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所以他並沒有怎麼被波及,只是被罰了俸祿,卻不曾想,今天他出現在了這個場合。
略皺着眉頭,陳懋疑惑的望着張輗,於是張輗解釋道。
“舜卿兄,我三弟出京之前,囑咐我營救於你,這次天子會讓步,朝野上下的輿論也是必不可少的,這件事情上,羅副都御史多有相助,思敬兄離京之前,給老夫留了一封信,提及有事可以和羅副都御史商量。”
輕輕點了點頭,陳懋沒再多問。
思敬是楊善的字,文臣那邊,他在活動了這麼久,可信任的肯定不止許彬一人。
如今他雖然已經離京,但是臨走之前推薦的人,想必也是可信的。
說着話,羅通也起身拱了拱手,道。
“寧陽伯放心,老夫受太上皇隆恩,日思夜想如何將太上皇迎回,若有能盡力之處,必粉身碎骨在所不辭。”
有了這番表態,廳堂當中的氣氛便寬鬆了不少。
小小的插曲平復之後,張輗便提起了正事。
“這個時候請諸位過來,是爲了京中最近沸沸揚揚的傳言,想必諸位也都聽說了,脫脫不花遣了特使前來,要和我大明議和,戶部那邊已經上了奏本,看樣子,是打算和脫脫不花展開互市。”
話音落下,頭一個出言的就是陳懋,他眉頭緊皺,冷哼一聲道。
“果真是荒唐,大明和瓦剌開戰,便是因爲他們屢次擄劫邊境,借朝貢之名,騙取我大明物用,如今打勝了仗,我們反倒要開放互市?倒不知這仗打贏了還是輸了!”
雖然走了一趟遭遇,但是陳懋的脾氣卻沒有改。
他軍旅出身,久經戰陣,在他看來,開放互市就等同於主動議和,這和打了敗仗沒什麼區別。
任禮也緊跟着開口道:“不錯,那王簡齋膽大包天,竟然敢私自和脫脫不花達成約定,果真是當朝堂上袞袞諸公皆是泥塑木雕了!”
鴻臚寺的奏疏明發各衙門之後,要說最高興的,就是任禮了。
紫荊關上,他被王文拿王命旗牌威脅的事情,他可一直記着呢。
但是王文不僅沒有因此而受到懲罰,反而步步高昇,坐上了吏部尚書的位置,京察搞得風風火火,儼然一副百官之長的樣子。
這讓任禮如何能夠心裏平衡。
所以這個消息一爆出來,最高興的就是任禮了,他早就盤算好了,這次必定要讓這個又臭又硬的老混蛋,不死也得脫層皮。
羅通也道:“確實如此,那王簡齋依仗權勢,排除異己,近些日子藉着京察,胡作非爲,朝中百官早已對其多有不滿,但沒想到的是,他竟敢擅作主張,陷大明於兩難的境地,實在是罪大惡極。”
羅通是都察院的人,如今他在京中,協理都察院的事務,所以對於這次京察的感受最深。
在他看來,吏部的這次京察,簡直就是衝着都察院來的,短短的半個月時間,已經以各種理由,黜落了七八個御史。
其中有好幾個,都是羅通的親信,他對王文的不滿,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張輗略微有些愣神,他原本還準備了一番話,說明這其中的利弊,卻沒想到,這剛一開口,這些人就羣情激奮的樣子。
倒是省了他一番功夫。
沉吟片刻,張輗開口道:“諸位說的都對,但是老夫考慮的,卻是這件事情一旦達成,是否會對迤北的太上皇形成危險。”
說着,張輗的臉上浮起一絲憂慮,繼續道:“諸位應該都知道,也先雖然名義上臣服於脫脫不花,但是他們其實一直不和,脫脫不花也有心要除掉也先,只不過礙於實力,一直沒有動手而已。”
“一旦互市達成,那麼脫脫不花的勢力變強,雙方勢必會撕破臉皮,到時候,也先難保不會惱羞成怒,因爲互市而恨上大明,進而對太上皇下手。”
“雖然說如今我們的使團已經前往了瓦剌,但是這種風險,還是不要冒爲好。”
長嘆了一口氣,張輗的神色變得堅定起來,道。
“所以老夫的意思,互市必須要阻止,即便是攔不下,也要盡力拖延,至少要等到使團歸來!”
第347章 反客爲主
窗外的雨越下越急,廳堂當中,腥说纳裆珔s皆是肅然起來。
寧陽伯陳懋率先點了點頭,道。
“二爺說的不錯,互市不可行,虜俳圃p,一旦開放互市,必然會有諸多禍端,大明如今好不容易打退了虜伲M能再開放互市,助他們恢復元氣。”
“何況,如今太上皇在也先的手中,要是對脫脫不花開放互市,必然會給三爺他們談判增加難度。”
對於陳懋來說,互市意味着妥協,所以他是持全盤反對態度的。
他的這番話,也博得了任禮的支持:“寧陽伯所言甚是,老夫看過鴻臚寺的奏疏,那所謂的蒙古特使口氣狂妄,簡直沒有將我大明放在眼中,此事斷斷不可。”
不過,相對他們態度的堅決,羅通就顯得十分謹慎,躊躇了片刻,他開口道。
“那蒙古特使所提的要求,固然十分過分,不過在羅某看來,也就是漫天要價,就地還錢,若是他們願意向我大明稱臣納貢,接受冊封,那麼開放互市,或可緩解邊境的緊張關係,倒也不能說是全無好處。”
眼見陳懋等人臉色不大好看,羅通又繼續補充道。
“不過,二爺說的也有道理,這件事情會給三爺迎回太上皇增加難度,不過若是利用的好了,未必不能成爲三爺的助力。”
張輗原本也皺着眉頭,聞言便來了興趣,開口問道。
“羅大人此話何意,可否詳述?”
陳懋等人的目光,也同時落在了羅通的身上。
整理了一下語言,羅通繼續開口道。
“兴苤掖竺魑锂a豐富,茶葉,鐵器,糧食等諸多貨物,皆是蒙古部族所需,之前瓦剌之所以屢次增加朝貢的人數,便是爲了騙取這些物產。”
“既然如今朝廷有開放互市的念頭,那麼爲何開放的對象不能是瓦剌?”
“紫荊關一戰,也先大敗,元氣大傷,想必正是需要恢復元氣的時候,這個時候,若是大明願意開放互市,以迎回太上皇,他難道不會答應?”
廳堂中安靜了片刻,腥硕紱]有說話。
好像,的確是這個道理……
他們之前之所以一直沒往這上頭想,主要是因爲,他們心裏都清楚,這件事情背後是天子在推動。
不巧的是,通常情況下來說,天子要做的事情,對他們都沒有什麼好處。
所以這回,他們下意識的就將自己直接擺到了對立面上,沒有想過可以反過來利用這件事情。
不過,羅通和他們不一樣,他沒有參與之前的很多事情,所以思維也相對靈活。
戳破了這層窗戶紙,陳懋等人對視一眼,也都開始思考這麼做的可行性。
片刻後,張輗率先問道。
“這麼說倒是有理,但是問題是,這次之所以要開放互市,是因爲大明和脫脫不花有約在先,若是此事通不過朝議也就罷了,如果換成對瓦剌開放,只怕朝議上不好通過。”
互市之事,緣起於瓦剌之戰當中,大明和脫脫不花的約定。
這件事情上了朝議,一般來說,就只有兩個結果。
如果朝臣們取得了勝利,那麼最終的結果就是,將王文和脫脫不花之間的約定,定性爲擅作主張,由王文來承擔罪責,取消互市。
如果天子取得了勝利,那麼就是王文安穩無事,朝臣們捏着鼻子認下這件事情,承認約定,開放互市。
當然,也有可能王文會承擔一部分罪責,但是互市最終也會通過。
但是無論如何,互市要麼開要麼不開,這個約定要麼認要麼不認。
如果說大明最終決定了開放互市,但是卻毀約不向脫脫不花開放,而是向也先開放。
那別說脫脫不花那邊肯定暴怒,就算是朝廷也丟不起這個人。
羅通倒是沒怎麼猶豫,開口道:“這個好辦,擴大互市的規模,既然不好換人,那就加人,反正,這次參與互市的不是脫脫不花的汗庭,而是他手底下的五大部落。”
“名義上來說,組成瓦剌的準噶爾、和碩特、土爾扈特、杜爾伯特等部,也是汗庭的一部分,朝廷既然能對他們五大部落開放,自然也能對他們開放。”
話音落下,一旁的蔣義卻搖了搖頭,道。
“這是換湯不換藥,跟五大部落互市,朝議已然很難通過,再要增加,只怕不易。”
“何況,脫脫不花和也先的關係人盡皆知,這麼做只是掩耳盜鈴而已,就算朝議通過了,脫脫不花完全可以以當初約定的就是這幾個部落爲由,要求我大明不與瓦剌的部落互市。”
這的確是個難題。
羅通的眉頭緊皺,片刻之後,方道。
“說得有理,既然如此的話,那麼我們不妨再換個思路,剛剛二爺說,如果不能阻攔互市通過,那麼也要儘量拖延到太上皇歸來,可對?”
張輗點了點頭,於是羅通繼續道。
“那既然如此,我們不妨就在朝議上,將迎回太上皇作爲開放互市的條件。”
蔣義皺眉,有些遲疑道:“可是,太上皇身在瓦剌,又不在脫脫不花的手中,如何能夠……”
話沒說完,就被陳懋打斷了。
他若有所思的望着羅通,開口道。
“只要將這個條件列進去,那麼脫脫不花答不答應無所謂,答應了最好,辦到了皆大歡喜,辦不到就把互市之事無限期拖延下去,如果不答應,那麼更可與順理成章的推掉互市一事。”
羅通點了點頭,拱手道:“伯爺高見,老夫正是這個意思。”
然而陳懋卻繼續問道:“你焉知天子不會順水推舟的答應下來呢?”
羅通一愣,顯然是沒有聽明白陳懋的意思。
陳懋搖了搖頭,繼續道。
“羅大人,老夫這麼多年在朝堂上的經驗是,不要耍這些小聰明,你別忘了,我們之所以要阻攔互市,是爲了太上皇的安全。”
“如果真的按你所說,將迎回太上皇變成互市的條件,那麼我們就得助天子一臂之力,幫他推動互市通過朝議。”
“但是互市一旦通過,那麼無論附加條件是什麼,消息傳到瓦剌,都會變成,大明同意對脫脫不花開放互市。”
“尤其是,三爺等人如今還在瓦剌,正在談判的緊要時刻,你覺得,也先如果在這個時候,接到這個消息,那三爺他們,還談的下去嗎?”
說着話,陳懋的身子忽然往前傾了傾,渾濁的雙眼死死的盯着羅通,口氣也變得生硬無比。
“實話實說,羅大人,老夫現在懷疑,你的這番話,到底是真的爲了太上皇着想,還是……另有圖郑俊�
第348章 憋屈的寧陽伯
廳堂之中,氣氛忽然沉寂下來。
隨着陳懋的話音落下,在場所有人的目光瞬間匯聚到了羅通的身上。
羅通的神色也沉了下來,抬頭直視着陳懋,冷聲道。
“伯爺這是什麼意思,何必說的如此不清不楚,就直說你懷疑老夫在爲宮中天子說話便是!”
陳懋同樣寸步不讓,反問道。
“難道不是嗎?互市之事,擺明了就是天子在背後推動,你繞來繞去,無非就是想讓我等,不要在其中做阻攔。”
“說到底,三爺等人已經去了瓦剌,太上皇能不能回來,和是否能開互市根本沒有關係,或者說,哪怕是照你所說的辦,消息傳出去,也只會讓迎回太上皇難度增加。”
“這怎麼看,都是隻對宮中那位有利的事!”
羅通氣的渾身發抖,忍不住站了起來,指着陳懋道。
“胡說,明明是二爺剛剛說,要儘量拖延互市之事,老夫纔想出的這個法子,寧陽伯,我看你是被降了爵位,懷恨在心,恨不得英國公府立刻跟天子正面打一場,好替你報仇吧?另有圖郑亢撸戏蚩茨闶窃谡f自己吧!”
“放肆!”
陳懋也站了起來,他本是武人體魄,雖然年紀不小了,但是依舊身材高大,三兩步就走到羅通的面前,惡狠狠的盯着他,似乎下一刻就要大打出手。
眼見局面就要失控,還是任禮反應的快,閃身擋在兩個人的中間,低喝道。
“寧陽伯!”
陳懋冷冷的瞪着他,片刻之後,氣哼哼的坐回了遠處,不再說話。
這個時候,張輗也出來打圓場,道。
“諸位不要着急,心平氣和些,羅大人,寧陽伯一向心直口快,只是就事論事,方纔有些一時心急,有些失言,你莫要生氣。”
說完之後,又轉向陳懋,開口道。
“舜卿兄,羅大人今天能夠過來,說明他對我等是信任的,思敬兄離京之前,信中一再囑咐,說羅大人對太上皇一片忠心,三弟沒出京之前,也曾贊過羅大人的爲人,如今三弟不在,我等更當精請F結,豈可相互猜忌?”
這番話雖然是兩邊勸慰,但是實際上,卻隱約有責怪陳懋的意味,讓他不由得臉色一黑。
強忍着怒意,陳懋冷哼一聲,轉過頭去不再說話。
見狀,張輗嘆了口氣,有些無奈,只得搖了搖頭,繼續道。
“羅大人,剛剛寧陽伯雖然有些失態,但是說的卻不無道理,我等要阻止互市,那麼只能是讓它直接通不過朝議。”
“如果通過了朝議,哪怕是並不實際落實,消息傳揚出去,恐也會對太上皇不利,所以,我們恐怕只能另想法子了。”
有了張輗和任禮的轉圜,羅通的臉色倒是好看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