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舒良有些詫異,但卻一副沒怎麼放在心上的樣子,道。
“原來楊寺卿說的是這個,不瞞楊大人,前些日子,咱家接掌東廠,發現那裏頭頗有些偷奸耍滑之輩,所以抓了一批,現在還在鎮撫司關着呢,就是不知道,楊寺卿說的是哪個?”
楊善的身體微不可查的繃緊,面上卻依舊笑吟吟的道。
“老夫那遠親小輩,名叫劉五,剛過三十,額角有顆黑痣,不知舒公公可有印象?”
第241章 相互套路
醉仙樓給的是最好的包間之一,風景好,隔音好,裝飾也好。
偌大的包間裏頭,胡濙低頭有一口沒一口的喫菜,一副神遊天外的樣子,表示老大人什麼都沒聽見。
楊善的態度熱絡,但是仔細觀察,卻能看出他身子微微有些繃緊。
在楊寺卿的注視下,舒良的眉頭微微一皺,擱下手裏的筷子,片刻後,開口道。
“本來咱家還想着,當時抓的人太多,說不準還要回去查一番才能給楊寺卿回話,不過可巧,楊寺卿說的這個人,咱家有印象”
楊善眼中的醉意散了幾分,聲音中不自覺的帶着一絲緊張,道。
“那倒是他的福分,一個普通的番子,竟然能入舒公公的眼。”
舒良嘆了口氣,臉上有些不好意思,道。
“這事情說來,是咱家的不對,當時東廠裏頭魚龍混雜,咱家將他們一併抓去了北鎮撫司,想着過段時間再好好審審。”
“可沒曾想,關進詔獄裏頭不過兩日,還沒來得及審,就有好幾個人在詔獄裏頭打了起來。”
“那幾個人下手挺重,一共死了三個人,其中就有楊寺卿說的那個劉五,咱家也是看了底下人遞上來的案卷,纔對他有印象。”
“不曾想,他竟是楊寺卿的親戚,哎呀,這可真是咱家的過錯。”
楊善的身子微不可查的鬆了鬆,一臉震驚,道。
“舒公公是說,他他死了?”
舒良點了點頭,有些遺憾,道。
“可不是,被人打死的,後來咱家查了,打死他的,是當天在詔獄值守的一個逡滦l校尉,叫張康,說是去阻止鬥毆,結果捱了那劉三的拳頭,一怒之下,就把人打死了。”
“咱家派人審了審,沒審出什麼來,就叫那張康給劉五賠命去了。”
聽到這個名字,楊善的瞳孔縮了縮,問道。
“這也死了?公公方纔說,什麼也沒審出來?”
舒良愣了愣,眼中醉意散去,盯着楊善,神色頗有些意味不明,問道。
“怎麼,楊寺卿認得這個人,還是說,寺卿大人覺得,咱家應該審出點什麼?”
楊善也察覺到自己問的多了,連忙擺了擺手,道。
“舒公公誤會了,本官只是隨口問問,畢竟,涉及到我那遠方小輩的一條性命,總不好就這麼不明不白。”
舒良這才移開目光,搖了搖頭,道。
“那人嘴死,幾遍上刑都咬死了是失手,咱家審了兩回,沒空在管他,就丟給逡滦l自己審去了,後來,下頭人來報,說是用刑的時候,沒熬住,就一命嗚呼了。”
楊善眼中的懷疑消散了幾分,不過他也不好再多問,臉上一副哀哀慼戚的神色,道。
“既然如此,那本官回去,也算是能給我那夫人一個說法,多謝舒公公如此坦眨贿^,本官還有一個不情之請,請公公允准。”
往前探了探身子,楊善道。
“不知,那劉五的屍身,可否方便讓下官領回來,畢竟,那是本官的親戚,給他操辦個身後事,也算是本官最後的心意。”
“這”
舒良的眉頭微微一皺,顯得有些爲難。
他卻是沒有想到,這楊善這麼難對付。
剛剛的一番話,自然都是他胡說的!
那劉三是誰,他心裏清清楚楚,正是那幾家勳戚府邸,安插在東廠裏頭的細作之一。
而且是最關鍵的那個,曾經和楊善打過交道的。
舒良當時整飭東廠,一口氣抓了一大批人,裏頭有真正的奸細,也有平時偷懶耍滑,或者是不服他的潑皮無賴。
不過後來,一些問題不大的人,稍加懲戒,舒良便陸陸續續都放了出來。
當然,似劉三這種幾家勳戚府邸新安插進來的人,當然是在詔獄當中嚴審。
而且,爲了掩人耳目,舒良也特意留了不少沒什麼問題的人,也押着沒放。
不過,很顯然,即便如此,楊善這幫人還是有些不安,生怕泄露了什麼消息。
因此,纔有了這一番旁敲側擊。
那楊善幾乎是一開口,舒良就明白了他的用意。
自然,也就不可能對他說實話,事實上,他的話半真半假。
那麼劉五,的確是死了。
但是並不是被什麼逡滦l校尉打死的,而是被用刑用死的。
舒良說的那個叫張康的逡滦l校尉,也是勳戚府邸安插進來的。
這個人,應該是頗受那些人信任的,知道劉五的身份。
在劉五被抓進詔獄之後,便試圖要暗殺他,那場鬥毆,就是張康蓄意挑起的,他的本意是想要趁亂打死劉五。
但是可惜沒有成功,舒良早留了人馬盯着劉五等人,剛一打起來,張康就被當場給抓了。
不過,此人的嘴很嚴,舒良暗中審了一番,什麼都沒問出來,就直接送他去見閻王爺了。
這件事情,知道的人很少,所以舒良才大着膽子,扯了這麼個謊。
不過,謊言畢竟是謊言,這劉三的屍身一旦交出去,別人一看便知他的死因,他的這番話自然不攻自破。
但是要說拒絕,楊善的這個要求合情合理,若是拒絕的話,難免令他生疑。
正在猶豫間,只聽得一旁的沉默半晌的胡濙敲了敲桌子,舒良和楊善二人同時望過去,只見老大人一臉不悅的撂下筷子,道。
“楊寺卿,這宴席之上,你要問些私事也就罷了,老夫正用着飯,你說什麼屍身不屍身的,是成心要攪了老夫的胃口不成?”
楊善微微一愣,立刻起身作揖,連連道。
“大宗伯恕罪,是下官考慮不周,攪擾了大宗伯的胃口,實在抱歉,實在抱歉。”
胡濙餘怒未消,臉上浮起淡淡的嫌惡之色,道。
“一個死人,還是在詔獄裏頭死的,怕是這個時候,早就被丟到亂墳崗去了,你還想領回家,也不怕晦氣!”
這
楊善的臉上浮起一絲苦笑,只得繼續作揖,道。
“大宗伯教訓的是,是下官冒失了,只顧着給我家夫人一個慰藉,卻沒有考慮這個。”
見此狀況,舒良也順水推舟道。
“楊寺卿,不瞞你說,這件事情,的確咱家做得不對,當時人死了,咱家也沒細想,就直接扔出去了。”
“不過,楊寺卿要是真的想找回去,咱家就派個人,帶着楊府的下人去亂墳崗尋一尋,說不準還能找得到。”
楊善似是有些意動,但是看着胡濙不悅的臉,他只得連連擺手,道。
“還是不勞煩舒公公了,這麼多日子了,想來要找人也不好找,何況大宗伯說得對,死在詔獄裏頭,又在亂墳崗待了那麼多日子,未免太過晦氣,還是不必了。”
正主都這麼說了,舒良自然也不再言語。
接下來,在楊善的竭力活躍下,包間裏頭又慢慢恢復了融洽的氣氛,小小的插曲,就這麼被蓋了過去。
用完了午膳,胡濙和舒良都先後上了轎子離去。
至於楊善,在送完這兩個人離開之後,神色頓時變得有些複雜,站在酒樓門前躊躇了片刻,他便也上了轎子,沒回衙門,而是吩咐人往勳戚聚集的西城去了。
不過,他沒發現的是,在他離開之後,酒樓門前,原本坐着喝茶的兩個茶客,也立刻起身,悄悄的跟了上去。
另一邊,舒良坐在寬大的轎子裏頭,眉頭皺的緊緊的,剛剛在包間裏頭,楊善的一舉一動,都被他重新過了一遍。
正在這麼出神想着,轎子行到了一個僻靜的衚衕裏頭,這個時候,原本平穩的轎子忽然一停。
緊接着,外頭的隨從小心的掀起半邊簾子,道。
“廠公,前頭有位老大人攔路,說是要尋您。”
舒良將簾子徹底掀開,順着隨從指着的方向望過去,卻見一個身着緋色官袍的老者,靜靜的站在前頭。
這人不是別人,正是剛剛分別不久的禮部尚書,胡濙!
第242章 胡濙的目的
禮部的公房當中。
舒良和胡濙分主客而坐,面前各自擺着一杯香茗。
茶香繚繞間,兩人都沒有說話。
舒良是被胡濙請過來的。
對於這位大宗伯,舒良一直都保持着十分的尊重,不僅僅是因爲他老人家的資歷,更是因爲他在朝堂上屹立不倒的手段。
時至今日,和胡濙同一輩的人物,死的死退的退。
唯獨這位禮部尚書,不顯山不露水的,穩居七卿之位,還撈了個少傅。
不過,雖然說是胡濙請舒良來的,但是這個時候,他卻好整以暇的品着茶,絲毫都不着急開口。
片刻之後,最終還是舒良先按捺不住,開口道。
“今日之事,多謝大宗伯了。”
憑他的眼力,自然是能夠看得出來,酒樓當中的一番舉動,是胡濙刻意爲之。
爲的,只怕就是給他解圍
想了想,舒良旁敲側擊,道。
“大宗伯,關於楊善此人,不知您如何看待?”
關於楊善等人的密郑媪家呀浫鱿氯耸终{查了許久,但是對方十分謹慎,舒良又害怕被對方發現,打草驚蛇,所以一直以來,都沒有太大的進展。
但是前番,老天官致仕一事,卻給了他些許靈感。
楊善等人不論密质颤N,無非是圍繞着太上皇而已。
這件事情,說到底是國事,憑藉幾個寺卿監院級別的官員,哪怕背後有勳戚推波助瀾,也終究繞不過朝議。
官當中脈絡複雜,但是說到底,也無非是從最頂級的這幫老大人門下遷延出去。
七卿老大人們對於朝議的控制力非同一般,想要將這件事情辦成,必是要爭取他們的同意的。
換句話說,他們要成事,必是要往上層去滲透,上下聯動發聲,把握才更大些。
就譬如上一次廷推閣臣,他們想要推選許彬入閣,就是一次嘗試。
既然如此,那麼不管是明裏還是暗裏,他們也必會想法子和這些老大人們接觸。
老天官很可能就是不想趟這趟渾水,才迫不及待的急流勇退。
那麼如此一來,作爲在朝時間最久,根基最爲深厚的胡濙,就沒有道理,對於這件事情毫無察覺。
尤其是今天,胡濙在酒樓當中的表現,更是篤定了舒良心中的猜測。
胡老大人放下手裏的茶盞,神色略有些複雜,沉吟片刻方道。
“此人,心思縝密,善交際,有手段,敢冒險,頗有功業之念,憑老夫這些年的經驗,似他這般人,要麼位極人臣,要麼死無葬身之地。”
嘆了口氣,胡濙道。
“老夫這一輩子,都不喜弄險,對他,老夫並無太深的接觸,也並不想和此輩弄險之人爲伍。”
出乎舒良意料的,胡濙沒有繞什麼圈子,直接了當的就給出了他的結論。
聽出胡濙話語間隱約的撇清之意,舒良便知道,這位大宗伯不會再給出更多的消息了。
胡濙歷仕四朝,身居高位,他不想說的事情,舒良是無論如何也套不出來的。
因此,舒良便也不再糾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