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142章

作者:月麒麟

事實上,廷鞠對他來說,反倒是好事。

若是在大理寺審案,即便最後大理寺審不出什麼來,朝廷上下也難免非議,是他這個七卿借勢強壓三司,以致三司不敢審判。

但是廷鞠就沒有這種顧慮了。

要是廷鞠都審不出什麼東西,那之後就再也不會有人拿這件事情來做文章了。

深吸了一口氣,石璞拱手道。

“陛下,所謂清者自清,臣之前的確和王振有所結交,但是那都是公務往來,並無私交,既然三法司要請廷鞠,臣也願配合,以還臣之清白。”

第207章 抽絲剝繭

文華殿。

丹陛之下,文武分列兩旁,天子高居於上,兩側分別是司禮監秉筆太監成敬和掌印太監金英。

大殿正中央,大理寺卿俞士悅,左都御史陳鎰,刑部尚書金濂三人立於左側。

在他們的對面,則是面無表情的工部尚書石璞。

少頃,金英上前,高聲道。

“聖諭,工部尚書石璞,涉及行賄王振值蒙袝灰话福瑴嗜ㄋ舅啵袢侦段娜A殿,由大理寺卿俞士悅主持,廷鞠此案!”

“臣領旨。”

俞士悅上前,拜倒在地,恭聲領諭。

旋即,俞士悅起身,回到原地,沉聲開口道。

“石尚書,逡滦l查得,正統十三年二月四日,你奉命回京述職,在當月十二日與十七日,你曾兩次入王振府中,分別贈與王振一副蔡襄墨寶及一方端硯,並有珠帛金銀若干,可有此事?”

面對這麼大的陣仗,石璞倒是冷靜的很,惜字如金,道。

“確有此事。”

俞士悅緊跟着問道。

“好,本官曾查閱吏部檔案,你四日入京,吏部於當月十日,給出考評,爲中等,次日,吏部擬平調你任南京大理寺卿,你可知曉此事?”

石璞略一沉吟,卻是輕輕搖了搖頭,道。

“吏部人員調任,乃是朝廷機密,本官並不得預聞,不過,吏部的確曾給出中等考評。”

這就是在睜着眼說瞎話了。

到了三品以上,怎麼着都在朝中有些交遊勢力,吏部擬定的調任名單雖然輕易不會對外透露,但是卻算不得什麼不可透露的機密。

有點人脈的大臣,尤其是像石璞當時那樣,地方進京述職的官員。

在京城沒有什麼事情可做,每天基本上都在打聽自己的去處,甚至於,吏部有些時候,也會暗示一番,好讓他們提前做準備。

所以當時,石璞定然是知曉的,只不過,不方便承認而已。

對於石璞的否認,俞士悅顯然早有準備,他轉過身,對着天子拱手一拜,道。

“陛下,請準臣傳召證人上殿。”

上首很快傳來聲音。

“準!”

俞士悅轉身,朝殿外喊道。

“帶證人尹良上殿。”

殿外早有大理寺的戍卒等候,聞言,帶着一個身着深青色官袍的年輕官員來到殿中,拜倒在地,道。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御座上並無聲音傳下,於是,俞士悅便直接問道。

“殿下何人?抬起頭來。”

那名青袍官員抬起頭,看着大約四十多歲,臉色蒼白,顯然是沒睡好覺,髮髻微微有些凌亂,顯得狼狽不堪。

聽到俞士悅的問話,那人回道。

“下官吏部文選司主事尹良,見過寺卿大人。”

俞士悅點了點頭,問道。

“正統十三年二月十一日,吏部曾考評時任山西布政使石璞的政績,結論爲中等,當時,吏部尚書王直擬定石璞平調南直隸,爲南京大理寺卿,此事你可知曉?”

青袍官員尹良擦了擦汗,道。

“知曉,是下官奉天官大人命,將案牘送往通政司。”

俞士悅接着問道:“那你可曾,向其他人,提前透露此事?”

尹良沉默片刻,眼神有些躲閃。

見此狀況,俞士悅厲聲喝道。

“尹良,此乃廷鞠,陛下在上,若有假話,便是欺君罔上,你當如實回答。”

“大理寺已然偵得,在你去往通政司的路上,曾有人看到,你和石璞相談了盞茶時間,可需本官,再傳證人上殿?”

尹良打了個激靈,磕了個頭,道。

“陛下恕罪,當時石尚書向臣打探調任結果,說是要提前準備準備,臣一時糊塗,想着此事已定,便透露了幾句。”

尹良的聲音越來越低,俞士悅卻依舊冷着臉,沉聲道。

“具體透露了什麼?可曾收受財物?”

“這……”

尹良一陣猶豫,但是抬頭看見俞士悅面無表情的臉,還是道。

“當時,石尚書給了下官兩個金錁子,下官只對他說,可能要往南京,執掌刑獄之事,別的未敢多言。”

說罷,尹良臉色灰敗的低下了頭。

他知道,這話一說出去,他的仕途算是走到頭了。

兩個金錁子不算是什麼大事,但是落在這件事情上,也足以讓他滾回家去。

這一點,看滿朝文武望着他嘲諷和可憐的目光,就知道了。

俞士悅不再管尹良,而是轉過身,對着石璞問道。

“石尚書,尹良所言,你作何解釋?”

石璞的臉色頗不好看。

他的確沒有想到,俞士悅竟然連這麼一點小細節,都摳的這麼死,甚至爲此,連吏部都敢得罪。

要知道,這尹良的官不大,可也是正六品的文選司主事。

就爲了這麼一個小小的證據,他不惜把尹良拉到廷鞠現場來作證。

敢下這樣的血本,看來是真的要咬死他了!

冷哼一聲,石璞淡淡的道。

“時年久遠,老夫年紀大了,記不清楚事情,也是正常,何況,就算是老夫打探過自己的去處,也是人之常情。”

“老夫既未乾預銓選流程,也不曾鼓動尹良拖延時日,難不成,俞寺卿想拿老夫隨手給的兩個金錁子當證據,指控老夫行賄?”

俞士悅搖了搖頭,依舊冷靜,道。

“石尚書說笑了,那兩枚金錁子,最多不過十幾兩銀子而已,談不上行賄。”

“不過,還有一事,需向石尚書質詢,當月十一日朝會上,前工部尚書王巹曾當廷怒斥王振亂權僭越,於王振當廷爭吵近半刻鐘,此事,石尚書當時是否知曉?”

石璞皺着眉頭,臉色黑了起來,但是依舊淡定,道。

“此事發生於早朝之上,本官當時爲從二品山西布政使,既然在京,循例當有資格上朝議事,本官自然知曉。”

“石尚書肯承認就好。”

俞士悅臉上浮起一絲笑容,轉身面對羣臣,道。

“按照石尚書本人以及尹良的證言,可以推斷當時的情況如下。”

“石尚書於當月四日進京接受吏部考績,十日,吏部考功司覈定政績爲中等。”

“按例,三品以上大員的升遷調轉,需經尚書覈准,十一日,文選司擬定平調石尚書爲南京大理寺卿,報尚書覈准後,由尹良將奏疏送往通政司。”

“途中,石尚書攔下尹良,獲悉了自己平調的大致去向爲南京,司刑獄之事。”

“次日,石尚書攜金銀財帛及端硯一方,前往王振府邸拜訪,可是如此?”

第208章 死無對證

感受到殿中羣臣,逐漸變得有些驚疑的目光,石璞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不得不說,俞士悅在大理寺這麼多年,不是喫乾飯的,堪稱是刑獄的大家。

這一番話下來,看似是在陳述事實。

但是落在有心人的眼中,就變成了另一番景象。

石璞回京述職,從尹良的口中得知,自己即將平調到南京大理寺任職。

不甘心之下,又剛好遇見前工部尚書王巹和王振當廷衝突,於是便想要通過賄賂王振。

先是逼迫王巹致仕,然後替代王巹,拿到了工部尚書之位。

邏輯上完全說得通,但是可惜……

冷笑一聲,石璞反脣相譏道。

“方纔俞寺卿所說的,俱是事實,即便老夫承認,那日和尹良有交談過,也去過王振的府邸,又能說明什麼?”

俞士悅在大理寺待了這麼多年,善斷刑獄,但他石璞就是好欺負的嗎?

別忘了,當初他在江西任按察使的時候,也同樣是以善斷疑難案件聞名。

審案的關竅,沒有人比他更加清楚。

俞士悅這招,不過是虛張聲勢而已。

說到底,他只是從邏輯上推斷,石璞有可能向王振行賄,藉此獲得了工部尚書之位。

至於實證,他是沒有的。

正因如此,他纔會如此大張旗鼓,聲色俱厲,掩飾自己的外強中乾。

這本是斷案的從常用手法,大多數心虛之輩,被這麼一嚇,往往便不由自主的俯首認罪。

只可惜,這一招,對石璞並沒有用。

見殿中羣臣對於自己如此理直氣壯感到一陣疑惑,石璞又道。

“難不成,俞寺卿是想說,老夫憑一方端硯,一幅墨寶,加上一些金銀財帛,就讓王振爲老夫奔走,拿下一位七卿,然後立捧老夫上位?”

見石璞如此有恃無恐,底下羣臣原本懷疑的神色也消散了幾分。

這話說的倒也對。

在場的大臣,基本上都是見過王振權傾朝野的時候的。

說是門庭若市毫不爲過,別說是金銀財帛,就算是各式各樣的珍稀古玩,在王振府中也不是什麼稀罕。

何況,王振在宮中多年,深受天子信重,皇宮內庫當中,什麼樣的珍奇他沒見過。

至於爲了區區一點財帛,去跟一位七卿作對嗎?

似是注意到了殿中羣臣的神色變化,俞士悅也是心中一沉。

這種事情,本就是沒戳破的時候,纔會讓人浮想聯翩。

現如今,石璞捅破了這層窗戶紙,卻反而顯得他毫不心虛。

而且,司掌刑獄多年,俞士悅敏銳的察覺到,石璞在偷換概念。

這個時候,最重要的,就是不能被對方帶着跑!

沉吟片刻,俞士悅搖了搖頭,滴水不漏的道。

“石尚書,三法司審案,皆講究實據,本官方纔只是陳述事實而已,並未對此事做出判斷,一應猜測,是石尚書自己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