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這就使得邊境形成了一個穩固的交易體系。
但是開中法被廢之後,內商不再願意往邊境去,邊境的商人逐漸內遷,商屯廢弛,邊境經濟蕭條,需要完全依靠朝廷輸血才能維持。
因此,開中法是必須要維持的。
這一點,朱祁鈺自己也是認可的,沉吟片刻,他開口道。
“沈卿放心,你所顧慮的,朕自然明白,開中法是鹽法基石,也是邊境安穩的根本。”
“朕也從未將鹽引,茶引天子私有,肆意濫發的想法,否則的話,朕也不會在此跟沈卿商議此事。”
事實上,鹽引的濫發,就是從成化朝纔開始的,在此之前,想要獲取鹽引,只有通過開中法這一條路。
理論上來說,朱祁鈺是可以向自己的某個大侄子一樣,直接將鹽引當做賞賜,賞給皇店的。
但是他沒有,就是因爲,他清楚這麼做對於鹽法的危害。
他今天肯坐下來跟沈翼打商量,而不是直接下旨,本身就已經說明了他的態度。
沈尚書心中定了定,咬了咬牙,繼續道。
“臣謝陛下體恤,臣知如今年節將至,大批宗室進京,宮中儀典宴席甚繁,靡費甚多,若陛下不棄,臣請將外臣之宴,交由鴻臚寺負責。”
第253章 沈尚書興奮了起來
說這話的時候,沈尚書眼角都在抽動。
要知道,凡是皇家的一應宴席,不管是宴請命婦還是外臣宗室,按例都是由內廷負責,花的是內承邘斓你y子。
但是鴻臚寺的花用,可是戶部來撥銀的。
這便足可以看出,這位大司徒爲了打消天子在鹽引上打主意,可是狠下了一番決心,甚至都不惜再出一回血。
不過沈翼的這番表現,倒是叫朱祁鈺有些啼笑皆非。
感情這沈老頭,是以爲最近宗室進京,他這個天子的內承邘煦y子告急,所以纔想拿鹽引撈一筆銀子?
當下,朱祁鈺便沉了臉色,不悅道。
“沈卿說的這是什麼話,難不成朕連擺宴的銀子都沒了不成?”
沈尚書麻溜的跪在地上,道。
“臣不敢,陛下誤會了,只是如今宗室進京,宴席接待之事,乃是朝廷體面,臣恐內廷人手不足,所以纔想請鴻臚寺一盡綿薄之力。”
得,這沈老頭還真是會做人,面子裏子都給足了。
朱祁鈺要真是想要銀子,怎麼也該就坡下驢了。
只可惜,他是真的只想要鹽引,並不想要已經快要窮死的沈尚書國庫裏的銀子。
搖了搖頭,看着沈尚書一副“真铡薄白灶姟钡谋砬椋炱钼曇部嚥蛔×耍瑪[了擺手,道。
“這些客套話就別說了,朕真不是要貪圖戶部的銀兩,不妨跟沈卿直說,鹽引和茶引,朕是一定要的。”
沈翼的臉色迅速的垮了下來,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見狀,朱祁鈺虛手下壓,又道。
“不過,沈卿剛剛所說也並非沒有道理,既然如此,朕想了個折中的法子。”
“這些鹽引和茶引,雖然不過開中法取用,但是朕也不會白白拿走,朕會將應該輸送到邊境的糧食,以倍二之數折算成銀兩,發到戶部。”
“戶部將這筆銀兩專用於修繕邊境城牆,不得挪用,多出來的那部分,便算是不呒Z,直接折銀的補償。”
“如此,也算是不破壞開中之法,沈卿以爲如何?”
這……
沈尚書眼珠子轉了轉,有些猶豫不定。
所謂開中法,實際上是廣義的說法,並不單單是指咚图Z食到邊境換取鹽引。
事實上,除了糧食之外,當年太宗皇帝軍費不足的時候,布匹,馬匹,大豆,甚至是銀子都可以用於換取鹽引。
當然,開中的本質不變,無論是什麼物資用來中鹽,都需要送到邊境進行換取。
這也是開中法的核心所在,由民間承擔咻斖局械恼蹞p。
所以事實上,天子說的這個變通之法,倒也不是不行。
將銀兩給付戶部,由戶部購置修繕城牆的材料,咚偷竭吘秤渺都庸坛菭潱菜闶情_中的一種。
只不過,咻數倪^程是由戶部來承擔了而已。
但是,人家多給銀子了呀!
天子可說了,按照原本應當叩竭吘车募Z食折銀的二倍給付戶部,以補償在咻斏系恼蹞p。
三萬鹽引,一萬茶引,如果按照開中的法子,邊境收到的糧食折算成銀兩,大約二十五萬兩左右。
但是實際上是不足的,因爲茶引並不嚴格實行開中制度,管理相對鬆散,並不能和鹽引一樣產生這麼大的收益。
但是天子既然這麼說了,那麼鹽引和茶引肯定都是按這個來辦。
二十五萬兩,翻上一倍就是五十萬兩。
糧食等貨物,就算是在路上再損耗,也不可能到這個地步。
因此,按照這個法子,朝廷肯定是賺的!
沈尚書不得不承認,他有點心動了。
要知道,上一回二十多家勳戚聯合起來,也才湊了三十萬兩銀子。
雖然天子說了專款專用,這銀子就算到了戶部手裏,也要用於修繕邊牆。
但是,這玩意對於窮瘋了的沈大司徒來說,還不是左手倒右手的事。
既然邊境有銀子先用着,那麼明年的預算就削減點不就成了,朝廷需要用銀子的地方,那可海了去了。
什麼,陛下您不同意?
那要不,工部修河的預算削減一點?
都不能削?
《臣戶部尚書沈翼請致仕疏》
短短幾個月的時間,沈司徒已經熟練掌握了耍無賴的各種技巧,只要能弄來銀子,讓他幹啥都行!
不過,就在他張口想要答應下來的時候,沈尚書還是及時的剎住了車。
天上沒有白掉的餡餅!
多年的仕途生涯告訴沈尚書,事出反常必有妖。
天子既然盯上了鹽,茶,無非是想要銀子充裕內帑,但是照這個法子,早晚賠死。
要知道,這個世上如果說最追逐利潤的人,就是商賈之輩了。
但凡是有那麼一絲絲的空隙可鑽,他們都會擠出一個大口子。
開中法之所以能夠穩定咝械浆F在,那幫商賈之所以願意老老實實的呒Z到邊境換鹽引。
就是因爲它是最容易,耗費代價最小的獲得鹽引的辦法。
販鹽,販茶的利潤的確很高。
但是朝廷對於鹽,茶的銷售價格和地區,都是有嚴格的規定的。
三萬鹽引,一萬茶引,按照正常的價格,就算是全數售賣一空,所獲也就是四十萬兩的樣子。
其中,二十五萬兩的糧食成本,有點關係的,或許能省下一兩萬。
但是算上路上的損耗和人工,鹽商的總成本穩定在三十萬左右,最終獲利在十萬兩左右。
三分之一的利潤,而且幾乎不會賠錢,已經算是很高了。
但是按照天子的這個給法,不說人工了,成本就先賠了十萬兩。
儘管沈尚書很想要這筆銀子,但是在弄清楚天子這麼做到底是爲什麼之前,他是不會輕易答應下來的。
皺眉思索了一陣,沈尚書忽然發現自己忽略了一個很關鍵的問題。
天子說了,他並不打算將這些鹽引和茶引當做賞賜,而是打算支鹽支茶,送到皇店當中。
那麼問題就來了。
三萬鹽引,一萬茶引,可支取食鹽近六十萬石,茶葉近七萬石。
京城如今人數繁多,但是也不過七十萬左右。
這麼多的鹽,茶,整個京城一年都消耗不完,只怕要擴展到整個京畿數個州府,才能全數售賣一空。
天子如果不想讓整個京畿地區的鹽商都被擠死的話,那麼這些鹽,茶就只能砸在手裏。
又或者,天子有其他的門路,能夠消耗掉這些鹽,茶。
沈尚書的腦子裏頭,忽然閃過剛剛天子遞給他的賬冊。
如果他沒記錯的話,天子的這些皇店,基本都是些日常用度的店鋪。
雖然賬冊上記錄不多,但是沈翼是其中老手,能夠看得出來,這些店鋪在努力的進行大宗買入,但是卻甚少賣出。
這很不正常。
如今是年節,正是各個店鋪的銷售旺季。
但是天子的這些皇店,卻一反常態的大買而少賣,這並不符合做生意的規律。
想來,管事的太監是肯定沒有膽子自己擅作主張的,不然的話,賠了銀子,天子肯定要扒了他的皮。
也就是說,這種反常的舉動,是天子在背後操持。
現如今,這些皇店囤積了大量的布匹,糧食,首飾,瓷器,天子又來跟他討鹽引和茶引,絲毫都不怕賣不掉嗎?
在能賺的時候不賺,必然是有更大的利潤在後頭。
沈尚書眸中閃過一絲精光,忽然對這件事情感興趣了起來,往前湊了兩步,搓了搓手,開口問道。
“臣斗膽敢問陛下,如此大量的茶,鹽,糧食,布匹,是打算在何處售賣呢?”
第254章 互市
文華殿中。
看着突然變得熱切起來的沈翼,朱祁鈺神色有點不自然,黑着一張臉,不悅道。
“沈卿問這個做什麼?”
“朕已經答應,多加一倍的銀兩給戶部,補償咻斨械膿p耗。”
“戶部就算是自己咚托蘅槼菭澋牟牧系竭吘常脖葘こi_中法,要多得數萬的銀兩。”
“既不影響開中法的穩定,戶部又能得利,沈卿還有什麼不滿意的嗎?”
擱在往常的時候,天子要是如此這般沉着臉色,就差寫上“朕不高興”這四個字的話,沈尚書肯定是有多遠躲多遠。
不過這回,沈尚書不僅沒跑,而且還往前湊了湊,正色道。
“陛下此言差矣,臣雖執掌戶部,但是卻是爲朝廷理財,其能只顧戶部得利?”
這副大義凜然的樣子,跟剛纔因爲那幾十萬兩動心的不是他一樣。
沈尚書來了感覺,一副盡忠職守,勤勤懇懇,悲天憫人的神情,繼續開口。
“朝廷既然實行鹽,茶官營,那麼臣身爲戶部尚書,自然要清楚每一道鹽引和茶引的去向,如此,臣纔不負陛下重託。”
“何況,鹽,茶,皆是百姓日用必須之物,也是無數鹽商,茶商賴以生存的身家性命。”
“如此大批量的鹽,茶流入市場當中,勢必積壓鹽商,茶商的生存空間,他們雖不事生產,但終歸爲大明子民。”
“陛下財大氣粗,但是臣實不忍那些將全副身家都投入買賣的商賈百姓,賠的血本無歸。”
“因此,臣懇請陛下如實相告,不然,恕臣難以將鹽引和茶引交予陛下。”
朱祁鈺的臉又黑了幾分。
這個老狐狸,一定是察覺到什麼了。
眼瞧着沈翼直接就把話說死了,朱祁鈺嘆了口氣,道。
“沈卿放心,朕拿這些鹽引,茶引,是打算支鹽,支茶之後,放到邊境去賣,並不在京畿當中販賣,自然,也不會擠壓普通鹽商的市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