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171章

作者:月麒麟

永樂年間的皇莊,前身是太宗皇帝爲燕王時的王莊。

到了永樂後期,太宗皇帝爲表天子無私之意,又將皇莊撤銷了。

如今,這玩意又開始出現,則是因爲今上也是藩王入繼,郕王府之前還是有自己的私產的。

不過沈翼沒想到的是,天子沒有沿襲永樂年間的舊例,繼續置辦皇莊,反而是弄出來了這麼個皇店。

大明講究以農爲本,因此,不管是士子鄉紳,還是平民百姓,最看重的無非就是土地。

王振等人雖然是宦官,但是也購置了不少的田地。

應該說,這些田地只要加些人手管着,很容易就能夠變成一個個皇莊。

似天子這等將田地倒手賣掉,去開什麼店鋪的行爲,在民間是妥妥的敗家子!

不過無論是皇莊,還是皇店,終歸都是天子的私產,不算什麼稀罕事。

相對於這個,沈翼更關心的是天子話裏的意思。

將賬冊重新翻開看了一遍,對於天子口中的“生意”,他也心中有了底,道。

“陛下所說的,皇店所缺,可是鹽,茶二物?”

自古鹽鐵茶馬,都是朝廷管控最嚴格的物資。

馬匹自不必說,作爲軍用物資,基本不會大批量的在民間流動,有太僕寺專門管理。

鐵器這方面,朝廷選擇的是從冶鐵的礦石源頭進行管控,把握住原材料,扼制鐵器的生產和販賣。

這兩項上頭,幾乎都是很難打什麼主意的。

真正在民間市場當中當做貨物,大批量進行流通的,就只有鹽,茶這兩樣。

大明實行鹽引制度。

鹽商憑藉朝廷給出的鹽引,才能到固定的鹽場支鹽,販賣的時間地點以及數量,都有着詳細的規定,以此來保證鹽稅的收入。

雖然鹽法繁難不堪,但是因爲鹽是日常必須品,又都控制在朝廷手中,因此,還是有無數人巴望着想要成爲鹽商。

相對而言,茶法相對簡單,基本上也是脫胎於鹽法,但是管控的相對沒有那麼嚴格,只是禁止邊境貿易而已。

對於戶部來說,鹽茶兩項帶來的收入,是除了田稅之外,每年最大筆的收入了。

能夠勞動天子親自來談的“生意”,也就只能是這個了!

對於沈翼的上道,朱祁鈺顯然很滿意,點了點頭,開口道。

“不錯,正是鹽鐵二物,我朝實行鹽茶官營,鹽引,茶葉的大宗交易,都必須經過戶部批准,授予許可,方可進行。”

“不瞞沈卿,朕打算在皇店當中,再開鹽店和茶店,並設專人負責買賣。”

眼瞧着天子果然是在打這個主意,沈翼的臉色有點不好看。

想也知道,天子這所謂的皇店,是要交給宦官來打理的。

雖然說,對於戶部來說,鹽引在誰的手裏都無所謂,只要能夠按時按量繳納鹽稅便是。

但是沈尚書不用腦子想也知道,鹽引在普通的鹽商手裏,比在宦官的手裏,要容易拿捏的多。

不過他也不是什麼愣頭青,不至於這個時候,就開口說什麼天子與民爭利的話。

憋着一口氣,沈尚書開口道。

“不知陛下打算爲這皇店,換取多少鹽引,茶引?”

沈尚書盤算着,要是不多,自己勻一勻也就給出去了,誰叫面前的是天子呢。

不過讓他沒想到的是,天子一張口,就道。

“鹽引三萬,茶引一萬。”

啥玩意?

沈尚書差點就蹦起來了。

一引鹽是三百斤,一引茶是一百斤。

大明一共有七個鹽課提舉司,下轄三十個鹽場,每個鹽場每年的產量,平均在十萬引左右。

三萬引鹽,已經佔到一個鹽場整年三分之一的產量了。

茶引也差不多,大明如今茶的產量,大約是在每年一千五百萬斤左右,一萬茶引,也不是小數目了。

如果按照價值來計算,一引鹽繳納稅銀三兩,給予竈戶等成本三兩,賣出價爲六兩六錢。

至於茶引的價值,比諸鹽引要更加昂貴,

那麼兩萬鹽引加上一萬茶引,可是動輒二三十萬兩銀子的鉅款。

沈尚書本以爲,天子開個皇店,弄個幾千引鹽茶,鬧騰個幾萬兩銀子就算了,沒想到天子竟然弄得這麼大。

就算是金口玉言,也不至於紅口白牙上下嘴脣一碰,就從戶部弄走二三十萬兩吧?

當下,沈尚書再也忍不住了,起身道。

“陛下,此非小數目,兩萬鹽引,上萬茶引,每年獲利可有十數萬兩,此皆朝廷稅賦也。”

“所謂四海之內皆爲王土,陛下何必要與子民爭利?”

“況如今國庫空虛,各處都需用銀,鹽茶兩項歲入,雖不及田賦,亦不遠矣,望陛下以社稷爲重,三思再行。”

眼瞧着沈翼終於是坐不住了,朱祁鈺卻還淡定的很,開口道。

“沈卿如此,無非是擔心,鹽引和茶引到了宦官的手裏,會有損國家歲入。”

“既然如此,朕可以給沈卿下一道保證,這三萬鹽引,一萬茶引,若是交到皇店當中,卻致使國庫稅收有損,那麼沈卿隨時可以拿了朕的皇店過去抵債,如何?”

沈尚書一陣無語,心中忍不住腹誹。

您說的可真輕巧。

說什麼拿皇店抵債,那可是陛下您的產業,誰喫了熊心豹子膽敢去拿?

再說了,就算是他敢去拿,朝廷丟得起這個人嗎?

不過,看着一臉認真,信心滿滿的天子,沈翼也略略冷靜下來。

天子既然把話說到這個份上,至少說明,沒有打算賴掉原本應該上繳到國庫的稅銀。

有這一條打底,沈尚書也算是能夠放心了一點。

不過,沉吟片刻,他還是堅定的搖了搖頭,起身拱手道。

“陛下,恕臣冒犯,即便有您金口玉言,臣還是不能答應此事。”

第252章 沈翼的理由

沈尚書是個聰明人,所以他基本不怎麼會跟天子對着幹,最多就是發幾句牢騷。

但是即便是抱怨,也是在變相的跟天子展示自己的功勞。

然而這一次,沈尚書是真的覺得,自己不能答應天子的要求。

“陛下容稟,臣並非不信陛下,只是鹽引,茶引皆是國家命脈之一,今日若發於皇店,則日後朝中勳戚,大臣,宗室,必蜂擁而至。”

“陛下聖明睿智,自能約束內宦,如期繳納賦稅,但是此例一開,典制勢必廢弛,鹽法亂壞之下,必會使得朝廷動盪。”

“況我朝鹽法,實行開中法,商賈呒Z至邊,以換鹽引,以民間之力維持邊境糧草日常用度,大大節省了朝廷靡費。”

“鹽法若亂,則邊境開支勢必增加,此乃涉及國計民生之大事,臣當防微杜漸,不敢擅自答應陛下。”

沈尚書說話還是比較委婉的,算是給足了天子的面子,沒說皇店會影響鹽稅,只說其他的大臣會效仿。

言外之意,陛下您管得了內宦,但是卻不一定能管得了利慾薰心的勳戚,宗室之家。

應該說,沈翼的確不愧是執掌戶部的大司徒,第一時間就察覺到了這其中的風險所在。

大明的鹽引制度和開中法密切相關。

所謂開中法,即是商人獲取鹽引的方法。

民間商戶想要獲得鹽引,就需要將糧食咚偷竭吘车募Z倉。

根據咚偷募Z食數量不等,可以向朝廷換取鹽引,再用鹽引去對應的鹽場支鹽,以此獲利。

開中法的實施,就如沈翼所說,是通過民間的力量,減少朝廷對於邊境軍費的支出。

事實上,大明後期之所以在軍費上每年要耗費大量的銀兩,就是因爲開中法的廢除。

沒有了開中法的支撐,邊境的軍隊,就只能完全依靠朝廷輸血而生,每年自然要耗費大量的軍費。

然而,開中法之所以能夠起到作用,最核心的基本要求,就是朝廷對於鹽引的嚴格控制。

商人逐利,永遠會使用最小的成本,獲取最大的利潤。

他們之所以願意呒Z到邊境,是因爲除此之外,沒有任何的辦法可以獲得鹽引。

沒有鹽引,那麼販鹽這種穩賺不賠的買賣,就成了殺頭的買賣。

沈翼的意思很明白。

這兩萬鹽引本身不算什麼劃掉,雖然算是一筆能讓沈尚書心疼的抽抽的銀兩,但是還不至於讓他跟天子硬頂着來。

但是這個口子一旦放開。

那麼勳戚,宗室,甚至是朝廷的其他大臣,也會有樣學樣,不通過開中法,而是走天子的門路獲取鹽引。

天子就算是能夠扛得住一時,但是不可能一直扛着。

畢竟,只要有利可圖,那麼底下的人想要找正當的理由,可是容易的很。

譬如說,朝廷最近在實行胡椒蘇木折俸,既然胡椒蘇木能夠抵俸祿,那麼鹽引,茶引是不是也可以呢?

沈尚書不用過腦子就知道,肯定會有御史如此上本的。

一旦被這些人正當合理的拿到鹽引,鹽稅受到影響還在其次,最重要的是開中法會被破壞,這將直接影響到邊境的安定。

最好的辦法,就是死死守住開中法,半點口子都不開。

沈尚書真盏耐盘熳樱芟M@位祖宗,別再給他鬧什麼幺蛾子了。

安安生生的待兩年,休養生息的不好嗎?

朱祁鈺手指輕輕敲了敲桌案,眉頭也是微微皺起。

他跟沈翼討要鹽引和茶引,並非是爲了區區利潤那麼簡單,自是有他的考量。

但是不得不說,沈翼的顧慮也是有道理的。

朱祁鈺有之後的眼光,自然清楚,濫發鹽引的危害之處。

成化初年,戶部尚書葉淇爲了增加國庫的收入,廢除了開中法,讓民間商戶從需要呒Z到邊境,變成了直接向戶部繳納錢糧即可獲取鹽引。

這個舉動,讓當時的國庫迅速豐沛起來,但是卻爲鹽法亂壞埋下了禍根,同時也加速了邊境的糜爛。

因爲沒有了開中法的支撐,鹽引的發放變得靈活起來,時常被當做賞賜,甚至是大臣的俸祿,被皇帝和戶部拿來用。

結果就是,鹽引的大規模超額髮放。

朝廷每年產鹽是有極限的,鹽引的數量,本該和產鹽數量相對應。

但是因爲開中法被廢除,鹽引被超額濫發,如此一來,就會形成積壓。

積壓之後,就會導致鹽商破產。

這是個很容易想明白的道理,如果宗室,勳戚,大臣和普通的商人手裏都有鹽引。

那麼肯定是前三者先能支到鹽,至於普通的鹽商則只能排隊,一等三五年拿不到鹽都是常事。

這就會引發兩個嚴重的後果。

民間商人支不到鹽,自然就不願意再向朝廷輸糧換取鹽引,朝廷的鹽稅自然會大受影響。

商人通過鹽引獲取食鹽的正規渠道被完全堵死,私鹽的泛濫,也就可想而知。

葉淇對鹽法的改革,雖然說在成化朝取得了一時的結果,使國庫豐裕,但是卻導致了鹽引濫發,私鹽氾濫,犧牲的是長久的利益。

更不要提,開中法被廢除後,邊境失去了一條重要的糧草供應途徑。

開中法實施的時候,邊境和內地的往來是極爲頻繁的。

儘管朝廷一再禁止鹽引的買賣,但是商人們爲了獲取鹽引,還是逐漸分化爲邊商和內商。

邊商長期駐紮在邊境,大量開墾農田,種植糧食,形成商屯。

待收穫之後,他們便送到當地的糧倉,換取鹽引,然後用鹽引和內商進行交易,換取其他物資,再把這些物資販賣給當地的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