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15章

作者:月麒麟

略遠些,是侍奉着的侍女僕婢。

再遠些,則是一干王府的護衛,四散在周圍。

朱祁鈺大略看了一下,王府周圍竟一個來往的百姓都沒有,心中不由得有些奇怪。

一招手,王安便靠了過來,站在馬車外頭將汪氏的囑咐都說與他聽了。

朱祁鈺聽完,放下簾子,目光又轉回了汪氏身上。

和他剛醒來時的匆忙不一樣。

此刻的汪氏身着藍色鞠衣,外頭罩着紅色大衫,頭上雖未着冠,但是髮髻也梳的整整齊齊。

怎麼說呢。

看着就是王府正妃的模樣。

端莊大方,貞靜嫺雅,處變不驚,永遠鎮定自若。

和他印象當中的一模一樣!

朱祁鈺腦中浮現出無數前世的畫面。

她似乎永遠是那麼周到,那麼波瀾不驚。

哪怕是廢后的那一天,她也還是那麼從容鎮定。

相比之下,一心和朝臣們相爭要廢立太子,動輒暴怒的自己,反倒顯得有些小家子氣。

也正是因爲如此,朱祁鈺對他這個正妃,一向不甚親近。

他心裏知道,汪氏是世家女子,自幼便見識廣博。

自幼耳濡目染的,也是如何做一個正室大婦。

但是這樣的她,可以相敬如賓,卻難以像平常夫妻一般親近自然。

所以前世的時候,他總是偏愛杭氏的。

杭氏識情知趣,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又爲他誕下了皇子。

他和杭氏在一起的時候,總是放鬆開心的。

再後來,後宮充裕。

有了唐氏,李氏,張氏

她們有的嬌媚可人,有的溫順柔婉,有的媚態天成,個個繞着他身邊打轉。

於是對於汪氏,自己這個永遠端莊周到的髮妻。

他便更是不甚親近了。

再後來

第17章 回憶(下)

直到那一日,自己踏進久違了坤寧宮。

他要廢太子,易東宮!

彼時,他早已經不是那個龜縮在京城角落,懦弱無用的郕王。

而是登基數年,天下承平,朝臣擁戴的皇帝。

他自認自己爲大明江山付出了無數的心血,說是挽救了整個大明也不爲過。

這皇位由他來做,比自己那個剛愎自用的哥哥,要好得多。

所以這皇位,他要掌握在自己手裏。

他要立自己的兒子爲太子!

不僅僅是爲了把皇位納到自己這一脈。

更是爲了向天下人宣告。

他,朱祁鈺,纔是皇室正統!

而更易太子,繞不過皇后這一關。

那個時候,他以爲自己是能被理解的。

然而那一天。

他踏入坤寧宮。

這個永遠端莊沉穩,波瀾不驚的女子,第一次失態了!

那個場景,至今朱祁鈺還記憶猶新。

他們吵了很久。

最後

她就這麼站在自己的面前,鐵青着臉色,伸手摘去了自己頭頂的鳳冠,盈盈拜倒在地。

“皇上若執意如此,便請先廢棄臣妾皇后之位。”

“臣妾執掌後宮一日,便不會允許皇上,做出這等令朝野社稷,動盪不安之舉!”

結果自然是不歡而散。

那也是唯一一次,自己見到她如此激動的模樣。

再之後

沒有人能真正攔住一個皇帝要做的事情!

他廢了皇后,易了東宮。

不管是汪氏,還是朝中的羣臣,都沒能攔住他。

廢后那一天,他躲在暗處。

看着她平靜的接過旨意,將身上的鳳冠霞帔一樣樣摘下,手中的金印金冊一樣樣奉還。

她依舊是那個端莊貞靜,雍容大方的樣子。

隻眼中有着化不開的憂愁。

那時的朱祁鈺,看不懂,也不想看懂她眼中蘊含的愁緒。

但是這一刻。

他坐在馬車當中,看着汪氏安靜甜美的睡顏。

自己醒來之後的一幕幕場景,挨個滑過心頭。

她慌亂的指揮着僕婢丫鬟,請太醫,熬藥膳。

她匆匆忙忙的走進來時,眉間的疲累和擔憂。

她忙裏忙外,操持府中大小事務,在自己昏迷的日子裏,以一己之力撐起了整個王府。

還有她見到自己醒來的那一刻,眼中止不住的欣喜和淚水

朱祁鈺在這個時候恍然有些明白。

前世他和汪氏做了十幾年夫妻,但是他從未真正瞭解過她。

她是一個合格的王妃,未來會是一個合格的皇后。

終其一生,她都是一個合格的妻子。

但他卻從不是一個合格的夫君。

時至今日,有了前世的經歷,有了遊蕩百年的閱歷。

朱祁鈺自然曉得。

有關禮法傳承,東宮更易之事,對於羣臣來說的衝擊有多大。

他那一朝,無數朝臣上本反對,其中包括他一手提拔的信重之臣。

嘉靖朝的大禮議,持續了整整三年,無數朝臣前赴後繼,悍不畏死。

萬曆朝的儲本之爭,更是接連僵持了十五年之久,最終也沒有成功易儲。

在前世的朱祁鈺看來。

他爲大明朝鞠躬盡瘁,聽言納諫,挽社稷於將傾。

更易太子,爲自己這一脈的法統正名,應當應分。

是他應得的!

但是在羣臣看來。

身爲君上,虛心納諫,勵精圖治,本就是應盡之責。

他本爲宗室,危難之時承繼大統。

白撿了一個皇位,還想佔着不放。

不僅亂了禮法傳承,更是忘恩負義之輩!

彼時天下承平日久,邊境安寧。

故而對禮法傳承的合理性,羣臣簡直死板到了極點。

就連他最信重的于謙,也沒有站在他這一邊。

朱祁鈺如今想來。

可不就是應了汪氏的那句話。

“擅易太子,無禮法可循,無道義可遵,必使朝野動盪,羣臣離心”

只可惜。

當年的他,太過固執!

汪氏的肺腑之言,被他當做了妒忌之心發作。

不僅未聽進去,還執意廢了她的後位。

結果,太子是更易了。

但他也陷入了無窮無盡的猜忌當中。

最後的南宮復辟。

若非他自己已經失了朝臣之心,他那早已退位的哥哥,又如何能那般容易就重新坐上了皇位

時至今日,朱祁鈺回想起廢后那日,汪氏眸光中的憂愁。

突然間明白。

她從來都沒有擔憂過自己的未來。

對她來說,自己是忙來忙去的郕王妃,是母儀天下的皇后,還是幽居冷宮的廢妃,都不重要。

她憂心的是,自己的夫君。

她這個被得位不正的自卑衝昏頭腦的夫君,執意妄爲之後,將要面對的是什麼?

她心中清楚,但是卻無力阻止。

這纔是最讓她感到絕望和不甘的吧

朱祁鈺醒過神來,卻見汪氏不知何時已經醒了過來。

她剛睡醒,原本清亮的眸子帶着一絲霧氣。

因是趴着睡的,白皙的臉蛋上暈染着一抹粉紅,原本梳的整整齊齊的髮髻,也被壓得有點變形。

看着呆呆望着她的朱祁鈺,汪氏下意識的便問了出來。

“王爺,怎麼了?”

說罷,打量了一番自己。

見自己的衣服都皺着,髮髻上也有幾縷碎髮散下來,想來看起來樣子甚是不莊重。

汪氏心中一沉,不由得感到有些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