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24章

作者:月麒麟

“如今屍骨未寒,五軍都督府便遭如此打壓,豈不寒了忠臣良將之心?”

“臣恐此等消息傳揚出去,會使京師上下勳戚人心浮動,請王爺三思。”

朱祁鈺饒有興致的望着趙榮,卻沒有說話。

不得不說,趙榮倒是比郭晟要冷靜。

他心裏頭清楚,論人數,比嘴炮,他們是如何也比不過在場的臣的。

人家就是靠寫章起家的!

也沒必要跟他們吵。

他只需要牢牢抓死了,這是臣趁機在打壓五軍都督府這一條,就夠了。

只要能把爭權奪利的帽子,扣回到他們的頭上,自然也就能噎住他們的話頭!

他不跟大臣們說,開口就指明是對朱祁鈺說的。

很顯然,是想着郕王一個人,總比一堆大臣要好對付。

而且或許,郕王只是不熟悉政務,並不知道提督大臣的提名權在五軍都督府呢?

這個場合,畢竟郕王是主事人。

只要臣的話頭被噎住,又有郕王開口,這事兒自然也就過去了

可是趙榮的這些想法,不過是一廂情願而已。

今生的朱祁鈺,的確是沒怎麼接觸過這些政務。

但是前世的他,可是做了七年的天子,對這些事情,自然是門清。

趙榮覺得,朱祁鈺沒有理由幫着臣打壓五軍都督府,但是世事往往不要他覺得

朱祁鈺沉吟了片刻,道。

“趙伯爺言重了,商議朝政而已,何談打壓?”

說罷,不等趙榮反應過來,朱祁鈺又轉過頭道。

“大冢宰,趙伯爺說,此事會寒了忠臣良將之心,您以爲呢?”

第27章 打的就是你

趙榮的手段,若是換了以前的朱祁鈺,說不準不慎之下,也就落盡了他的坑裏。

可作爲當了好幾年皇帝的人,這種手段朱祁鈺見得多了。

輕飄飄的一句話,就又推了回去。

趙榮不是不願意和臣吵架嗎?

那好,朱祁鈺就點一個臣的大頭目出來,跟他好好說說。

事實上,應該說趙榮的想法是沒有錯的。

如果朱祁鈺只是以前的朱祁鈺,那麼他的確沒有任何理由打壓五軍都督府。

臣和武將的爭鬥,和他也毫無關係。

但是現在不同。

如今的局面,需要的是高度統一的指揮體系。

以朱祁鈺現在的眼光來看朝局,遠比他前世懵懵懂懂的被硬推上去主事時看的通透。

皇帝親征,除了王振的煽動之外,很重要的一環,就是有勳戚武臣在背後支持着。

王振的確無法無天,但是若是滿朝武,上下一心的反對,單憑王振一個人,也未必就能成的了事。

這件事情的背後,實質上是勳戚武臣這些年來日漸衰弱,對臣勢力發起的一次反攻。

一旦這場仗大勝,那麼勳戚集團,又會誕生一批新生力量。

除了開國勳戚和靖難功臣之外,說不定還會湧出一批徵北功臣,當然,武羣臣都認爲能勝,這是前提。

只要能勝,勳戚武臣的力量就會再次得到增強。

但是誰也沒有想到,穩贏的這麼一場仗,竟然打敗了

不僅敗了,而且敗得一敗塗地。

既然敗了,就得認栽!

當前的局面,朝中數得上名頭的勳戚,基本上都已經死在土木之役當中了。

要收拾這個爛攤子,還得靠臣不可。

既然要靠人家來收拾這個爛攤子,那就別怪人家順手打壓你一番。

畢竟,沒有隻許你反攻人家,不許人家趁你病要你命的道理。

這個時候,五軍都督府被打壓是必定的!

站在朱祁鈺的角度,要建立一個高度統一的指揮體系,那麼他自己首先就不能左右搖擺。

必須堅定的站在臣的這一方,徹底的將京營的指揮權拿到手中!

憑他自己一個人的影響力,根本不可能統御如此龐大的京營,朝廷也不會允許他一個親王掌握兵權。

那麼如此一來,就只能依靠兵部的力量,雖然這樣做會有一定的弊端,但是這是如今的局面下,最好的辦法了。

事實上,從土木之役大敗的那一刻開始,就已經註定了,勳戚會遭到臣集團一次徹底而龐大的反攻。

朱祁鈺的話音落下,底下也漸漸安靜下來,腥硕紝⒛抗馔断蛄俗谏鲜椎耐踔薄�

作爲吏部尚書,六部之首,在英國公,成國公等一干勳戚大佬,都已經死難的情況下,王直可以算是朝野上下,份量最重的朝臣了。

他的話,就是反攻的號角!

王老大人慢騰騰的起身,行了個禮,道。

“王爺,此事合該兵部執掌,臣本不欲多言!然有一事,老臣需得在此提醒各位”

話至此處,王老大人略停了停,轉過身,面對着底下的種種目光,蒼老的面容當中,陡然多了幾分嚴厲。

“今日議事,乃是議定當此局面之下,最爲危急之政務,亦是議定我等該如何守衛京師。”

“但是諸位須知,有些事情,暫緩議之,並不代表就此放過!”

“土木之役,我大明慘遭大敗,天子被擄,大軍覆滅,死傷官軍十數萬。”

“此等大敗,難道不當論罪嗎?”

王老大人說得緩慢,但是聲音卻異常的凝重。

一字一句,都彷彿敲打在腥诵纳弦话悖膾咭暳艘贿L,但凡被老大人目光掃到之人,皆是不敢抬頭。

王直這才轉過身,重新面對朱祁鈺,道。

“王爺,老臣以爲,隨行勳戚大臣,雖已死難,但包括英國公張輔,泰寧侯陳瀛,都督梁成,戶部尚書王佐,兵部尚書鄺野在內的一干人等

“在此戰當中,身爲朝廷大臣,未能勸諫天子,受制奸臣,致此大禍,理當召開朝會,另行問罪。”

老大人一番話說得振聾發聵,不可謂不大膽,在場所有人當中,也只有位居天官的吏部尚書,敢如此說話

朱祁鈺掃了一眼底下的人,心中不由得嘆了一聲。

果然,還是王直這種朝廷重臣,在關鍵的時刻能夠抓得住重點。

他這一番話,看似沒有針對五軍都督府,但是實則說的比誰都狠!

這番話裏頭,字字句句,都瞄着趙榮話裏頭的四個字

忠臣良將!

趙榮不是說,這個時候打壓五軍都督府,會寒了忠臣良將之心嗎?

那老大人就明明白白的告訴你

什麼叫忠臣良將?

帶着數十萬大軍出征,結果打的全軍覆滅,天子被俘。

就憑這個,敢叫忠臣良將?

呸!

這會大難當前,沒工夫收拾你們而已,還敢跳出來蹦躂,簡直是活膩了!

一番話字字扎心,綿裏藏針,偏還讓人尋不到一絲錯處。

畢竟,如此大敗,肯定是要有人承擔責任的!

可到底讓誰來承擔?

要說誰的責任最大,肯定是執意親征的天子,和肆意妄爲的王振。

但是誰敢說是天子不對?

至於王振

他是主犯,但是其他的人也別想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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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這些人當時跟着出征去了,不管心裏頭願不願意,都是承擔着風險的。

勝了,他們個個都是功臣,身上揹着軍功,履歷上自然是濃墨重彩的加上一筆。

但是敗了!

不僅敗了,而且是大敗,連天子都弄丟了,自然也要承擔責任。

何況,王老大人又不是隻針對你勳戚武臣一方,他老人家連臣這邊的兩位大佬,也一起算進去了。

作爲百官之首,絕對是不偏不倚,持心公正!

至少,在明面上,沒有任何人能夠指摘他什麼。

換句話說,王老大人的意思很明白

一邊待着去!

朝廷這會還沒騰出工夫收拾你們呢,少在這瞎蹦躂!

你們勳戚鬧出這麼大的亂子,還敢出來說臣打壓五軍都督府?

呵呵!臉呢?

一番話說的郭晟和趙榮兩人臉色通紅,恨不得有個地縫,就這麼鑽進去。

這個時候,朱祁鈺也淡淡的開口道。

“大冢宰所言甚是,不過,問罪之事容後再議。”

算是暫時將此事揭過。

頓了頓,他面朝着快被唾沫星子淹死的郭晟和趙榮,說道。

“照理來說,京營提督當由五軍都督府都督提名,但是如今,五軍都督府可有都督坐鎮?”

郭晟和趙榮對視一眼,皆是欲哭無淚。

原先自然是有的,但是現在

都死了!

要知道,他們倆只是暫掌府事而已,並非五軍都督府的正印官。

作爲名義上統領天下兵馬的最高機構,五軍都督府的都督,算得上是武臣當中實權最高的職位之一。

至少在現在,在勳戚勢力還沒有被完全打壓的時候,五軍都督府都督的含金量還是極高的。

像郭晟和趙榮這樣暫時掌事或者是虛授也就罷了。

若是實授,那麼任何一名的五軍都督府都督,都必須經過勳戚,天子和臣的三方共同認可。

通常情況下,也是由五軍都督府提名,由百官廷推而出。

他們倆,還夠不上這個級別,別說是三方認可了,單是勳戚這邊,都未必能服他們。

故而朱祁鈺這句話,可算是正好打到了他們的軟肋上。

五軍都督府沒有都督,京營提督這樣攸關京師守備安危的重要大員,自然也就沒有辦法提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