忠不仁,既失國體,又妄欺君之輩,若得輕縱,則朝廷綱紀不復,羣臣各行其是,倫序廢弛矣。”

“陛下,臣請將使團三人明正典刑,同時,將一應案情,曉諭諸邊,謹防再有軍民百姓擅自揣度朝廷之意,行差踏錯則悔之晚矣。”

當着文武百官的面,于謙面色從容,怡然不懼任何人的質疑,一番話說的有理有據。

一時之間,殿中的羣臣莫名的有一種感覺,這個時候,誰上去跟於少保嗆聲,好像就真的成了奸佞之臣一般。

與此同時,跪在地上的張軏三人,更是面無血色。

前頭一個王文,已經讓他們心驚膽戰了,現在又冒出了一個于謙,簡直是必死之局。

人羣當中,焦敬也忍不住嘆了口氣。

不得不說,相對於脾氣衝動,說話難聽的王文,于謙在朝政當中斡旋的能力,要高明的多。

明明他表達的和王文是同樣的意思,但是卻就是讓人找不出反駁的理由。

這一番話,徹徹底底的封死了使團所有的生路。

沉吟了片刻,焦敬再也坐不住了,上前道。

“於少保所言,未免偏頗,使團固然有罪,但是關於太上皇的詔諭,卻仍需商榷。”

說着,焦敬轉身,對着天子拱手道。

“陛下,太上皇一向心繫百姓社稷,土木之役後,太上皇身陷虜營,尚爲社稷考慮,遣使傳話禪位於陛下,豈會因一己之利,而置邊境軍民於不顧?”

“使團三人遵行此諭,確有不妥,但是臣卻不得不懷疑,使團是否受人矇蔽,方纔行差踏錯。”

作爲太后一黨,焦敬考慮的事情,和張輗等人考慮的不一樣,他們考慮的是如何救人,但是焦敬首先考慮的,卻是如何維護太上皇。

尤其是,在這種局面下,王文和于謙兩個人先後站出來,指責太上皇詔旨不當,他更覺得,自己不能坐以待斃。

于謙實在是太難對付了,他的這一番話,邏輯十分嚴密,不僅給使團定了罪,而且柔中帶剛,犀利如刀,直接就否認了太上皇一切詔命的法理性。

對,不止是這一道詔命,而是從今往後,太上皇只要身在虜營,那麼他發出的一切詔命,于謙都打算否認掉。

所謂曉諭諸邊,便是告訴他們,遇到同樣的情況,可以直接無視太上皇的詔命。

這種觀念一旦形成,只怕以後,哪怕太上皇歸朝了,詔旨的法理性也會大爲減弱。

所以,這種情況下,焦敬不得不開口。

事實上,從張軏等人反口的時候,焦敬就意識到。

唯一的突破點,就是在袁彬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