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287章

作者:月麒麟

“來人,將袁彬帶上來。”

於是,大殿外頭,立刻有人將袁彬押了進來。

不過這一次,和剛剛出去的時候不一樣,袁彬早已經被五花大綁,嘴裏也被堵住。

而且,他身上原本穿着的逡滦l袍服,也已經不見了,被換上了一身破舊的囚服,就和許彬三人一樣。

進了殿中的袁彬,眼瞧見許彬三人,頓時就瞪大了眼睛,想要說些什麼,但是卻被兩個押送的逡滦l按的死死的,根本動彈不得。

與此同時,瞧見袁彬這副模樣,張軏三人都變了臉色。

蕭維禎顫着聲音,道:“這,這不可能,你們怎麼可能抓得到袁彬,他分明在迤北,你們是什麼時候……”

此刻的蕭維禎,顯然已經因袁彬的出現而變得方寸大亂,說話都有些語無倫次。

這個時候,盧忠冷冷的打斷他,道。

“什麼時候抓的,怎麼抓的,和蕭大人無關,你只需要知道,逡滦l想要查清楚的案子,就沒有查不清楚的!”

說着,盧忠轉向張軏,繼續問道。

“張大人,事到如今,你還有何話說?”

張軏深吸了一口氣,面色變得艱難無比,半晌,他的臉上浮起一絲痛苦之色,道。

“我說……”

聽聞此言,被兩個逡滦l按着的袁彬,瘋狂的想要抬頭,但是他一個人的力量,又怎麼可能抵抗過兩個專門安排的逡滦l。

與此同時,蕭維禎也是一副見了鬼的樣子,望着張軏。

在腥说淖⒁暜斨校瑥堒媷@了口氣,道。

“蕭大人,事到如今,已經瞞不住了,還是如實說吧。”

說罷,張軏深深在地上叩首,道。

“陛下容稟,之前的供詞,是臣欺瞞陛下,瓦剌之行,使團的確曾泄露軍報,許大人所言,俱是實情。”

“嗡”的一聲。

雖然心中已經大致有了猜測,但是張軏如今真的承認下來,滿朝之上還是一片譁然。

緊接着,張軏再度叩首,繼續道。

“臣實有罪,但是正如許大人所說,使團之所以如此行險,乃是爲了伏殺喜寧,營救太上皇。”

“當時,我等本不願如此,但是袁彬持金刀而來,稱不殺喜寧,太上皇難以南歸,命我等依計行事,旨意在上,我等不敢違抗。”

“到達宣府之後,我等雖有心向朝廷稟明,但卻擔心此事宣揚出去,會有損朝廷威儀,天家威嚴,故此不敢說出實情。”

“臣情知有欺瞞朝廷之罪,但還請陛下念在臣遵旨而行,爲尊者諱之心,恕臣之罪。”

話音落下,朝堂上更是議論紛紛。

焦敬等人臉色鐵青,死死的望着跪在殿中的張軏。

在一片議論聲中,盧忠點了點頭,道。

“好,蕭大人,如今張大人已經招供,你還要說,一切都是許彬的指使嗎?”

蕭維禎臉色蒼白,嘴脣顫動着,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這個時候,張軏嘆了口氣,道:“蕭大人,事到如今,我們能做的都做了,是非曲直,還是讓朝廷來論斷吧……”

聞言,蕭維禎望着張軏的臉色無比複雜。

當初在野狐嶺的時候,明明是他交代自己,一定要咬死許彬不放,這樣兩個人才能脫罪。

結果到了現在,自己撐住了,反口的人卻是張軏自己。

看了一眼一旁被五花大綁的袁彬,蕭維禎心中也是一陣無力,片刻之後,他終於也低下頭,道。

“陛下恕罪,臣也是顧及天家體面,並非有意欺瞞陛下。”

大殿當中陷入了安靜。

三人都俯首認罪,到現在爲止,這樁案子總算是審清楚了,但是老大人們的心情,卻無比複雜。

刑案審清楚了,接下來的逝去,就是政治領域了。

張軏和蕭維禎的話,雖然有爲自己辯解的因素在,但也的確讓不少大臣不由得感到憂慮起來。

這件案子一旦宣揚出去,百姓們得知太上皇爲了伏殺喜寧,竟然用邊境軍報騙取也先的信任,該如何看待朝廷?又該如何看待皇家?

第438章 於少保怒斥羣臣

感受到殿中沉寂的氣氛,張軏也不由感到有幾分緊張。

事實上,出現這樣的局面,也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原本,他是打算好了,將事情鬧大了,先將罪責都推到許彬的頭上,如果不行的話,就翻供說是爲了維護太上皇的聲譽。

左右這樁案子,沒有切實的證據。

就算是他和許彬的證詞一致,但是牽涉到了太上皇,僅憑證詞並不能令人完全信服。

到時候,朝廷的選擇只能是低調處理。

因爲一旦宣揚開來,各種各樣的流言就會四起,議論太上皇的倒還在其次,張軏相信,這位天子不會在乎。

但是,證據不夠充足,只要稍加推動,民間也會議論天子是不是在故意阻礙太上皇歸朝,從而製造冤案。

如此一來,天子就算還是不在乎,那麼朝中自然會有大臣出面阻止。

比如,一直竭力維持朝局穩定的于謙於少保。

藉着朝廷不想鬧大的這個東風,再以自己等人都是遵旨而行爲由,同時,再有一幫勳貴搖旗吶喊,多方壓力之下,這樁案子完全可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畢竟,張軏這樣的身份,背後站着那麼多的勳貴之家,要判他死,必須要有過硬且能夠拿得出手的罪名。

但是這件事情,倒是能拿得出手,因爲證據不夠充足,恰恰不能算是過硬的罪名。

所以,如果一切順利,張軏是完全可以逃過一劫的。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誰也沒有想到,天子先是在勳貴們聚械臅r候態度強硬,杖責了十幾家勳貴,讓他們今天都沒有上殿。

而且,竟然還遣人,去瓦剌將袁彬帶了回來。

如此一來,證據確鑿,可就不好辦了!

事到如今,張軏身上剩下的護身符,就只剩下一道,那就是,他們是遵太上皇的旨意而行。

但是這道護身符,到底有幾分效力,卻讓張軏感到十分擔心。

果不其然,很快,朝堂上就安靜下來。

然後便有御史出列,道。

“陛下,如今案情已明,許彬,蕭維禎,張軏三人,身爲朝廷命官,泄露軍機,此乃大罪。”

“雖是爲了迎回太上皇,不得已而爲之,但是依舊不能寬宥,否則無以慰邊境死傷的將士百姓,臣請陛下,將此三人明正典刑,以警百官。”

聽聞此言,張輗頓時就坐不住了,同樣出列,開口道。

“陛下,使團欺瞞朝廷有罪,臣不敢爲其求情,但是泄露軍情一事,卻是受了太上皇之命。”

“太上皇是君,使團是臣,君上有命,爲人臣者,不遵乃是抗命,使團遵旨而行,縱有不妥,亦當寬宥,不能以擅自泄露軍機之罪論處。”

這話一出,張輗便感覺到,自己的背後有一道凌厲的目光,死死的盯着他。

他心裏清楚,這肯定是焦敬。

但是事到如今,他已經沒有別的辦法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應該說,張輗並不是在強行詭辯。

在傳統的儒家語境當中,所謂的“君”,除了皇帝之外,還包括太皇太后,皇太后和太上皇。

最明顯的一點就是,在所有的正式文書當中,皇太后和太上皇的稱呼,和皇帝一樣,都是“陛下”。

所以太上皇的旨意,嚴格上來說,也算是聖旨。

跟着張輗出列的,還有一部分五軍都督府的官員,紛紛道。

“不錯,陛下,使團縱然有罪,也是擅自欺瞞朝廷之罪,軍情之事,既是奉太上皇詔旨而爲,豈可論罪?”

另一邊,焦敬的臉色已經變得鐵青。

他早就有所預感,一旦張軏真的出現危險的時候,英國公府一定會不惜犧牲太上皇的名聲,來保全張軏。

但是他沒想到,事情發展的這麼快。

眼瞧着朝堂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開始討論太上皇,焦敬也終於坐不住了。

使了個眼色,於是,薛恆便出列道。

“陛下,臣以爲,此案關係重大,不僅涉及太上皇,更關乎社稷穩定,天家威嚴,一旦宣揚出去,勢必令百姓對皇家有所非議,有動盪之危,故當慎重對待。”

以往的時候,涉及到這種刑案之事,勳貴武臣們基本上都是高高掛起,倒是文臣這邊吵得不可開交。

結果這回,除了最開始有一個御史開口,蹦出來的竟然全都是勳戚,不得不說,是難得一見的景象。

但是這種廷鞠之事,始終是文臣的主場。

薛恆剛剛說完,文臣這邊,便有大臣反駁道。

“難不成,因爲顧忌到影響,便要諱言輕判嗎?既然知道這件事情宣揚出去,會損傷朝廷威嚴,爲何當時在瓦剌,接到太上皇旨意時,不先回稟朝廷,再做決斷,而要擅作主張?”

“陛下,臣以爲,此事不僅不能大事化小,反而要依律重判,否則往後動輒有人以迎回太上皇爲藉口,行敗壞社稷國法之事,朝廷難安。”

這副邏輯清晰的口吻,谐佳曂ァ�

果不其然,正是左都御史陳鎰。

這位老大人,作爲科道風憲的大頭目,最擅長的就是玩邏輯,不然也鎮不住那幫擅長嘴炮的御史。

在他老人家面前玩詭辯這一套,簡直是班門弄斧。

一句爲何不先回稟朝廷,就將所謂被迫爲之,給堵得死死的。

這個時候,文臣當中,又站出來了一人,同樣是一位重量級的人物,于謙。

見這位少保出列,焦敬等人的臉上浮起一絲希望。

雖然不是一路人,但是他們知道,于謙一直之主張迎回太上皇的。

而且,雖然陳鎰說的有道理,但是道理是道理,實際是實際。

現實狀況,就是事情已經鬧成這個樣子了,宣揚出去,對天家威嚴的確是有損害。

所以,他們無比希望,這位一向以大局爲重的於少保,這次也能替他們勸勸天子。

不過很顯然,這次他們要失望了。

于謙面無表情的出列,聲音卻很堅定,道。

“陛下,臣與諸位大人的意見都不相同。”

說着話,于謙轉身,掃了一圈爲使團說話的大臣,最終將目光定在了仍舊跪在地上的三人身上,神色嚴厲,道。

“諸位方纔所言,無非是使團遵太上皇詔命而行,或是事已至此,爲太上皇聲譽計,當隱而不發,從輕處置,此等言論,看似有理,實爲大謬!”

一語驚天,朝臣們頓時面面相覷,有些不知所措。

誰也沒有想到,以于謙一貫的性格和作風,在使團的處置態度上,竟然會是這樣的立場。

不過,看着于謙聲色俱厲的樣子,御座上的朱祁鈺卻有些感慨。

眼前的這幅場景,讓他不由得想起了土木之變的消息剛剛傳到京城時,于謙斥責徐珵,哦,現在該叫徐有貞,斥責徐有貞南遷之議的樣子,和現在簡直一模一樣……

第439章 王瘋子

不僅是朱祁鈺,站在一旁的俞士悅也是一陣愣神。

作爲于謙的老友,他的這種感覺,尤爲明顯。

事實上,對於這一點,俞士悅早就有所察覺。

大約是從土木之役之後的那段時間起,于謙臨危受命,被天子倚爲重任,在朝中聲望愈隆,紫荊關之戰結束後,更是被加官進爵,榮寵日盛。

但越是如此,于謙就越變得不像于謙。

他認識的於廷益,有社稷抱負,國家胸懷,覺得不對的事情,哪怕不是自己管轄的範圍,也向來是直言不諱,從來不會瞻前顧後,自我懷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