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郭侯爺無端臆測的功夫倒是一絕,俞閣老縱然和其他大臣朝堂爭辯,也是政見不同,出於職分。”
“倒不知郭侯爺身爲中軍都督府都督,自接掌之日起,卻一次都不曾親臨營地巡視,如何有顏面在此誇誇其談,說別人惜身不前?”
提起這件事情,文臣當中立刻就有人出言附和,道。
“不錯,郭侯爺身爲都督,不思如何整肅軍備,操練兵士,卻一意鑽營權術,攻訐朝臣,豈能稱盡忠職守。”
有挑頭的就有跟隨的,如果說迎回太上皇是眼下朝廷的政治正確,那麼打壓勳戚就是文臣的政治正確。
郭晟這些日子,巴結英國公府的行徑,可不止是東廠看到了,這種事情壓根就瞞不住,卸嗟挠芬彩强吹梅置鳌�
對於這種曲意逢迎,玩弄權術的行爲,歷來是爲清流士人所不屑的。
因此,王翱出言之後,立刻湧出來一堆御史大臣,紛紛上前道。
“陛下,臣彈劾成安侯郭晟,翫忽職守,污衊大臣,當種種責罰。”
“不錯,還有駙馬都尉薛恆,都督同知劉聚,都督僉事孫斌等人,欺上瞞下,把持中軍都督府,剋扣軍餉,陛下,須得嚴查!”
一時之間,朝堂之上羣情洶湧。
但是奇怪的是,文臣這邊,卻沒有一個大佬出來維持秩序,反而放任他們就這麼鬧了起來。
被這麼多的御史一擁而上的圍攻,郭晟自己也感覺有點懵。
他感覺自己這段時間着實是不順。
雖然土木之役後,他邭獠诲e,接掌了中軍都督府,可謂意氣風發,但是很快就遲到了苦頭。
先是巡視城防的時候被寧陽侯斥責不懂軍務,之後又被中軍都督府的人屢屢刁難。
後來好不容易學乖了,投了英國公府的門下,中軍都督府這邊理順了。
結果莫名其妙的又得罪了宗室,如今到了朝堂之上,剛說了沒兩句話,就成了惺钢摹�
他招誰惹誰了?!
然而郭晟懵了,有人沒懵。
勳戚當中同樣義憤填膺,在朝堂之上沉寂許久的豐國公李賢,立刻跳了出來,道。
“胡說八道,你們說郭侯玩弄權術,你們現在不還是在爭權奪利,打壓我等勳戚嗎?”
“說郭侯不曾親臨營地巡視,你們文臣倒是勤勉,選了個畏縮不前,不敢打仗的總兵官,去苗地平叛,好幾個月了,連大仗都沒打一場!”
說着,李老公爺轉過身,義正言辭的道。
“陛下,臣彈劾兵部尚書于謙識人不明,專權跋扈,派遣王驥平叛不力在前,陛下欲撤換總兵官,其爲掩己過,庇護罪臣在後,如此不通軍法之輩,豈能提督京營,臣請陛下罷去于謙京營提督大臣一職。”
忻城伯趙榮也緊隨其後,道:“陛下,豐國公所言極是,京營向來是五軍都督府掌管,前番瓦剌大軍壓境,爲確保指揮統一,方令于謙提督京營。”
“然如今大戰已歇,且於謙識人不明,用兵不當,致苗地百姓於水火之中而不自知,書生意氣,不堪任用,豈可再掌京營?臣同請罷去于謙提督大臣一職。”
這一回,勳戚很明顯也是有所準備的,趙榮之後,武安侯鄭宏,鎮遠侯顧興祖等人,也紛紛出言進諫,氣勢絲毫都不輸文臣這邊。
然而,瓦剌一戰,雖然羣臣都認可天子的英明決斷,但是于謙這個兵部尚書的調度後勤之功,也同樣不可抹殺。
在朝堂之上,于謙的支持者也有很多。
眼見這幫勳戚如此詆譭于謙,頓時有不少人都坐不住了,紛紛加入了戰團。
“調動王驥大軍平叛,乃是出於就近考慮,彼時瓦剌大軍壓境,我朝廷無力南顧,豈是於尚書一人之決斷?”
“不錯,大軍出征,乃是國家大事,乃是經過朝堂合議,王驥之前亦曾戰功累累,率軍平叛並無不妥,豈能說是識人不明。”
底下的大臣們還是有眼色的,沒有直接說調換總兵官不妥當,畢竟,誰都知道,這是天子一力堅持的。
于謙那等地位都攔不住天子,他們可不想觸這個黴頭,張口只道當時派遣王驥的必要性。
涉及到了京營的歸屬,文臣這邊的七卿也坐不住了。
左都御史陳鎰頭一個站出來,道。
“陛下,瓦剌一戰,雖是陛下聖明萬里,但於尚書具體負責各處軍隊調動,主持各邊隘將領任免拔擢,皆周到妥當,此朝野上下所共知。”
“因此,不懂軍務,識人不明,用於於尚書身上,恐不妥當,臣以爲,豐國公李賢等人,乃是刻意攻訐,請陛下責罰。”
戶部尚書沈翼也道:“陛下,臣以爲總憲大人所言甚是,兵部事務繁雜,於尚書勞心勞力,卻被人如此污衊,豈不令忠臣寒心?請陛下明鑑。”
隨着一幫大佬都加入了辯論,朝堂之上的爭論越發的激烈起來,豐國公等人,堅持于謙有罪,陳鎰等人則力主于謙有功,吵得不可開交。
朝堂上吵吵嚷嚷,天子的臉色卻平靜如水,也不開口叫停或者調和。
這番場景,着實看的底下的張軏心急不已。
這明明說的是太上皇的事,怎麼莫名其妙就轉到了于謙身上了呢?
老大人們,你們歪樓歪的也太厲害了吧!
眼瞧着再這麼下去,這場早朝就要不了了之,張軏連忙朝着一旁的寧陽侯陳懋使了個眼色。
陳懋頓時會意,上前道。
“陛下,臣奉詔主審鎮南王一案,已有結論,請陛下御覽!”
第298章 就是頭鐵
陳懋的舉動,成功的讓朝堂上的爭論暫時停止了下來。
鎮南王一案,經過半個多月的發酵,加上背後有人刻意的推動,早已經在朝野上下,鬧得人盡皆知,可以稱得上是滿朝關注的大案。
但是這樁案子畢竟是宗務。
所以,審理的過程,除了各大宗室列席旁聽之外,知道詳情的就只有參與審理的一應官員。
陳懋此刻將它拎出來,自然是引起了卸啻蟪嫉年P注。
立刻有內侍,將陳懋手中的奏本呈送到了御前。
似乎是怕天子將此事隱下,待得奏本呈上之後,只停了片刻,陳懋便主動開口道。
“陛下,庭審之上,鎮南王對誹謗仁廟之事拒不招供,但是有詩詞爲物證,廣通王和陽宗王等人帶來的酒樓夥計爲人證,俱可證明,鎮南王確曾誹謗仁廟。”
“其事被前岷王世子朱徽焲撞破之後,鎮南王又欺瞞朝廷,遣人偷竊詩詞,陷害長兄,證據確鑿,實乃罪不可恕,如今鎮南王已被押入宗人府大牢,靜候陛下處置。”
朝堂之上靜了片刻,隨即便像是炸開了鍋一般,“嗡”的一聲議論起來。
在一陣嘈雜的議論聲中,左副都御使羅通上前,道。
“陛下,此案事關重大,鎮南王身爲臣子,不敬君父,是爲不忠,身爲幼弟,不顧兄弟之情,陷害長兄,是爲不悌。”
“天家自有倫序,宗室本當各守本分,此等不忠不悌之輩,實乃宗室敗類,臣請陛下嚴懲此輩,削去王位,幽禁終生,以警宗室!”
就像剛剛突然開始的嘈雜議論一樣,隨着羅通的話音落下,老大人們彷彿被合上了開關一樣,一瞬間又靜了下來。
“……天家自有倫序,宗室本當各守本分……”
他們都不是傻子,就算之前沒意識到的,聽到羅通的這句話,也都隱約明白了些什麼。
什麼是倫序,什麼是本分?
他這些話,真的只是在說岷王府的那對兄弟?
老大人們想通之後,便是一陣心驚肉跳。
這羅通,未免也太大膽了吧!
然而,更大膽的還在後頭。
這次鎮南王一案,主審的是陳懋,協審的除了都察院的羅通之外,還有大理寺的薛瑄。
薛大人是大儒出身,恪守禮法,精擅辯論。
相比較羅通和陳懋,薛大人說話更是直白,上前道。
“陛下,臣以爲單是削去王位,不足以警示天下!鎮南王之罪,非誹謗仁廟,陷害長兄而已。”
“我朝以孝悌立國,多年以來,鎮南王明知長兄陳冤難雪,卻坐視長兄被囚鳳陽高牆之內,鬱鬱而終。”
“其人仍堂而皇之,安居世子之位,以賢明之態示人,令宗室皆稱其賢,此非欺人,更是欺君,欺朝廷,欺天下之僞君子也!”
“如此大奸似忠,大僞似真,大惡似善之輩,天家當引以爲戒,將其罪昭告天下,將其子孫同囚鳳陽,世代戍守祖陵贖罪!”
朝堂上鴉雀無聲。
老大人默默的爲薛大人捏了把汗。
這老頭,可真敢說啊!
鎮南王坐視兄長冤死而不管,安居世子位以賢明示人。
這話,怎麼聽都怎麼覺得,是在暗指當今天子。
太上皇如今身陷迤北,時刻有性命之危,然而今上卻指揮打贏了瓦剌一戰,朝野皆稱英主。
這弦外之音,未免也過於明顯了些!
偷偷往上首御階上看過去,果不其然,天子的臉色已經沉了下來。
文武百官皆是噓聲禁言,一片安靜,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到了天子的身上。
朱祁鈺掃了一眼剛剛還鬧得歡實的很羣臣,最終將目光落在薛瑄的身上,淡淡的開口道。
“引以爲戒?薛卿是讓誰引以爲戒?”
羣臣只覺得一陣壓力撲面而來,連忙低下頭不敢說話,只是不少站的稍微靠前些的大臣,眼角餘光卻是瞥見,天子的臉色冷的嚇人。
“按照薛卿和羅卿的意思,是不是,朕只有即刻遣派使團,不計代價迎回太上皇,纔算是引以爲戒?”
面對天子如此強大的壓力,薛瑄卻面色如常。
他既然敢站出來說這番話,自然是對可能發生的結果有所預料。
老頭子撩起衣袍下襬,跪倒在地,道。
“臣不敢對陛下有絲毫不敬之意,然鎮南王一案,朝野震驚,天下愕然,禮法與倫序,乃是國家穩定之本。”
“宗室天家有此大案,太上皇又身在迤北,危在旦夕,天下百姓難免議論紛紛,有損陛下聲名。”
“故臣以爲,朝廷確當儘快遣派使團,迎回上皇,以彰陛下聖德,全天家孝悌之義。”
薛瑄雖然只是剛剛升任的大理寺卿,但是他在朝中的地位,遠非如今的官位可以匹配的。
他不僅資歷深厚,而是爲官清正,敢言直諫,曾因觸怒王振而被罷免,士林風譽甚佳。
更重要的是,他被罷官在家的幾年,潛心學術,講學研習,形成了所謂“河東之學”,門生弟子遍佈數省之地,是人人敬佩的儒學大家。
至少在如今的朝堂之上,單論儒學的造詣,少有人能出其右。
因此,他老人家的一番話雖然出格,但是卻沒有人站出來反駁。
當然,也不是完全沒有。
很快,新任的吏部尚書王文,就怒氣衝衝的站了出來,斥責道。
“腐儒之論!”
王老大人如今雖然位居天官,但是脾性依舊不改,開口便是照着最拱火的地方去。
來到殿中,王文凜然和薛瑄對立而視,開口道。
“鎮南王一案固然震驚朝野,但是這與陛下何干?”
“陛下和太上皇兄弟情深,天下皆知,先時,陛下爲先皇仲子,年長當就藩郕國,太上皇顧念兄弟之情,屢次挽留,北征瓦剌,更是將國事盡付於陛下。”
“土木之役後,太上皇北狩,陛下大病未愈,身負病體,操勞國事,屢遣使團欲迎回上皇,天家情誼可見一斑。”
“如今朝野上下,雖盼上皇南歸,但也先狡詐不堪,屢屢索求,得寸進尺,陛下顧念大局,忍兄弟分離之苦,只爲社稷安穩。”
“如今,你卻借題發揮,如此大放厥詞,污衊陛下,是何居心?”
王文長得本就令人畏懼,又有天官身份加持,此刻鬚髮皆張,一步一問,氣勢赫然,令羣臣都不由得噓聲不言。
然而,薛瑄卻絲毫不懼,開口道。
“天官大人扣帽子的功夫,倒是依舊不減當年,老夫何時對陛下有僭越之詞?”
“陛下聖明英斷,朝野共知,然而天下萬民,卻非人人皆能讀書明理,小民百姓無學無識,善聽流言。”
“鎮南王一案,固然和陛下毫無干係,但是案情公佈之後,難免流言四起,令不明天家內情者,妄議陛下。”
“老夫秉持公心,諫陛下迎回上皇,有何不妥,倒是天官大人,將尋常朝議上升到污衊陛下,難道是心懷陳年舊怨,欲陷薛某於不忠不義不成?”
第299章 登聞鼓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