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172章

作者:月麒麟

這就使得邊境形成了一個穩固的交易體系。

但是開中法被廢之後,內商不再願意往邊境去,邊境的商人逐漸內遷,商屯廢弛,邊境經濟蕭條,需要完全依靠朝廷輸血才能維持。

因此,開中法是必須要維持的。

這一點,朱祁鈺自己也是認可的,沉吟片刻,他開口道。

“沈卿放心,你所顧慮的,朕自然明白,開中法是鹽法基石,也是邊境安穩的根本。”

“朕也從未將鹽引,茶引天子私有,肆意濫發的想法,否則的話,朕也不會在此跟沈卿商議此事。”

事實上,鹽引的濫發,就是從成化朝纔開始的,在此之前,想要獲取鹽引,只有通過開中法這一條路。

理論上來說,朱祁鈺是可以向自己的某個大侄子一樣,直接將鹽引當做賞賜,賞給皇店的。

但是他沒有,就是因爲,他清楚這麼做對於鹽法的危害。

他今天肯坐下來跟沈翼打商量,而不是直接下旨,本身就已經說明了他的態度。

沈尚書心中定了定,咬了咬牙,繼續道。

“臣謝陛下體恤,臣知如今年節將至,大批宗室進京,宮中儀典宴席甚繁,靡費甚多,若陛下不棄,臣請將外臣之宴,交由鴻臚寺負責。”

第253章 沈尚書興奮了起來

說這話的時候,沈尚書眼角都在抽動。

要知道,凡是皇家的一應宴席,不管是宴請命婦還是外臣宗室,按例都是由內廷負責,花的是內承邘斓你y子。

但是鴻臚寺的花用,可是戶部來撥銀的。

這便足可以看出,這位大司徒爲了打消天子在鹽引上打主意,可是狠下了一番決心,甚至都不惜再出一回血。

不過沈翼的這番表現,倒是叫朱祁鈺有些啼笑皆非。

感情這沈老頭,是以爲最近宗室進京,他這個天子的內承邘煦y子告急,所以纔想拿鹽引撈一筆銀子?

當下,朱祁鈺便沉了臉色,不悅道。

“沈卿說的這是什麼話,難不成朕連擺宴的銀子都沒了不成?”

沈尚書麻溜的跪在地上,道。

“臣不敢,陛下誤會了,只是如今宗室進京,宴席接待之事,乃是朝廷體面,臣恐內廷人手不足,所以纔想請鴻臚寺一盡綿薄之力。”

得,這沈老頭還真是會做人,面子裏子都給足了。

朱祁鈺要真是想要銀子,怎麼也該就坡下驢了。

只可惜,他是真的只想要鹽引,並不想要已經快要窮死的沈尚書國庫裏的銀子。

搖了搖頭,看着沈尚書一副“真铡薄白灶姟钡谋砬椋炱钼曇部嚥蛔×耍瑪[了擺手,道。

“這些客套話就別說了,朕真不是要貪圖戶部的銀兩,不妨跟沈卿直說,鹽引和茶引,朕是一定要的。”

沈翼的臉色迅速的垮了下來,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見狀,朱祁鈺虛手下壓,又道。

“不過,沈卿剛剛所說也並非沒有道理,既然如此,朕想了個折中的法子。”

“這些鹽引和茶引,雖然不過開中法取用,但是朕也不會白白拿走,朕會將應該輸送到邊境的糧食,以倍二之數折算成銀兩,發到戶部。”

“戶部將這筆銀兩專用於修繕邊境城牆,不得挪用,多出來的那部分,便算是不呒Z,直接折銀的補償。”

“如此,也算是不破壞開中之法,沈卿以爲如何?”

這……

沈尚書眼珠子轉了轉,有些猶豫不定。

所謂開中法,實際上是廣義的說法,並不單單是指咚图Z食到邊境換取鹽引。

事實上,除了糧食之外,當年太宗皇帝軍費不足的時候,布匹,馬匹,大豆,甚至是銀子都可以用於換取鹽引。

當然,開中的本質不變,無論是什麼物資用來中鹽,都需要送到邊境進行換取。

這也是開中法的核心所在,由民間承擔咻斖局械恼蹞p。

所以事實上,天子說的這個變通之法,倒也不是不行。

將銀兩給付戶部,由戶部購置修繕城牆的材料,咚偷竭吘秤渺都庸坛菭潱菜闶情_中的一種。

只不過,咻數倪^程是由戶部來承擔了而已。

但是,人家多給銀子了呀!

天子可說了,按照原本應當叩竭吘车募Z食折銀的二倍給付戶部,以補償在咻斏系恼蹞p。

三萬鹽引,一萬茶引,如果按照開中的法子,邊境收到的糧食折算成銀兩,大約二十五萬兩左右。

但是實際上是不足的,因爲茶引並不嚴格實行開中制度,管理相對鬆散,並不能和鹽引一樣產生這麼大的收益。

但是天子既然這麼說了,那麼鹽引和茶引肯定都是按這個來辦。

二十五萬兩,翻上一倍就是五十萬兩。

糧食等貨物,就算是在路上再損耗,也不可能到這個地步。

因此,按照這個法子,朝廷肯定是賺的!

沈尚書不得不承認,他有點心動了。

要知道,上一回二十多家勳戚聯合起來,也才湊了三十萬兩銀子。

雖然天子說了專款專用,這銀子就算到了戶部手裏,也要用於修繕邊牆。

但是,這玩意對於窮瘋了的沈大司徒來說,還不是左手倒右手的事。

既然邊境有銀子先用着,那麼明年的預算就削減點不就成了,朝廷需要用銀子的地方,那可海了去了。

什麼,陛下您不同意?

那要不,工部修河的預算削減一點?

都不能削?

《臣戶部尚書沈翼請致仕疏》

短短幾個月的時間,沈司徒已經熟練掌握了耍無賴的各種技巧,只要能弄來銀子,讓他幹啥都行!

不過,就在他張口想要答應下來的時候,沈尚書還是及時的剎住了車。

天上沒有白掉的餡餅!

多年的仕途生涯告訴沈尚書,事出反常必有妖。

天子既然盯上了鹽,茶,無非是想要銀子充裕內帑,但是照這個法子,早晚賠死。

要知道,這個世上如果說最追逐利潤的人,就是商賈之輩了。

但凡是有那麼一絲絲的空隙可鑽,他們都會擠出一個大口子。

開中法之所以能夠穩定咝械浆F在,那幫商賈之所以願意老老實實的呒Z到邊境換鹽引。

就是因爲它是最容易,耗費代價最小的獲得鹽引的辦法。

販鹽,販茶的利潤的確很高。

但是朝廷對於鹽,茶的銷售價格和地區,都是有嚴格的規定的。

三萬鹽引,一萬茶引,按照正常的價格,就算是全數售賣一空,所獲也就是四十萬兩的樣子。

其中,二十五萬兩的糧食成本,有點關係的,或許能省下一兩萬。

但是算上路上的損耗和人工,鹽商的總成本穩定在三十萬左右,最終獲利在十萬兩左右。

三分之一的利潤,而且幾乎不會賠錢,已經算是很高了。

但是按照天子的這個給法,不說人工了,成本就先賠了十萬兩。

儘管沈尚書很想要這筆銀子,但是在弄清楚天子這麼做到底是爲什麼之前,他是不會輕易答應下來的。

皺眉思索了一陣,沈尚書忽然發現自己忽略了一個很關鍵的問題。

天子說了,他並不打算將這些鹽引和茶引當做賞賜,而是打算支鹽支茶,送到皇店當中。

那麼問題就來了。

三萬鹽引,一萬茶引,可支取食鹽近六十萬石,茶葉近七萬石。

京城如今人數繁多,但是也不過七十萬左右。

這麼多的鹽,茶,整個京城一年都消耗不完,只怕要擴展到整個京畿數個州府,才能全數售賣一空。

天子如果不想讓整個京畿地區的鹽商都被擠死的話,那麼這些鹽,茶就只能砸在手裏。

又或者,天子有其他的門路,能夠消耗掉這些鹽,茶。

沈尚書的腦子裏頭,忽然閃過剛剛天子遞給他的賬冊。

如果他沒記錯的話,天子的這些皇店,基本都是些日常用度的店鋪。

雖然賬冊上記錄不多,但是沈翼是其中老手,能夠看得出來,這些店鋪在努力的進行大宗買入,但是卻甚少賣出。

這很不正常。

如今是年節,正是各個店鋪的銷售旺季。

但是天子的這些皇店,卻一反常態的大買而少賣,這並不符合做生意的規律。

想來,管事的太監是肯定沒有膽子自己擅作主張的,不然的話,賠了銀子,天子肯定要扒了他的皮。

也就是說,這種反常的舉動,是天子在背後操持。

現如今,這些皇店囤積了大量的布匹,糧食,首飾,瓷器,天子又來跟他討鹽引和茶引,絲毫都不怕賣不掉嗎?

在能賺的時候不賺,必然是有更大的利潤在後頭。

沈尚書眸中閃過一絲精光,忽然對這件事情感興趣了起來,往前湊了兩步,搓了搓手,開口問道。

“臣斗膽敢問陛下,如此大量的茶,鹽,糧食,布匹,是打算在何處售賣呢?”

第254章 互市

文華殿中。

看着突然變得熱切起來的沈翼,朱祁鈺神色有點不自然,黑着一張臉,不悅道。

“沈卿問這個做什麼?”

“朕已經答應,多加一倍的銀兩給戶部,補償咻斨械膿p耗。”

“戶部就算是自己咚托蘅槼菭澋牟牧系竭吘常脖葘こi_中法,要多得數萬的銀兩。”

“既不影響開中法的穩定,戶部又能得利,沈卿還有什麼不滿意的嗎?”

擱在往常的時候,天子要是如此這般沉着臉色,就差寫上“朕不高興”這四個字的話,沈尚書肯定是有多遠躲多遠。

不過這回,沈尚書不僅沒跑,而且還往前湊了湊,正色道。

“陛下此言差矣,臣雖執掌戶部,但是卻是爲朝廷理財,其能只顧戶部得利?”

這副大義凜然的樣子,跟剛纔因爲那幾十萬兩動心的不是他一樣。

沈尚書來了感覺,一副盡忠職守,勤勤懇懇,悲天憫人的神情,繼續開口。

“朝廷既然實行鹽,茶官營,那麼臣身爲戶部尚書,自然要清楚每一道鹽引和茶引的去向,如此,臣纔不負陛下重託。”

“何況,鹽,茶,皆是百姓日用必須之物,也是無數鹽商,茶商賴以生存的身家性命。”

“如此大批量的鹽,茶流入市場當中,勢必積壓鹽商,茶商的生存空間,他們雖不事生產,但終歸爲大明子民。”

“陛下財大氣粗,但是臣實不忍那些將全副身家都投入買賣的商賈百姓,賠的血本無歸。”

“因此,臣懇請陛下如實相告,不然,恕臣難以將鹽引和茶引交予陛下。”

朱祁鈺的臉又黑了幾分。

這個老狐狸,一定是察覺到什麼了。

眼瞧着沈翼直接就把話說死了,朱祁鈺嘆了口氣,道。

“沈卿放心,朕拿這些鹽引,茶引,是打算支鹽,支茶之後,放到邊境去賣,並不在京畿當中販賣,自然,也不會擠壓普通鹽商的市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