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169章

作者:月麒麟

至少,他一上任就敲定了這麼個繁雜不已的方案,在外人看來,是有能力的象徵,足以讓他初步站穩腳跟。

不過雖則如此,張敏也不敢託大,連忙起身道。

“陳尚書客氣了,這本就是工部一干同僚數月來的成果,老夫豈敢貪功,交接公務本就是老夫應當做的。”

“再說,匠戶改制是個大工程,只有這麼個方案遠遠不夠,接下來真正實行下去,纔是重頭戲,所以真正的重擔,還是在陳尚書的身上。”

看着兩個人相互恭維的樣子,朱祁鈺也不由得失笑一聲,擺了擺手,道。

“這件事情,兩位卿家都有功勞,就不必推辭來推辭去的了,朕今日召你們過來,除了這樁事情,實際上還有另一樁要務,要和你們商議。”

話音落下,陳循和張敏頓時提起了精神。

事實上,他們對此也有所預料,畢竟,匠戶改制雖然重要,但是總歸是一直在穩步推進當中。

張敏辦事周到,每隔一段時間就會上奏疏定期回報進度,天子沒有必要把他們再召集起來,專門說這件事情。

不過這對於陳循和張敏來說,卻是一樁好事。

工部在六部當中的排位不算靠前,陳循又是新官上任,怕的不是事情多,只怕沒事做,這上任的三把火點不起來,纔是最要命的。

至於張敏,他因爲是工部侍郎入閣,理所當然的,在內閣當中負責票擬的也是工部的事務居多。

天子重視工部,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是給他們二人展現的機會,自然是躍躍欲試。

相對於陳循和張敏二人的高興,一旁的沈翼卻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天子重視工部,沒什麼問題。

但是說工部的事情就好好說,幹嘛拉上他一個戶部尚書。

要說工部的事務,能夠和他這個戶部尚書有牽扯的,也就只有花錢這一樁事情了

果不其然,在三人各自不同的心緒當中,天子開口道。

“匠戶改制一事,既然已有方案,那麼過了年節,工部推行便是,朕會詔諭諸衙門配合。”

“除此之外,朕召你們過來,是想商議一下修築沙灣口堤壩一事。”

第248章 沙灣決口

華殿中。

戶部沈尚書的臉一下子就垮了下來,他就知道,天子這個時候拉上他準沒好事。

不用想就知道,天子所說的“修渠引水,築壩修河”,不會是什麼小打小鬧的工程。

想來,至少也得是要徵召上萬民夫的大工程,纔夠得上天子親自和陳循這個工部尚書來提。

然而這種大工程

沈尚書一想起來,就感到頭疼無比。

沒管沈翼快要抽起來的臉色,朱祁鈺繼續開口道。

“近些日子,欽天監來報,說山東,河南,保定,大名等地,今冬雖寒,但落雪卻少,預計明年會有旱災。”

“山東境內,黃河沙灣決口已有數年之久,一面是河流泛濫,水澤片片,一面卻是乾旱不收,無水灌溉,朕甚心憂也。”

“況沙灣口決堤,對漕哂绊懛峭】桑⑷粢c災,漕糧轉呤侵刂兄兀识げ棵髂甑囊獎眨闶墙鉀Q沙灣決口。”

這不是小事,陳循等人默契的對視一眼,皆是沒有說話。

直到半刻之後,張敏方開口道。

“陛下,沙灣決口並非小事,自正統十一年以來,此處已決口十餘次,最先是在八樹口,殃及沙灣,爾後泥沙淤積,沙灣堤壩越築,決口次數越多。”

“沙灣一決,白馬口,徐州,濟寧等地堤壩亦岌岌可危,故而,要解決沙灣決口,以臣之意,非築渠引水不可,若再加固堤壩,無異於飲鴆止渴,只不過勉強遷延時日而已。”

張敏是老工部了,開口就是一針見血,直接了當的說,要徹底解決沙灣決口,非修渠不可,光築堤壩是絕不行的。

然而他話音一落,戶部沈尚書這邊,立刻就不樂意了,上前拱了拱手道。

“陛下,修渠引水,固然是長久之策,但是事有輕重緩急,我朝廷如今國庫空虛,大戰方息,百姓正是休養生息之時,豈可再大興土木?”

“沙灣決口若要解決,需得疏浚吆樱摻Y黃河與沁水,此非小事,少說需要徵召上萬民夫。”

“沙灣決堤已有數年之久,非一時之功,現如今朝廷困窘,卻在一時,故臣之意,可暫修堤壩,待年景恢復,國庫充裕之時,再徵召民夫,派官修渠。”

這就是當過地方官的好處了,不管是縣令,州府官員,還是巡查地方的御史,講究的都是一把抓。

作爲父母官,當地的刑獄,水利,戶口,稅賦,都得要清清楚楚,才能獲得升遷的資格。

因此,雖然沈翼當的是戶部尚書,但是他有地方經歷,談起工部分管的水利之事,也頭頭是道。

相對的,一直在翰林清流轉遷的陳循,就差了一截。

雖然他有內閣的歷練,對於這些事情也懂得一些,但是畢竟不曾親臨庶務,因此並不敢亂開口。

因此,這場商議就變成了張敏和沈翼的對決。

對於沈翼提出的理由,張敏卻不買賬,開口道。

“修渠引水,乃是千秋之業,利國利民之舉,朝廷國庫空虛,我等可以想法子,但是堤口一決,多少莊稼民田被淹沒,多少百姓流離失所,這一點沈尚書難道就不必考慮嗎?”

“何況陛下方纔有言,欽天監已預測,明歲山東,河南,保定,大名恐有旱災,若無水灌溉,則恐有饑荒之事。”

“到時候,水災,旱災齊至,朝廷亦需要派員賑災,銀兩自然也不會少花,還平白讓百姓受苦,何如提早修渠引水,從根子上解決此事來得好?”

沈翼臉色有些不好看,這些他又何嘗不知?

但是從他的角度來說,這個時候,的確不是修渠的好時候。

沉吟片刻,沈翼道。

“張閣老所言,本官自然明白,修渠引水,乃是一勞永逸之事,這一點本官也同樣認可。”

“但是問題在於,如今不僅國庫空虛,民力亦已接近耗竭,今年一年之內,我朝廷先有西南苗亂,湖廣址矗嵊型聊局郏蚕冗M逼,徵召民夫數量已遠超往年。”

“水災,旱災固然可怕,但是朝廷終歸有法子應對,但是若在此時,大舉徵召民力修渠,動盪者絕非一州一府之地。”

“因此,本官還是認爲,如今並非修渠的好時機,此事至少需待兩三年後,再緩緩推行方是正理。”

這話其實有點殘忍。

說白了,就是放任那幾個州府受災,換取大多數百姓休養生息的時間。

從沈翼的角度出發,如果暫時放着沙灣口不管,那麼就算做最壞的打算,明年也就是有幾個州府受災而已。

不管是水患還是旱災,朝廷都能派員去賑災,去安撫。

但是若要解決沙灣口,修築水渠,那麼光是徵召民夫一項,就不是小事。

應該說,沈翼的理由很站得住腳,他也說的很明白,渠是要修的,但是現在不是時候。

修渠是個大工程,想要徹底解決沙灣口決堤的問題,需要投入的民力財力十分龐大。

朝廷現在銀兩不足還在其次,最關鍵的是徭役的問題。

朝廷是不能過度消耗民力的!

百姓要種田,要做工,才能維持自己的生活。

莊稼沒人管,就沒有收成。

老百姓把時間都用來服徭役,那麼家裏就會有人餓死。

真要是鬧成這個樣子,就不是撥出些銀子賑災能夠解決的事情了。

所以站在沈翼的角度,他寧可在這些地方受災之後,撥出銀兩,派遣官吏前去救災,也不願意在這個時候修渠。

這麼做或許對於那些可能會受災的州府百姓來說,太過於殘忍,但是站在朝廷的角度,卻是耗損最小的辦法。

這下,張敏也有些啞然,張了張口想要反駁,但是,終究是沒有再說話。

因爲這種事情,實在是不好說,到底哪種方式是最好的。

朝務上的爭端,永遠都是這個樣子。

沒有人能夠預測未來是怎樣的,他們所顧慮的事情,在眼下看來,都是不可知的。

或許,明年的災害不算大,甚至不會有災害,朝廷能夠順利的休養生息,然後再動工修渠,那麼沈翼自然是對的。

又或許,太祖太宗留下的底子夠厚,即便是再度徵召這些民夫修渠,也還能勉力支撐。

到時候大渠修成,解去山東,河南等地的水災,旱災之憂,更有利於社稷安定。

沒有人能知道,到底哪種決定是對的,又或許,兩邊都是對的

爭論到這個地步,基本的情況已經明瞭,那麼接下來,自然就是要看天子的意思。

當然,這等大事,過了天子這一關,還有朝議,但是終歸,要先看天子的意思。

在沈尚書期待的目光當中,朱祁鈺眉頭皺的緊緊的,片刻之後,卻是對着一旁沉默不語的陳循,開口問道。

“陳卿,你爲工部尚書,對此事是何看法?”

第249章 幽怨的沈尚書

不論如何,工部如今都是陳循在主事,所以不管他對這方面瞭解是否足夠深入,這樁事情都不可能繞的過他。

或者換一種說法,他既然坐上了工部尚書這個位置,就得有與之匹配的能力。

不過,所幸陳循這些日子也沒有閒着,他知道自己的弱項在何處。

所以哪怕別的官員臨近年節,都已經處於半休息的狀態,他還是整日的泡在工部衙門裏頭,翻看歷年來的公。

機會總是留給有準備的人的,陳循雖然沒真正親臨庶務,但是託這些日子泡衙門的福,關於各地水利的資料,也看過一些。

將剛剛張敏和沈翼兩人的爭論在心中過了一遍,陳循方開口道。

“陛下,沈尚書所言,並非沒有道理,臣雖赴任工部時日不久,但也曾瞭解過沙灣口的水地理。”

“此處決口,牽連甚廣,若要根治,必要大興土木,然而朝廷如今的確國庫空虛。”

按理來說,作爲工部尚書,陳循是應該支持修渠的。

但是,他在內閣許久,對於戶部的情況,也瞭解一些,因此,陳尚書口氣之間頗爲遲疑。

片刻後,陳循最終道。

“陛下,以臣之意,此事不可操之過急,但是也不能坐視不理,沙灣口附近的數州百姓,亦是朝廷子民。”

“即便是大修渠道,但是至少,疏浚吆樱庸痰虊问潜夭豢缮俚摹!�

“臣到任時間尚短,並不曾親臨河口查看,對於具體情況知之不詳,張閣老和沈尚書想必也是如此,如此空談修堤還是築渠,無異於紙上談兵。”

“故臣之見,可先遣派得力官員,詳細勘探當地水情況,再根據實情,勘定治河之策。”

聽了陳循的話,朱祁鈺微微點了點頭。

的確,治河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他們在這裏空談,最多隻能定下一個大方向上的東西。

具體該如何修,要修到什麼程度,還是要根據具體的情況而定。

果然,六部的衙門還是能夠鍛鍊人的,陳循從內閣轉遷過去時日不長,但是卻多了幾分穩重之氣。

這和他之前在內閣處理政務的周到穩重不一樣,這種穩重,不是一切只求穩定無錯,而是真正的落到具體的實務上,踏踏實實的做事情。

臉上浮起一絲讚許之色,朱祁鈺道。

“陳卿所言有理,此事的確不能太過着急,過了年節之後,陳卿你要坐鎮京師,推行匠戶改制一事。”

“既然如此,過了年之後,便派工部侍郎王偉,前去沙灣口,詳細勘探一番,再行奏報。”

不過話雖如此說,但是朱祁鈺心中卻不由得嘆了口氣。

沙灣口的情況,他其實比誰都清楚。

這不僅僅是一處決口的問題,前世的時候,沙灣口不斷加固,不斷決堤,幾乎是年年水災。

直到景泰四年,出了一場極大規模的洪災,綿延了數州之地,朝廷也反應過來。

真正下功夫開始治河,但是那個時候,治河要花費的人力物力,早已經翻了數倍不止。

沈翼說的並非沒有道理,可是有些事情,越拖只會越嚴重,四處救火補窟窿,終究比不上提前早做準備。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沙灣口治理的越早,反過來也越能反哺國力的恢復。

至於沈翼一直顧慮的徭役問題,在朱祁鈺看來,反而不是什麼大問題。

這幾年連年打仗,雖然說加派了不少徭役,但是修渠築河,除了徵發徭役之外,各地的屯田軍甚至是京軍,也並非不可以調用。

雖然如此一來,勢必會讓京軍的操練暫時廢弛一段時間,但是若到了迫不得已的時候,也並不是不能拿來應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