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聞言,他捻着鬍子,猶豫道:“若是如此的話,那恐怕就難了。”
說着,羅通往前傾了傾身子,下意識的壓低了聲音,繼續道。
“不瞞諸位,自從鴻臚寺的奏疏明發了各衙門之後,朝野上下對此事議論紛紛,老夫也特意向在戶部任職的同年打聽了一番。”
“戶部籌備這樁事情,已經不是一日了,雖然我那同年礙於上命不肯細說,但是卻透露了一個消息。”
“戶部那邊,在沈翼的主持下,已經商議出了很完善的條例,對於這次朝議,戶部可謂是志在必得。”
任禮也皺眉,道:“不錯,文臣那邊,吏部,戶部,兵部肯定都不會反對此事,內閣的王翱也是憑藉瓦剌一戰的功勞,才坐上首輔的位置,所以也不會反對。”
“剩下禮部,工部,刑部,都察院,禮部一向明哲保身,工部的陳尚書剛剛出京主持修河,都察院的陳鎰又和于謙交好,光剩下個刑部,頂不上什麼用處。”
張輗的臉色也不大好看。
細細分析下來,他這才驚覺,如今的朝堂之上,高層當中,竟然有一半人,都已經在天子的掌控之中。
文臣如此,武將這邊情況也不容樂觀。
如今的勳戚當中,李賢混的風生水起,前番五軍都督府的調動之後,掌權的幾個人,分別是趙榮,楊洪,範廣,任禮。
這幾個人裏頭,只有任禮是自己人。
英國公府雖然在五軍都督府有很多人手,但大多都是四五品的中階官員,有很多甚至連上朝的資格都沒有,更不要提左右朝政的能力了。
腥硕加行⿲擂危讨幔�是羅通出言道:“話雖如此,但是也不是沒有法子。”
張輗自己本不是一個善於謩澋娜耍蝗坏脑挘敃r英國公府的大權,也輪不到他的弟弟張軏來執掌。
如今確定了要阻止互市的目標,但是具體該怎麼辦,他卻是苦惱的很。
聞聽羅通又辦法,當即大喜,開口問道:“羅大人有什麼辦法,快請說。”
但是這一次,羅通卻沉默下來,矜持的沒有開口,而是將目光放到了從剛剛開始,就一直不說話的寧陽伯陳懋身上。
張輗一愣,旋即便反應過來,羅通這是記仇了。
也是,不管怎麼樣,他都是堂堂的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在文臣當中也算是排得上號的人物。
剛剛被陳懋那麼威脅,心中的氣怎麼可能一兩句話就被化解。
只不過這幫讀書人,情緒不會像他們一樣外露,但是關鍵時候,絕對抽冷子給你來一下狠的。
這不,就拿捏上了……
張輗感覺有些頭疼,想了想,他轉過身,對着陳懋開口道。
“舜卿兄,既然到了英國公府,那麼我們就都是自己人,羅大人剛剛雖然考慮不周,但也是一番好意,你方纔,的確衝動了些。”
話說的委婉,但是意思卻十分明顯,就是讓陳懋服個軟。
陳懋原本就不怎麼好看的臉色,頓時變得更黑了,捏着桌上的茶盞,他差點就想拂袖離去。
但是這段時間在府中的靜思,卻也讓他明白了自己如今的處境。
他現在已經不是那個戰功累累的寧陽侯了,只是一個被英國公府多方轉圜,才勉強搭救出來的,被降爵的寧陽伯。
事已至此,他已經沒了跟英國公府談條件的資格。
真要是踏出這個大門,之後的日子會更難過。
相反的,羅通雖然官位算不上特別高,但是他卻是英國公府如今在文臣當中最拿得出手的人。
類似這種朝局爭鬥,羅通能夠起到的作用,比他這個只會上戰場打仗的寧陽伯要大得多。
深深的吐出一口氣,陳懋隱在袖子裏的拳頭被捏的發白,面上卻不得不平靜道。
“羅大人,剛剛是老夫失態了,你有什麼法子,請說吧!”
見這個不可一世的寧陽伯終於低了頭,羅通眼中閃過一絲得色,開口道。
“那老夫就妄言一句,如今情勢,想要扭轉局面,唯有一條路,叩闕!”
第349章 借刀殺人
窗外的雨聲越發急促,豆大的雨點砸在窗欞上,噼裏啪啦的,彷彿被撥亂的琴絃,敲擊在人的心上。
廳堂當中一片安靜,所有人都被羅通的大膽嚇的有些愣神。
“呵~”
片刻之後,一聲輕蔑的笑聲響起。
陳懋冷冷的望着羅通,面上帶着濃濃的嘲諷,開口道。
“叩闕?這就是羅大人冥思苦想的好辦法?我看,你是想把我等都一起送到詔獄裏去吧!”
所謂叩闕,字面意義上來說,就是敲宮門。
登聞鼓其實就算是叩闕的一種形式。
但是實際上,政治意義上的叩闕,是指在皇帝和朝臣在某件政務上持完全相反的意見,且雙方皆不願意妥協的情況下,文武百官於午門外集體靜坐進諫,請求皇帝收回成命或者聽納諫言的行爲。
這種形式屬於朝臣在勸諫皇帝時,最有力也幾乎是最後的手段。
從性質上來看,叩闕進諫幾近於正面挑戰皇權。
所以到現在爲止,大明還沒有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叩闕。
土木之後的那次大朝會比較接近,但是當時朝廷無主,而且是正式召開的朝會,所以雖然鬧得兇,但是還不算真正的叩闕。
通常來說,但凡是能夠鬧到叩闕程度的事件,基本上都是關係到社稷國本的進諫。
而且,叩闕是要承擔極大的風險的!
在皇權至高無上的觀念下,叩闕這種行爲,即便最終達到了目的,皇帝也可以以此爲由,將參與叩闕的官員一波帶走。
當然,風險高收益也高,叩闕之後只要不死,必定會在天下士林當中留下絕好的名聲。
但是這都要取決於天子的一念之間。
然而……
張輗的臉色也不大好看,開口道。
“羅大人,你應該知曉,天子對於我等不喜已久,這個時候鬧這麼大的動靜,這不是自己送上門,任人宰割嗎?”
這回,就連剛剛一直幫着羅通的任禮都沒有說話。
不過羅通倒是還算平靜,搖了搖頭,道。
“二爺放心,老夫自然不會這麼莽撞,之所以要叩闕,是因爲互市一事,戶部已經做了太多的準備,朝堂六部當中,真正會反對的寥寥無幾。”
“所以,想要阻攔互市,最終還是要落在王簡齋的身上,和議是他去的,和脫脫不花的約定是他主持的,只要能夠拿下王簡齋,互市之事自然作廢。”
這個時候,任禮忍不住插話道。
“你的意思是,要彈劾王簡齋私自答應開放互市,向虜傥笕鲑u大明?”
羅通點了點頭。
於是,任禮有些失望,開口道。
“可是,你別忘了,答應開放互市,是天子點頭的,而且有加蓋寶璽的文書爲證,到時候要是天子出面,認下這件事情,替王簡齋擔下罪責,難不成我等還能逼迫天子出爾反爾不成?”
他本來以爲,羅通有什麼好主意,沒想到繞來繞去,還是回到了原點。
雖然心裏很不想承認,但是任禮明白,天子對這個王文到底有多麼偏愛。
別說這件事情就是天子授意他乾的,就算不是,天子如果要出面替他承擔罪責,朝臣們也只能乾瞪眼。
對於任禮的這個疑問,羅通愣了愣,隨即便是啞然一笑,搖頭道。
“恕羅某直言,任侯你畢竟是勳貴,對於朝堂政事,看來還是不夠了解。”
這話一出,在場的人臉色都不太好看。
要知道,在這廳堂之內,除了羅通自己之外,其他的人可都是勳貴。
陳懋冷笑一聲,死死盯着羅通道:“願聞其詳。”
羅通甩了甩袖子,正色道。
“若天子真的出言替王簡齋辯駁,那麼才真的是將他推入了死地!”
這下不僅是陳懋,其他人的臉上也露出疑惑之色。
羅通繼續解釋道。
“諸位請細想,和脫脫不花議和這樣的大事,擺明了王簡齋自己是不敢擅專的,這背後必然是得了天子的允准,這件事情,朝野上下心知肚明。”
“但是這些日子以來,朝野上下的彈劾奏疏,都只說是王簡齋自作主張,擅自和脫脫不花定約,而絕口不提那份蓋有寶璽的文書呢?”
腥顺聊蹋味Y試探着開口道。
“是因爲,大家想把這件事情止於王簡齋的身上,而不想牽扯天子?”
羅通點了點頭,道。
“任侯高見,羣臣心知肚明,但是卻無人點破,便是不想將此事的矛盾升級,這次互市,天子獨斷專行,未經廷議便決定如此大事,這纔是王簡齋被彈劾的根本原因。”
“到現在爲止,所有人都還算剋制,只是將矛頭對準王簡齋,但是如果天子主動開口,將此事攬到自己的身上,那麼事情可就大了。”
張輗本來就不擅長這些,聽到這個,越發的感覺聽不明白了,問道。
“爲什麼事情大了?難不成,你們這些文臣,還敢把天子怎麼樣不成?”
羅通笑了笑,臉上閃過一絲冷意,淡淡的道。
“冒犯天子的事情,自然是無人敢做的,但是,這麼大的事情,天子不經朝議便直接下詔,而且時隔這麼久,直到蒙古使節進京,羣臣方知此事。”
“如此不合規矩的事情,天子是不會做的,如果做了,那必定是有奸臣在側,蠱惑君上,這個人,除了出使遼東的王文,不做他想。”
“自然,天子在被蠱惑時所下的詔命,也是不作數的。”
張輗聽得一愣一愣的。
他的確沒有想到,這幫文臣能夠顛倒黑白到這個地步,這難道就是所謂的朝堂之爭嗎?
其他人顯然也有些愣神,片刻之後,蔣義問道。
“那若是……”
然而羅通卻似乎清楚他要問什麼一樣,開口道。
“若是天子執意說是他自己的主意,那麼就等同於和羣臣撕破了臉,到時候,爲了維護廷議的規矩,叩闕的可就不止咱們了……”
說到底,開放互市的事情實在太大了。
這種事情如果天子都能獨斷專行的話,那麼朝臣也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所以真要鬧到那個地步,將一切都擺到明面上,所有的朝臣都沒有其他的選擇,只能站到天子的對立面。
因爲一旦妥協,在之後所有的朝政當中,大臣們將再無任何一點的發言權,完全變成皇帝的應聲蟲。
這是文武百官都絕對不願意看到的局面。
當然,這也是最壞的局面。
所以最後,羅通搖了搖頭,道:“這種局面,是所有人都不願意看到的,我相信咱們這位陛下,不會糊塗到這等地步。”
張輗看了一眼陳懋,見他沒有開口質疑,心中便有了底,思忖片刻,張輗開口道。
“羅大人說的有理,但是,風險太大了,如果天子拼着放棄王簡齋,借叩闕之事轉回頭來秋後算賬,那可是得不償失。”
羅通聞言,略一沉吟,笑了笑道。
“二爺擔心的不無道理,這件事情,不能由我們來挑頭,甚至,最好能躲得遠遠的,讓別人來挑頭!”
張輗緊着問道:“何人?”
羅通道:“自然是得利最大的人,叩闕之事一旦辦成,那麼王簡齋必然會被拿下,王九皋也會因此而受到波及。”
“到時候,吏部尚書和內閣首輔兩個位置空出來,最有可能接任的人,會是誰呢?”
第350章 羅通的把柄
夜已深,雨嘩啦啦的下。
英國公府的廳堂當中,張輗起身拱手道。
“……如此,這次就拜託羅大人奔走此事了,朝堂之事,我等幫不上太大的忙,但是若有我等能相助之處,必定竭盡全力,請羅大人放心。”
羅通也站了起來,拱手道:“豈敢,此事雖爲冒險之舉,可既是爲了太上皇的安危,羅某自當義不容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