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199章

作者:月麒麟

心中微微一動,朱祁鈺開口問道。

“他之前去拜訪過王嗎?”

舒良搖了搖頭,道。

“之前的時候,就只有天官大人繼任吏部尚書時,俞閣老和兵部的於尚書,一同前去道了個賀,不過,只待了盞茶時候,便告辭了。”

于謙

朱祁鈺似是想到了什麼,緊着問道:“那這段時間呢?”

見到天子如此關注此事,舒良也提起了精神,仔細的回答道。

“這段時間,俞閣老統共往天官大人府上去了三次,分別是除夕日傍晚,初三日朝廷開印之前,還有就是今日,鎮南王的案子審結後,又去了一次。”

“這三次,每次除了除夕日待了大約一炷香時間,其餘兩次,都差不多是半個時辰到一個時辰左右。”

除夕日?

這麼說,俞士悅和王的交往,是從他那天從於府離開之後開始的。

朱祁鈺的神色有些複雜。

是于謙嗎?

似乎除了他之外,朝中也沒有人,能夠讓俞士悅如此信任的了。

可是,他爲什麼要這麼做呢?

王在這件事情上是什麼態度,于謙應該是最清楚不過的。

雖然說,迎回太上皇的事情,一直沒有被放到正式的朝議上來討論。

但是私下裏的奏對,總是會不免提到這件事情。

作爲朱祁鈺最倚重的大臣之一,王和于謙每每都是意見相左的。

王堅持認爲,要等朝廷重整旗鼓,出軍將太上皇搶回來,而不是委曲求全,給也先布帛金銀換回。

但是于謙卻覺得,如今瓦剌元氣大傷,短期內對於大明沒有什麼威脅,可以考慮適當答應他的條件,通過和平的方式迎回太上皇。

因爲是私下的奏對,所以每次說不了幾句,就被朱祁鈺調和開了。

但是兩人對於對方的態度,卻都應該是心知肚明的。

他在這個時候,讓俞士悅去找王,又是爲了什麼呢?

搖了搖頭,朱祁鈺將此事暫且擱下,轉頭對着成敬問道。

“豐國公他們的奏疏,遞上來了嗎?”

成敬點了點頭,上前在一摞奏疏當中翻了兩下,抽出幾本,擺到天子的面前,道。

“這幾本,是豐國公李賢,忻城伯趙榮以及其他幾家勳戚聯合上的奏疏,彈劾靖遠伯王驥畏縮不前,置苗地百姓飢寒交迫,多有餓死。”

說着,成敬偷偷瞥了一眼天子的臉色,小心的繼續道。

“這本奏疏當中,除了彈劾王驥之外,還同時彈劾兵部尚書于謙識人不明,驕橫自矜,刻意迴護王驥,冒犯天顏,邀直買名,要挾君上。”

朱祁鈺倒是沒什麼特別的反應,這件事情,本就是他授意李賢去做的。

如今這位新晉的老公爺,算是徹底踏上了他的這條大船,再無後退的餘地,所以只能竭力好好辦事。

這要是換了以前,王驥這種手掌兵權的大將,于謙這種名滿朝野的重臣,一個他都要躲,何況一次彈劾兩個?

點了點頭,朱祁鈺又問:“那臣那邊,可有什麼反應?”

成敬想了想,又從奏疏堆中抽出了幾本,道。

“李老公爺這些日子奔走各府,並沒有刻意將此事保密,因此,這份奏疏一上,就有不少御史立刻遞了彈劾奏疏上來。”

說着,成敬將拿出來的奏本分成兩摞,繼續道。

“這些御史們分爲兩派,一派是直接針對李公爺等人的,說他們擅自干預兵部事務,攻訐忠良,擾動大軍,還有的,直接將您更易總兵官的聖旨,栽到了李公爺和趙伯爺身上,說是他們對天子進了讒言,所以您才一意孤行,說他們是奸臣讒臣。”

“另一派則是彈劾五軍都督府的官員,主要彈劾的人是成安侯郭晟,駙馬都尉薛恆,都督同知劉聚,都督僉事孫斌等人翫忽職守,疏於操練,剋扣京營軍餉等。”

朱祁鈺翻了翻,臉上浮起一絲笑意。

果不其然,都察院的御史們,或者說臣們,最警惕的還是勳戚勢力的擴張。

李賢他們一動起來,這邊立刻就做出了反應。

將這些奏疏一一過目,然後朱祁鈺一個都沒批,而是直接又推到成敬的面前,淡淡的道。

“你去知會內閣,這些彈章,還有迎回太上皇一事,明日早朝,一同下廷議!”

第296章 朝議三事

天色矇矇亮起,宮門緩緩打開,老大人們拾階而上,不急不緩的往華殿去。

長久能夠在朝堂當中屹立的老大人們,眼力和洞察力都是一等一的好,自然能夠察覺到,今天的早朝,和往常的分外不同,頗有一股暴風雨來臨前,烏雲壓頂的氛圍。

因此,原本應該氛圍輕鬆的早朝,打從一開始,就隱約徽肿乓粚泳o張的氛圍。

“皇上駕到!”

隨着引導官一聲呼喊,原本略顯的有些雜亂的隊列,頓時變得整整齊齊。

“參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天子金口綸音傳下,羣臣方纔起身。

接着,成敬上前一步,開口道。

“陛下有命,今日早朝,所議三事。”

“其一,右副都御使蕭維禎,定西侯蔣琬,指揮同知張輗,各具本上奏,以天下承平,戰息止戈,請遣派使團前往瓦剌和談,迎回太上皇。”

“其二,豐國公李賢,忻城伯趙榮等,彈劾靖遠伯王驥畏縮不前,憂懼避戰,彈劾兵部尚書于謙識人不明,迴護王驥,置苗地百姓於不顧。”

“其三,都察院御史李信等,彈劾成安侯郭晟,駙馬都尉薛恆,都督同知劉聚,都督僉事孫斌等人數月不曾親臨營地,督查操練,翫忽職守。”

沒有任何的鋪墊和寒暄,一上來就是開門見山。

成敬的話,不亞於在朝臣當中投入了幾顆炸彈。

類似這種確定內容的朝議,早在前一天,就會將相應的奏疏送到通政司,明發到各個衙門。

因此,成敬也就沒有再詳細說明,只簡單的描述了一下情況,便退了下去。

不過即便如此,他說完之後,底下還是“嗡”的一下便議論開了。

到底是事關重大,所以朱祁鈺也不着急,等了片刻,他才伸手往下壓了壓,開口道。

“三樁事情,皆事關重大,便一樁一樁來吧,蕭卿,蔣卿,張卿皆奏當即刻遣派使團,迎回太上皇,諸卿覺得是否妥當?”

率先出言的是俞士悅,他受了于謙的託付,對於這件事情,早就有了提防,立刻便上前道。

“陛下,臣以爲不妥,也先是土木軍報剛剛到京之時,我朝便曾數次遣派使團,欲與也先和談,迎回上皇,然其野心勃勃,圖我京師,出爾反爾,奸詐不堪,屢次敲詐我朝廷財帛金銀,卻始終不肯放還上皇。”

“此前種種,足可見其貪心不足,乃欲挾上皇以令我大明朝廷,全無放還上皇之找猓蚀耍家誀懀页⒃绞瞧惹杏厣匣剩蚕缺阍綍齼r而沽,以上皇爲要挾,不斷向我朝廷索要物資,唯有以靜制動,徐圖長計,方是正理。”

太上皇是一定要迎回歸朝的,這是不可動搖的事實。

滿朝上下,包括天子在內,沒有人敢說,將太上皇丟在迤北不管。

因此,能夠爭論的,就只有什麼時候,通過什麼方式來迎回。

俞士悅的看法,事實上也是很多朝廷大臣的看法。

大明不是沒有嘗試過營救太上皇,但是財帛金銀送了不少,太上皇卻連面都沒見幾次。

朝中的許多大臣,雖然想要迎回太上皇,但是也不想當冤大頭。

因此,俞士悅說完之後,立刻便有不少大臣點頭表示贊同。

當然,反對者也有。

右副都御史蕭維禎立刻就站了出來,反駁道。

“如今與土木之時如何相同?”

“彼時我軍大敗,也先氣勢正盛,欲揮師南下,圖我京師,自然不肯與我大明和談,放歸上皇。”

“但是如今也先大敗,狼狽逃竄,我大明京營重整,兵精糧足,天下承平,君臣一心,朝野上下皆翹首期盼上皇歸來。”

“反觀蒙古各部,瓦剌和韃靼局勢日漸緊張,頗有大動干戈之意,如此狀況之下,我使團前去瓦剌迎回太上皇,也先豈敢阻攔?”

這番話說的理直氣壯,氣勢十足,讓朱祁鈺不由得將目光放到了他的身上,神色有些捉摸不透。

這個人他也知道,太上皇的心腹,曾扈從北征。

他和楊善,李賢三人,是土木之役當中,爲數不多倖免於難的臣。

土木之役雖然損失慘重,但是就算再怪罪,也怪罪不到他們這些扈從的普通臣身上。

何況,他們幾個,都曾經隨前兵部尚書鄺野,在行軍途中力諫太上皇不可聽信王振之言,應儘快回師。

因此,歸朝之後,他們都官復原職。

甚至於,蕭維禎因爲前段時間被派去邊境巡視有功,從右僉都御史擢升爲了右副都御史。

蕭維禎此人,說實話,能力並不算特別出校乔裳陨妻q,善於變通。

前世的時候,他雖然沒有參與南宮復辟,但是他卻在迎回太上皇一事上出了很大的力氣。

正是在他的力主之下,楊善才得以拿到使團正使的身份。

卻沒想到,如今事情兜兜轉轉,他還是冒了出來。

面對蕭維禎的反駁,俞士悅冷笑一聲,道。

“兵精糧足,天下承平?蕭大人未免太過樂觀了!”

“遠的不說,如今西南苗亂,已經遷延年許,福建一代,民亂時有發生,寧陽侯招降的叛軍,降而復叛,再擾地方,我朝廷安撫民變尚且不及,何以言天下承平無事?”

“至於兵精糧足,更是無稽之談。”

“瓦剌一戰,我軍雖勝,但損失慘重,邊境各城池如今尚在修繕,國庫空虛,百姓疲敝,邊境尚有諸多小股騎兵,不時侵擾,令我邊軍疲於應付。”

“京城團營,雖在於尚書主持下,面貌大有改觀,但五軍都督府上下懈怠,剋扣軍餉,不督操練,何以稱兵精糧足?”

蕭維禎一時語塞,他沒想到,自己一時不慎,竟被這俞士悅抓住了話頭,拿來大做章。

平心而論,朝廷如今的狀況,的確稱不上太好。

不過所幸,他不是一個人在戰鬥,眼瞧着蕭維禎被駁倒,大理寺卿薛瑄頓時臉色有些不大好看,上前道。

“俞閣老所言,確是實情,但是這皆是朝廷內政,和迎回上皇並無阻礙。”

“我朝廷如今,也並非是要大舉出兵攻伐瓦剌,奪回上皇,而是要遣使和談,迎回上皇。”

“大明如今固然空虛,但是瓦剌同樣元氣大傷,絕不敢輕起兵戈。”

“杖缬衢w老方纔所言,也先狡詐,若其勢力正盛之時,必不肯輕易放歸上皇,唯有如今,他元氣大傷,又有脫脫不花威脅,纔會願意交好大明。”

“故此,如今正是迎回上皇的最好時機,若錯過此時,也先勢力再起,方纔會陷上皇於險境”

第297章 歪樓划水第一名

隨着薛瑄站了出來,朝堂之上的火藥味越發的濃重了起來。

緊跟着,武臣這邊,成安侯郭晟也站了出來,道。

“陛下,臣以爲薛寺卿所言甚是,如今邊境雖小有警訊,但是都是散兵遊勇,不足爲懼。”

“短時間內,我邊境必不可能再起大戰,因此,迎回太上皇之事,無非遣派使團,前往和談而已。”

說着,郭晟臉上露出一絲嘲諷之意,對着俞士悅道。

“俞閣老身爲內閣大臣,不會連這一點都看不透吧?又或者,俞閣老只是惜身畏懼,生怕也先記恨紫荊關之敗,怒殺使臣?”

“若是如此,俞閣老大可不必操心,朝廷有的是願意爲太上皇捨身的大義之士,不必勞動您這個內閣大臣操心個人安危。”

事實證明,純粹的道理辯論,很快就會升級到人身攻擊,這是廷議的保留節目。

郭侯爺沒這些文臣能說,但是氣人是一絕,俞士悅一下被他氣得臉色通紅。

不過如此一來,內閣這邊就不滿了。

尋常朝爭也就罷了,但是這種人身攻擊,尤其是一個勳戚過來嗆聲,老大人們就忍不了了。

首輔王翱立刻就站了出來,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