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蒙古大汗帳下,孛兒只斤·滿都魯,奉大汗之命,前來大明踐行與貴國皇帝之約。”
鎮南王的案子結束之後,陳懋等人固然是保住了爵位,但是薛瑄和楊善這樣的文臣,可就沒有那麼好的邭饬耍苯颖幌魅チ斯俾殻虬l回了老家。
所幸,鴻臚寺沒有大理寺換的那麼勤,還是有人能夠頂上的。
這次負責過來迎候的,就是代掌鴻臚寺事的少卿齊政和禮部侍郎王一寧。
他二人聞聽此言,都有些摸不着頭腦。
脫脫不花派遣使團入京的消息,倒是早就傳到了鴻臚寺,但是他們卻從沒聽過什麼約定啊。
這邊愣神着,另一邊,一位身着內侍袍服的宦官便笑眯眯的上前,道。
“見過貴使,咱家御用監掌印太監王眨钗页菹轮诖擞颍恢F使,可帶了貴部大汗的信函?”
那名蒙古貴族行了個禮,從侍從手中拿過一個匣子,道。
“這是大汗給貴國皇帝的書信,除此之外,我察哈爾,土默特,科爾沁,阿速,鄂爾多斯等五部首領,俱致書貴國皇帝陛下,在此一併奉上,請公公代爲轉交貴國皇帝陛下。”
兩位老大人面面相覷,看着王蘸瓦@位蒙古特使言笑晏晏,臉上的笑容不由有些僵硬。
沒記錯的話,他們纔是朝廷派來負責接待的官員吧……
不過他們在旁聽着,卻也察覺到了一絲不對。
作爲專門負責接待使團的官員,齊政和王一寧兩個人,自然是對於蒙古的貴族以及這次使團的名單,有過詳細的瞭解。
別的不說,這次的正使,也就是他們面前的這個綴金飾玉的蒙古貴族,身份可就不一般。
他是韃靼前一任大汗阿寨臺吉的幼子,也就是脫脫不花的親弟弟,可以說在韃靼,他的身份地位,僅次於脫脫不花本人。
這次由他親自過來,可見脫脫不花對此次出使的重視。
更何況,他剛剛提到的幾個部落,如果沒記錯的話,正是韃靼帳下超過萬人的幾個大部落。
一時之間,兩位老大人不約而同的交換了個眼神,進一步提高了心中對於這次接待的重視。
僅僅只是禮節性的迎接,耽誤不了多少時間,寒暄過後,齊政等幾個人,便帶着蒙古使團進了鴻臚寺。
與此同時,蒙古遣使向大明求和的消息,很快也隨着使團入京,在京城當中不脛而走……
武英殿中。
朱祁鈺負手而立,他的面前,是一副大大的邊防圖。
在他的身後,站着幾個大臣,分別是兵部尚書于謙,戶部尚書沈翼,內閣首輔王翱以及武英殿大學士俞士悅。
除此之外,還有兩個人身着一品武官袍服,一人白髮蒼蒼,臉上皺紋如同刀劈斧鑿,望之便令人心生敬畏,另一人正值壯年,精幹堅毅。
這二人不是別人,正是剛剛回京不久的昌平侯楊洪和靖遠伯範廣。
幾個人各自按照位次列好,唯有于謙站的稍稍靠前些,正指着邊防圖開口。
“瓦剌一戰,我軍雖勝,但也同時暴露了我邊防各處的許多問題,彙總下來,大約有三點。”
“其一乃屯田廢弛,軍紀渙散。”
“其二乃邊軍逃亡,空額嚴重。”
“其三乃關隘繁多,各自爲政,兵力分散,互援不及。”
“若此三點問題能夠解決,則我大明邊防可無憂矣。”
雖然說開年以來,于謙接連受了罰俸,禁足等等一系列的打擊,但是他不僅沒有因此而頹廢下去,反而狀態好了不少,幹勁兒十足的。
如今楊洪歸京,他徹底交卸了京營的差事,目光和精力更是迅速彙集到了邊防之上。
畢竟,土木之役的大敗,帶給朝廷的震撼很大,所以如何整飭邊防,也就成了他這個兵部尚書考慮的重中之重。
聽了于謙的話,朱祁鈺的眼中閃過一絲滿意。
拋開其他的不堪,于謙的對兵事的熟稔瞭解,在朝中絕對是數一數二的。
他提出的這幾個問題,全都是亟待解決且直指根本的問題,如他所說,一旦這幾個問題解決了,那麼大明的邊防便會重新穩固起來。
擺了擺手,朱祁鈺開口道。
“諸位卿家都是對兵事慣熟之人,對於於尚書所說的這幾個問題,大可暢所欲言。”
如今在殿中的大臣,除了沈翼之外,于謙本身就是兵部尚書,俞士悅早年在都察院多次巡邊,王翱更是在遼東提督軍務數年之久,親自上過戰場。
武將這邊,楊洪和範廣更是久歷邊鎮,都是慣熟之人。
當然,于謙所說的這幾個問題,都牽涉很廣,並不是那麼容易解決的,所以大家都並沒有立刻開口。
於是朱祁鈺只得開口點人:“首輔,你之前在遼東提督軍務,想必對於邊境的事務多有了解,便談談自己的看法吧。”
有這麼個間隔,王翱也差不多整理好了思緒,拱了拱手,便開口道。
“陛下,臣以爲於尚書所說的三點當中,前兩者其實是互爲因果的關係。”
“洪武之時,太祖皇帝以本地軍戶及有罪戍邊之人,常鎮邊境,大開屯田,輔以中鹽法,不靡費朝廷物力而強邊軍,使迤北各部,無人可輕攫我軍鋒芒。”
“至永樂之後,太宗皇帝屢次北征,邊軍和各地軍隊的調動越發頻繁,其後,太宗皇帝以邊軍久鎮一地,世代相傳,恐有晚唐割據之禍,故命各地軍隊輪調戍邊。”
“輪調戍邊長途跋涉,辛苦異常,因此,邊軍多有出逃,又因邊軍調動頻繁,屯田之時,兵士多不肯用心,屯田亦開始廢弛。”
“除此之外,邊軍輪戍,但邊將卻往往一鎮數年,因此,對於手下兵卒,往往苛待煎迫過甚,剋扣軍餉,侵佔軍屯爲私田,擅自挪用官軍的行爲比比皆是,又反過來增加了出逃邊軍,長此以往,邊境局面方糜爛至此。”
不愧是在邊境待了這麼久的大臣,王翱的這番分析十分深刻,讓朱祁鈺都忍不住眼前一亮。
但是他的這番話,卻引起了一個人的不滿。
楊洪黑着臉,開口道:“王大人此言,未免偏頗了,邊境如今的狀況,豈能全歸罪於邊將?”
第341章 邊防整飭
大明的邊防軍隊,其實原本有一套比較完善的體制。
太祖皇帝建國之後,對於北元的殘餘勢力十分警惕,因此,不僅多次派兵肅清邊境,追擊蒙古各部,而且還設計了一套以屯田爲基礎的邊境鎮守軍隊。
這種屯田不是簡單的讓軍隊去耕種,而是混合了放牧,耕田,巡邏爲一體的新型方式。
這套體制有兩個基本的支撐點,即鎮守地方的軍戶世代相傳,以及洪武時控制的廣大草場。
那個時候,在宣府和大同往北,上千裏的範圍內,都屬於大明的領土。
因爲當地的軍戶世代以此爲家,所以屯田和草場,對於他們來說,就是賴以生計的產業。
在敵人入侵的時候,他們也不僅僅是作爲軍隊在保護邊境,更是在保護自己生活的家園,自然軍心穩固,戰力十足。
與此同時,太祖皇帝冊封了十三塞王,給予了極大的自主權,以保護邊境的安全。
同樣的道理,因爲是自己的封地,所以塞王們會好好經營,保護當地的繁榮,嚴防外敵的入侵。
所以在洪武時代,個個塞王對於軍隊的操練,屯田,放牧都十分的盡心盡力。
在這種體制下,朝廷其實不用耗費太大的精力和財力,就能夠保持邊軍的戰力持續強盛。
但是凡事有利就有弊。
這種體制最大的缺點,就在於邊軍在軍屯,放牧,中鹽法的相互輔助下,幾乎可以做到自給自足,不依賴於中央朝廷。
這是太祖皇帝留下的唯一漏洞。
既然不依賴於中央朝廷,那麼也就意味着中央朝廷對於邊軍的控制力直線下降。
尤其是在各大塞王具備軍事,民政等各項重要權力的情況下,一旦放任他們經營數十年,乃至兩三代,邊境自然是穩固。
但是這些塞王們,成爲完全不受朝廷控制的封國,幾乎是不可避免的事情。
所以事實上,建文皇帝的削藩並不能說是錯誤的行爲,換了任何一個人登上皇位,都不可能對這種風險熟視無睹。
只不過建文的方向雖然沒有錯,但是他的政治能力確實不行,自己把自己給作沒了。
所以在太宗皇帝登基之後,針對邊境的體制,他老人家做了一番大的調動。
太宗皇帝自己就是塞王,自然清楚,這套體制的核心在何處。
爲了加強中央朝廷對於邊軍的控制,他先是撤銷了藩王的軍權,邊軍的控制權,被收歸到了朝廷任命的邊將手中。
與此同時,他將原本時代駐守邊境的軍隊調入內地,命令內地軍隊輪換到邊境駐守。
兵將分離,徹底杜絕了邊軍對於中央朝廷的威脅。
但是如此一來,邊軍都是輪值,對於邊境其實沒有什麼歸屬感,戰力自然也不如洪武之時。
而且最嚴重的問題就是,因爲邊軍是輪值,所以沒有辦法持續的保持放牧。
畢竟軍屯的田地就擺在那裏,但是牛羊馬等卻是需要人長期照料的,邊軍幾乎是隔幾年就輪調一次,所以很難保持大批量的長期放牧。
不能放牧,那麼關外龐大的草場就沒有了任何的價值,反而要耗費大量的時間和精力來巡邏。
因此,在永樂後期,太宗皇帝放棄了大寧,開平,東勝等關外的據點,將防線後撤,希望建立新的邊防秩序。
可惜,原本的秩序一旦崩壞,想要建立新的秩序,必然是一個漫長的過程。
這也是太宗不斷北征的原因所在。
邊境的防線已經受到了破壞,所以想要保持邊境的安寧,那麼就只能主動出擊。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和太宗一樣馬上得天下。
草原上的部族,總是春風吹又生,只要有足夠的時間,便會迅速強大起來。
放棄了大寧,開平,東勝等關外據點之後,宣府,大同,寧夏等幾個據點,就成了直面蒙古部族的重鎮。
沒有了這些關外據點緩衝,新的邊防體系又沒有建成,再加上某個太上皇好大喜功,土木之役的慘敗,其實早已經埋下了禍根。
作爲在邊境幾乎待了一輩子的楊洪,對於邊軍的狀況,其實比所有人都要了解。
但正因於此,他纔對王翱的說法不能苟同。
“朝廷任命邊將統兵鎮守,爲的是保邊境安寧,屯田耕種,本是爲了緩解朝廷壓力,但是這些年,朝廷一再縮減邊境軍費,這種情況下,若不加大屯田力度,如何保證將士們的軍餉?”
“邊將之中,固然有少數不軌之輩,役使邊軍爲己用,但是這些不軌之輩,自然有朝廷巡查御史糾劾,不會影響大局,歸根結底,還是因爲軍費不足,輪調頻繁,這才導致邊軍戰力下降。”
“若要解決這些問題,需要從根子上入手,增加邊境軍費,邊境軍餉充足,出逃的兵士自然會減少,邊將也會將更多的精力放在操練上,提高邊軍的戰力。”
自從正統以後,朝廷對於邊境的控制加強了,但是每年撥付的軍費,實際上卻在減少。
一方面是因爲,朝廷三徵麓川耗費了大量的物力,另一方面也是因爲三楊主政之時,主張罷一切不急之務留下的慣例。
所以站在楊洪的角度,邊軍逃亡,屯田廢弛,實際上最大的原因在於朝廷對於邊境的重視度不夠。
沒有足夠的軍費,邊軍自然逃亡,朝廷不給銀子,但是邊境支出不會減少,所以自然要挪用正常的操練軍隊,用以屯田,也就是王翱所謂的煎迫兵卒。
看着一臉不悅的楊洪,王翱也搖了搖頭,道。
“楊侯你愛兵如子,軍紀嚴明,這一點老夫知曉,但是邊境非宣府一地,邊軍糜爛,空額嚴重,邊將煎迫士卒,也並非老夫危言聳聽,而是事實。”
“何況如今朝中物用並不充裕,各處都需要用銀,若想要整飭邊防,從邊將開始是最好的辦法!”
朝堂上的爭論,大多數都是這種情況。
楊洪的話自然是有道理的,但是王翱也不是在胡說八道。
邊境如今的狀況,既有制度上的原因,也有朝廷控制的原因,當然,也有邊將貪婪,甚至還有地方官的原因。
這種事情,往往是多方面的原因交織,十分複雜。
但是因爲立場以及認知的不同,不同的人在解決問題上,也會有不同的看法。
楊洪主張提高軍費的預算,改變邊軍的待遇,以此減少出逃,穩步恢復正常的屯田秩序。
這是站在邊將的角度出發來看待。
王翱主張裁撤不合格的邊將,直接遏制這股不正之風。
兩個人沒有誰對誰錯,只是出於自身利益和角度不同而已。
朱祁鈺嘆了口氣,望着針鋒相對的兩人,心中有些無奈,想了想,對着于謙道。
“於尚書,你是什麼看法?”
于謙沉吟片刻,態度也很清楚,道。
“陛下,臣以爲若要快速見效,莫過於從邊將入手,如今邊境各隘口當中,還是有不少邊將掠軍屯爲私用的,若是能夠將這批人都整飭一番,當可緩解邊境的財政壓力。”
“不過,卻有幾點難處,兵部軍報顯示,北方瓦剌近來有所異動,若此時對邊將大動干戈,恐被人趁虛而入,還有便是如今各處鎮守的邊將,多在瓦剌一戰當中有功,朝廷剛剛敘功結束,便厲行整飭,恐令各邊將心寒。”
“而且,長期來看,單純整飭邊將,並不能解決根本問題,當然,朝廷歲入有數,單純依靠朝廷輸血,也不可取。”
他這番話,算是不偏不倚,把王翱和楊洪兩個人的話,都給委婉的否定了。
這個時候,一旁沉默的靖安伯範廣忽然開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