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轎簾掀開,一身蟒衣的舒良帶着假笑拱了拱手,道。
“喲,這麼大清早的,次輔大人在這宮門外頭,可是在等什麼人?”
高谷的臉色一陣僵硬,打量了下舒良背後的番子,心中湧起一陣不安,勉強擠出一絲笑意,道。
“有些公務沒有處置,想着待宮門一開,早些進去處理了,不耽誤陛下御覽。”
內閣的辦公地點設在宮城裏頭,這個理由倒還說得過去。
不過……
舒良的目光越過高谷,放在了他身後的翰林官員身上,問道。
“次輔大人果真勤政,不過,這幾位大人,也是要往內閣去的?”
高谷頓時一滯,臉色有些不太好看。
當然,舒良也沒指着他回答,一揮手,身後的番子們便將高谷和其他人都圍了起來,接着,舒良開口道。
“甭管幾位大人是在等人,還是有什麼公務,恐怕都得擱一擱了,陛下口諭,召諸位大人入宮覲見,別耽擱了,這就隨咱家走一趟吧。”
第381章 三個半的心腹大臣
雖然說沒有早朝,但是朱祁鈺還是一大早就起身,到了文華殿。
待他到的時候,殿中已經有了不少人。
一眼掃過去,僅是緋袍大員,六部尚書,左都御史,內閣大臣,基本上都到齊了。
除了他們之外,還搭上一個大理寺卿杜寧,和風塵僕僕剛剛趕回來的逡滦l指揮使盧忠。
這些人靜靜的坐在原處,閉目養神,偶爾相互交談兩句,臉上帶着些許的疑惑之色。
他們也是到了才知道,這場小型的議事,陣容如此豪華。
只不過除了陳鎰,于謙等少數人之外,對於到底出了什麼事,皆是一頭霧水。
朱祁鈺落座之後,不多時,舒良也走了進來,道。
“陛下,高次輔,裴綸,彭時等人,在外侯召。”
這個時候,大家才發現,朝廷當中舉足輕重的文臣,基本上都到了,但是唯獨缺了高谷。
同出翰林一脈的杜寧,心中忽然湧起一陣不安。
果不其然,天子聞言,抬了抬手,聲音平靜。
“讓他們在偏殿等着。”
舒良沒多說話,應了一聲便退了出去。
這個信號其實已經很明顯了,涉及到一位內閣次輔,谐级疾挥勺灾鞯拇蚱鹆耸志瘛�
接着,天子繼續開口,道。
“今日清晨,朕得到消息,朝中有大臣心懷不滿,私下串聯,糾結科道,部院官員四十餘名,欲叩闕逼諫。”
除了少數人以外,其他的大臣都是一陣驚訝。
他們誰也沒有想到,天子一開口就是這樣大的事情。
不過也只是片刻,老大人們便想到了剛剛被天子晾在外頭的高谷,頓時心思各異。
朱祁鈺卻沒管他們,繼續道。
“爲首之人,爲左副都御史羅通,已被朕下令拿入詔獄候審,相關人等,也被陳總憲和於少保遣散,詳情如何,便讓陳總憲來說吧。”
於是,在腥烁鲬研乃嫉难凵癞斨校愭勆裆}雜,起身道:“事情要從廷議的前一天說起,那日傍晚,羅通到我府上……”
關於羅通是如何勸說自己的,陳總憲說的十分詳細,就連最終羅通隱晦的暗示,成功之後會推舉他上位吏部尚書的話,也並無諱言,直接了當的說了出來。
聽的一旁的王文臉色越來越難看,周身的氣壓都低了不少,讓坐的離他靠近的幾位老大人,都忍不住悄悄的往旁邊挪了挪。
“老夫情知此事幹系重大,於是在送走羅通之後,趁着宮門尚未下鑰,緊急入宮求見陛下,將一切情況陳明,請陛下決斷。”
這一段陳老大人沒有細說,很有職業素養的省去了很多不該說的話,主要突出了天子的得知此事後的痛心疾首以及顧全大局的苦心孤詣。
“……陛下爲顧全大局,維持朝局穩定,命我盡力阻止此事,並派遣逡滦l協助,羅通等人在廷議之上,果然發難,但未能達到目的。”
“於是,當夜羅通親赴高府密談,今日清晨,他糾結四十餘位御史言官及六部官員,在都察院外匯集,號稱要諫陛下,誅奸邪……”
陳鎰說的還算詳細,足足陳述了半炷香的時間,才差不多把來龍去脈都說了個清清楚楚。
同時,在場的老大人們也終於搞明白了,前兩天那場廷議當中,高谷和羅通爲什麼會合起夥來針對王文。
更明白了兵部,戶部,吏部,都察院爲什麼突然之間,對互市之事都持如此堅決的支持態度。
尤其是金老尚書,更是瞠目結舌,明明說好了廷議,你們爲啥私下發生了這麼多事?!
不過,這都是馬後炮,如今事態已經平息,老大人們最多算是解了一樁疑惑。
他們更加在意的是,天子將他們召集過來,還讓陳鎰親自來講述這件事情的行爲。
不要小看這簡簡單單的一個行爲,落在朝臣當中,這代表着,左都御史陳鎰,正式成爲了天子真正的心腹!
要知道,天子登基有一段時日了,在羣臣的輔佐下,大勝瓦剌,整飭京營,修築大渠,平定民亂,大事也做了不少,可堪稱是君臣相得。
但是這只是表面現象,天子雖然賜封拔擢了不少人,羣臣對於天子看似也十分恭敬親近,但是若只是施恩就可以拉攏一批真正的心腹,那朝局上也就沒有這麼多事了。
因此,實際上到現在爲止,真正被滿朝視爲天子心腹的,充其量只有兩個半。
吏部尚書王文,豐國公李賢各佔一個。
剩下的那半個,是于謙!
王文自不必說,他自始至終都堅定的站在天子這邊,爲天子搖旗吶喊,到了幾乎沒有原則的程度。
豐國公李賢也情況也比較特殊,他是首倡天子登基的從龍之功,並因此獲封國公爵位,單這一條,他就沒有其他的路可走。
本來,作爲同樣身負從龍之功的于謙,也應該算是天子的心腹,但是他這個人,死擰的性格滿朝皆知。
天子倒是待他極好,但是兩者間因爲各種政見不同,衝突不斷,所以滿朝上下,只當他是半個天子心腹。
除了這兩個半之外,不論是內閣首輔王翱,戶部尚書沈翼,工部尚書陳循,還是內閣的其他閣臣。
這些人,雖然或多或少的,都是受了天子的恩德拔擢,平素在一些政見上,也都和天子不侄稀�
但是,卻都並不算是真真正正的天子心腹。
要知道,所謂心腹,便是踏上這條船,便沒有其他的退路,只能一條道走到黑的人。
現在,陳總憲便算是徹底的踏上這條船了。
在場的朝臣都是位高權重之輩,怎麼說在朝中都有自己的人脈圈子。
或許事前很難察覺事情的始末,但是只要有足夠的信息,不難推斷出這件事情的手筆來自何處。
畢竟,對於那天廷議上天子的表態,大家或多或少的,心中都有自己的猜測。
陳鎰不僅毅然入宮,將羅通的情況盡數告訴了天子。
廷議之上,他雖然和王文因都察院之事多有不和,但是卻仍竭力維護王文。
今日又親自出手阻攔叩闕,現在還當着這麼多重臣的面,堂堂正正的將這些事情一一道來。
不論他當初,是不是爲了朝局穩定,是不是爲了維護都察院的御史們平安,在外界看來,這都算是徹底的投向天子了。
朝堂之上,口蜜腹劍的人多的是。
因此,老大人們從來都不看你說些什麼,而會看你到底做了什麼。
天子讓他在這個場合親自把這件事情說出來,其實也是變相的在確定陳鎰之後的地位。
相較之下,已經被丟進詔獄裏的羅通,和還被晾在外頭的高谷等人,反倒顯得不那麼重要了……
第382章 處理結果
翌日,是每旬一度的常朝,按例,在京文武官員,七品以上俱要參加。
一大清早,天還沒亮,老大人們就候在午門外頭,三三兩兩的聚在一起,小聲的議論着。
京城當中從來都藏不住什麼消息。
更何況,叩闕雖然被按了下來,但是,當時參與的人那麼多,在都察院外頭鬧得動靜又那麼大。
短短的一天時間,滿朝上下就都知道了,某左副都御史圖植卉壪胍縿舆店I,邀名買直。
結果到最後鬧了個虎頭蛇尾,被總憲大人和於少保當街呵斥,不僅好不容易拉起來的一幫官員作鳥獸散,而且自己也搭了進去,被逡滦l丟進了詔獄裏頭,怎一個慘字了得?
和此事無關的老大人們,快樂的喫着瓜,順便嘲笑一下昨天那幫有頭沒尾的參與者膽小怕事。
至於親歷者,則是默默無言,恨得牙癢癢。
昨天的場景,那幫逡滦l的繡春刀差點就捅到他們身上了,換誰上不得慫?
摸了摸袖子裏的奏本,老大人們心裏打定主意,決定要好好的彈劾一番逡滦l。
你說啥,爲啥不繼續彈劾王文?
當我傻嗎?
沒見領頭的都進去了,昨天被總憲大人罵成那樣,誰還敢繼續找死……
開宮門的時候快到了,糾儀御史以及開始整隊,朝臣們文武分列,略顯嘈雜的聲音也漸漸平息。
不同於一幫不明情況的朝臣們的輕鬆,站在前頭的幾位大佬,臉色都無悲無喜,冷淡的很。
仔細觀察的話,明顯能夠感覺到,翰林院這邊的氣氛有些低落,內閣這邊也有些奇怪。
尤其是次輔高谷,頂着一雙大大的黑眼圈,明顯是昨天晚上沒有睡好。
洪亮的鐘聲響起,沉重的宮門被緩緩推開。
在禮官的指引下,羣臣自左順門而入,過金水橋,入奉天殿。
常朝的禮制,老大人們都是輕車熟路,這種場合,能夠拿出來的奏本,基本上都是提前已經決定好了的。
真正的決策過程,基本上都是在早朝上。
常朝最重要的作用,是將大佬們商量好的卸嗾⻊占衅饋恚珌呀o在京的所有官員。
因爲帶有禮儀性質,所以常朝的奏事有嚴格的規制和順序,最先出班的是吏部尚書王文。
他老人家手捧笏板,面色肅然,奏道。
“啓奏陛下,京察進程已經過半,吏部議新轉遷降調官員八人,翰林侍讀彭時母喪,請歸家守制,翰林修撰裴綸,外放鎮江府爲府推官,翰林編修劉儼,補陝西道巡按御史,戶部主事韋彭,調任河南道巡查御史……”
天官大人的口氣平靜,不帶絲毫感情,但是底下卻迅速掀起一陣議論之聲。
京察的事情,朝野上下是都知道的,甚至於這段時間,都察院因爲這件事情,快跟吏部鬧翻了,一封封的彈劾奏本往上遞,據說差點還糾結聚校店I彈劾。
結果這都察院這邊還沒理清楚呢,這位天官大人,這就把矛頭對準翰林院了?
而且比針對都察院的時候,還明目張膽!
要知道,貶謫都察院的那些御史,好歹還是經過了正經的考覈,有據有例可查。
可這回翰林院這邊,連考覈結果都沒提,直接就是轉調名單。
不僅如此,這八人的名單,雖然說是轉遷降調,但是實際上,全都是降調。
彭時還算體面,剛好碰上母喪,按照正常的規制要回去受制。
但是其他人……
翰林清貴,是清流中的清流,之所以那麼多人都願意擠破腦袋往翰林院裏坐冷板凳,不僅僅是因爲那份虛妄的名聲,更重要的是,有實實在在的利益。
按照慣例,翰林官員補缺清流京官,正常情況下,會遷升一到兩個級別,如果有合適的的機會,甚至直接升三級也不是什麼難事,這就是翰林資歷的作用。
如果是外放,正常就是遷升三級,一般是地方布政使司的四品參議或者是四品知府。
但是這一次,別說是遷升了,基本都是平調,外放,甚至還有降職的……
天官大人是瘋了嗎?
要知道,翰林本身就不是好欺負的人,如今的翰林學士蕭鎡就不說了,內閣的次輔高谷,閣臣江淵,大理寺卿杜寧,都是翰林出身。
更不要提,翰林一脈還有一位重量級的大臣,工部尚書陳循,他老人家雖然不在京中,但是地位擺在那裏,這麼做未免有些打臉的嫌疑吧?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王文說完之後,殿中沒有任何的反應,甚至就連天子也沒有多問,直接了當的就是一個“準”字,就將事情敲定了下來。
整個過程,沒有任何一個大佬站出來哪怕質疑一句,彷彿這就是一件普普通通的政務一般。
接着是戶部,稟報了最近一段時間的支出情況,並且已經初步制定好了互市的計劃以及和蒙古使團談判的前期準備,不日就會啓動正式的談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