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但是誰能想到,這俞士悅壓根就沒打算去找什麼實證。
而是劍走偏鋒,盯上了他回京之後的動作!
事實上,根本不用俞士悅說,石璞的這一番動作,實在是太像心虛的表現了。
以致於,朝中的大多數大臣,雖然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是望着石璞的目光當中,卻多了幾分懷疑之色。
咬了咬牙,石璞沉着臉道。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老夫和金公公都已經說明,十五日夜,我二人皆在自家府邸當中,但是這女子卻胡言亂語,說曾見過我二人,豈非受人指使,蓄意誣陷?”
面對石璞的辯駁之詞,俞士悅還未及開口,一旁的盧忠便走上前,開口道。
“石尚書,這名女子是否受人指使,倒是不好定論,不過你謊言欺君,卻是板上釘釘之事。”
說着,盧忠自袖中拿出一份文書,展開道。
“逡滦l奉聖命,協理三司查辦王振一案,對石尚書你早有懷疑,自你入城之日起,本指揮使便派了暗探在你府外駐紮。”
“這便是逡滦l呈上的行程文書,上面清楚寫明,十五日夜,石尚書曾從府中側門而出,前往金公公的宅院。”
“您當時帶了多少隨從,他們姓甚名誰,家住何處,您和他們,當時身着何種衣衫巾帽,俱寫的清清楚楚,可要本指揮使再費一番功夫,向您詳述?”
望着盧忠皮笑肉不笑的臉,石璞氣得鬚髮皆張,指着他,不可思議的喊道。
“你竟敢監視老夫?”
底下的羣臣,也因爲這個消息,而紛紛變得驚疑不定起來,不過這回,他們不是因爲石璞,而是因爲逡滦l。
逡滦l近來在京城當中很是活躍,這一點朝臣們是知曉的,但是他們只覺得,是在協助三法司辦案。
卻不曾想,逡滦l竟然在祕密的監控朝廷大員。
一念至此,朝中有不少大臣的冷汗直冒。
石璞身爲七卿,逡滦l都敢暗中監視,遑論其他的朝臣?
當下,便有御史想要開口彈劾。
然而這一次,還未等到他們出列,便聽到盧忠開口道。
“石尚書言重了,逡滦l本就有偵察之責,本指揮使雖佈置暗探,但僅止於府外跟隨,未有逾矩之事。”
“何況,此次暗探佈置,事前曾知會三法司長官,本指揮使有刑部及大理寺副署的文書在此,石尚書可要查驗?”
盧忠既然敢上殿來,自然是做了萬全的準備的。
逡滦l的確是有監察之權,但是如今已經不是太祖之時,朝議還是要顧及的。
因此,他早就和三法司通過氣了。
有了這幾句話,朝臣們纔算是勉強平靜下來。
只要不是逡滦l自己胡亂監視,那就好。
老大人們只關心自己會不會無緣無故被盯上,至於別人,管他去死!
見此狀況,石璞怒火中燒,但是卻沒有法子。
他的確沒有想到,向來行事只奉天子之命的逡滦l,這次竟然會講起規矩來。
感受到周圍刺眼的目光,石尚書背後有些發涼。
直到此刻,他終於明白過來,撲向自己身上的,不是一柄刀子,而是一張細細密密的無形大網。
看似每個地方都有漏洞可以逃脫,但是當這張網收緊的時候,卻能生生將人勒死!
不管臉色灰敗的石璞,俞士悅開口對綠柳繼續問道。
“你繼續說,石尚書拜訪金公公府邸,帶去的小箱子裏頭是什麼,當時情景如何?”
似乎是感覺到自己害怕的人已經佔了下風,跪在地上的綠柳提起幾分勇氣,重新開口,道。
“回大老爺,那小箱子裏頭,是一排金元寶,民女奉茶時聽到,這位大人說‘區區百兩,不成敬意,請金公公笑納’。”
話音落下,底下一陣譁然。
上百兩的黃金,抵得上石璞近兩年的俸祿了,雖然到了他這等地步的官員,多數不靠俸祿活着,但這也不是一筆小數目了。
這麼多的銀兩,又是深夜密送,再加上石璞剛剛矢口否認的舉動,很難讓人不產生聯想。
不去管底下的議論之聲,俞士悅上前一步,儘量平靜的繼續問道。
“還有什麼,你可聽到了他們二人談了些什麼?”
綠柳磕了個頭,道。
“民女奉茶之後,金公公便遣退了侍奉的僕婢,只留了兩個隨身侍女在旁侍奉。”
“不過,他們談了將近半個時辰,中間民女進去添過一次茶水,聽到這位大人說‘朝中有奸儆ξ覉D位,請金公公爲我周旋,若我平安,必有重謝’。”
不必再說其他的,這一句話一出,石璞臉色蒼白,幾乎差點栽倒在地上,滿腦子都是兩個字。
完了!
第212章 塵埃落定
大殿之上,原本有些嘈雜的文武百官,隨着綠柳的聲音落下,卻反而沒了聲音。
谐箭R刷刷的望着殿中,臉色灰敗的石璞和金英,目光中帶着無比的驚怒。
行賄受賄,不是什麼稀罕事。
雖然朝廷一再下禁令,但是自從仁宣之後,人情往來走動,已經成了不可避免的事情。
然而到了三品以上,這些事情就少的多,相互贈禮,更多的是出於禮節需要。
畢竟,每一個三品大員,無論在朝堂還是在地方,都算是舉足輕重之輩。
要提拔一個這樣的官員,必要有紮實的政績支撐。
金銀財帛之物,最多算是迳咸砘ā�
所以通常情況下,三品以上的官員,即便是被查實了有行賄之舉,也不至於動搖根基。
罰俸申斥是最常見的事情,如果鬧得比較大,罷官回鄉思過,過上幾年,也不是沒有重新啓用的可能。
但是,這也要分誰!
七卿乃是國之重臣,文臣當中的頂點。
石璞作爲工部尚書,不僅行賄,而且是向一個宦官,這就不得不讓一幫朝臣感到憤怒了。
這也是石璞和金英兩人,竭力否認曾私下見面的原因。
這次廷鞠之上,俞士悅先是坐實了石璞曾經向王振送禮的事實。
雖然沒有實證能夠證明,那是爲了智蠊げ可袝弧�
但是同樣的,石璞所謂的侵地一案,也未必就能取信於所有人。
然而此案尚未塵埃落定,就又鬧出了石璞行賄金英的事情。
就如俞士悅所說的,三法司的確沒有實證,證明石璞給王振送禮是爲了智蠊げ可袝弧�
但是,有綠柳的證言在此,石璞行賄金英,是爲了保全自己的工部尚書之位。
這卻是板上釘釘的事實!
俞士悅轉過身,對着御座躬身一拜,道。
“陛下,工部尚書石璞,行賄王振一案,尚有疑點未明,但是其行賄金英,以圖打壓異己,保全官位,事實清楚。”
“由此倒推,既然石璞能夠爲保官位,去向中官行賄,那麼極有可能,其向王振所贈財物,亦是用於智蠊げ可袝弧!�
“石璞身爲朝廷命官,七卿重臣,私自結交中官,內外勾連,陰行賄賂之事,干涉朝廷銓選。”
“臣承陛下旨意,主持廷鞠審問,然石璞卻堂皇立於御前,巧言善辯,數度欺君罔上,毫無悔改之意。”
“此案已明真相,臣請陛下削去石璞官職,拿入詔獄,命三法司詳審其罪,勘定刑罰,以正視聽。”
所以說,不全按律法來審案,也是有好處的。
按照嚴格的司法程序,俞士悅這種所謂的“倒推”,無疑是在瀆職。
但是廷鞠的最大好處就是,可以最大程度的將朝議在審訊當中的作用,發揮到最大。
就如此刻,俞士悅壓根不用去費心思找石璞智蠊げ可袝匈V的實證,只需要證明,他爲保官位,向金英行賄。
那麼朝臣們自然會認可他的這種“推論”。
只要有朝議的認可,那麼不管有沒有實證,那這就是無可辯駁的真相!
至此,廷鞠上,三法司的活算是告一段落。
真相既然已經查明,接下來就是一幫老大人的舞臺了。
最先出面的是吏科給事中張固,他是吏科如今的掌事給事中,這件事情涉及到銓選的公正,正是他的管轄範疇。
“陛下,臣以爲,此案事實清楚,證據充足。”
“工部尚書石璞,勾連內臣,先賄王振,再結金英,視朝廷公器爲私用,任意干涉七卿銓選,擾亂朝廷典制,實爲罪不可赦。”
“當罷去官職,查抄家產,流放三千里,以戒朝廷上下人等。”
話音剛落,另一邊,都察院的御史們也不甘落後,上前道。
“除石璞之外,司禮監掌印太監金英,結交外臣,干預朝務,收受賄賂,蠱惑聖聽,操縱七卿任免,此等僮樱锻跽窈萎悾俊�
“土木之事殷鑑在前,臣等懇請陛下,嚴懲其罪。”
一石激起千層浪。
無數的朝臣紛紛上前,拜倒在地,喊道。
“陛下,臣附議!”
“內臣亂政,殷鑑在前,請陛下務必嚴懲!”
“請陛下嚴懲二人!”
短短片刻之間,朝廷上下,至少有一大半的朝臣,都請求嚴懲。
朱祁鈺坐在御座之上,眉間閃過一絲笑意。
果不其然,這纔是朝臣們的逆鱗所在。
如今不是太祖朝了,行賄受賄,掀不起什麼大的風浪。
到了三品以上,尤其是七卿的重臣,這些事情,都是可大可小。
真正會讓朝臣們感到憤怒和警惕的,是第二個王振的出現。
石璞身爲二品尚書,深夜送禮給司禮監掌印太監金英,只爲保住自家的官位。
很難不讓人聯想到,上一個可以操縱七卿任免的內宦王振!
就憑着這一點,朝臣們就不會放過石璞。
何況,這場廷鞠當中,三法司把他和王振之前的牽連,掀了個底掉,不讓人聯繫到一起都不成。
應該說,金英的感覺並沒有錯。
這場廷鞠,石璞只是個引子,金英才是真正的目標!
但是這並不容易。
土木之役後,人心惶惶,是金英最先開口,阻止南遷,後來,也是他協助當時威望尚不足的郕王,共同穩定了朝局。
說到底,金英和普通內宦不同。
他資歷深,人脈多,能力強,處理政務老練周到,在外朝頗受讚譽。
這纔是他的護身符。
畢竟,司禮監如今已經成爲政務咿D當中,不可或缺的一環。
朝臣們都希望,能夠有一個老持承重,謹守分寸,不胡亂作妖的內宦,和外朝對接。
既有資歷,又有功勳。
就算他是天子家奴,無緣無故的,朱祁鈺也不好將他怎麼樣。
之前雖然也有彈劾金英縱容家奴,私販鹽鐵,收受賄賂,干預武官任免的奏疏。
但是畢竟,都是小打小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