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事實上,廷鞠對他來說,反倒是好事。
若是在大理寺審案,即便最後大理寺審不出什麼來,朝廷上下也難免非議,是他這個七卿借勢強壓三司,以致三司不敢審判。
但是廷鞠就沒有這種顧慮了。
要是廷鞠都審不出什麼東西,那之後就再也不會有人拿這件事情來做文章了。
深吸了一口氣,石璞拱手道。
“陛下,所謂清者自清,臣之前的確和王振有所結交,但是那都是公務往來,並無私交,既然三法司要請廷鞠,臣也願配合,以還臣之清白。”
第207章 抽絲剝繭
文華殿。
丹陛之下,文武分列兩旁,天子高居於上,兩側分別是司禮監秉筆太監成敬和掌印太監金英。
大殿正中央,大理寺卿俞士悅,左都御史陳鎰,刑部尚書金濂三人立於左側。
在他們的對面,則是面無表情的工部尚書石璞。
少頃,金英上前,高聲道。
“聖諭,工部尚書石璞,涉及行賄王振值蒙袝灰话福瑴嗜ㄋ舅啵袢侦段娜A殿,由大理寺卿俞士悅主持,廷鞠此案!”
“臣領旨。”
俞士悅上前,拜倒在地,恭聲領諭。
旋即,俞士悅起身,回到原地,沉聲開口道。
“石尚書,逡滦l查得,正統十三年二月四日,你奉命回京述職,在當月十二日與十七日,你曾兩次入王振府中,分別贈與王振一副蔡襄墨寶及一方端硯,並有珠帛金銀若干,可有此事?”
面對這麼大的陣仗,石璞倒是冷靜的很,惜字如金,道。
“確有此事。”
俞士悅緊跟着問道。
“好,本官曾查閱吏部檔案,你四日入京,吏部於當月十日,給出考評,爲中等,次日,吏部擬平調你任南京大理寺卿,你可知曉此事?”
石璞略一沉吟,卻是輕輕搖了搖頭,道。
“吏部人員調任,乃是朝廷機密,本官並不得預聞,不過,吏部的確曾給出中等考評。”
這就是在睜着眼說瞎話了。
到了三品以上,怎麼着都在朝中有些交遊勢力,吏部擬定的調任名單雖然輕易不會對外透露,但是卻算不得什麼不可透露的機密。
有點人脈的大臣,尤其是像石璞當時那樣,地方進京述職的官員。
在京城沒有什麼事情可做,每天基本上都在打聽自己的去處,甚至於,吏部有些時候,也會暗示一番,好讓他們提前做準備。
所以當時,石璞定然是知曉的,只不過,不方便承認而已。
對於石璞的否認,俞士悅顯然早有準備,他轉過身,對着天子拱手一拜,道。
“陛下,請準臣傳召證人上殿。”
上首很快傳來聲音。
“準!”
俞士悅轉身,朝殿外喊道。
“帶證人尹良上殿。”
殿外早有大理寺的戍卒等候,聞言,帶着一個身着深青色官袍的年輕官員來到殿中,拜倒在地,道。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御座上並無聲音傳下,於是,俞士悅便直接問道。
“殿下何人?抬起頭來。”
那名青袍官員抬起頭,看着大約四十多歲,臉色蒼白,顯然是沒睡好覺,髮髻微微有些凌亂,顯得狼狽不堪。
聽到俞士悅的問話,那人回道。
“下官吏部文選司主事尹良,見過寺卿大人。”
俞士悅點了點頭,問道。
“正統十三年二月十一日,吏部曾考評時任山西布政使石璞的政績,結論爲中等,當時,吏部尚書王直擬定石璞平調南直隸,爲南京大理寺卿,此事你可知曉?”
青袍官員尹良擦了擦汗,道。
“知曉,是下官奉天官大人命,將案牘送往通政司。”
俞士悅接着問道:“那你可曾,向其他人,提前透露此事?”
尹良沉默片刻,眼神有些躲閃。
見此狀況,俞士悅厲聲喝道。
“尹良,此乃廷鞠,陛下在上,若有假話,便是欺君罔上,你當如實回答。”
“大理寺已然偵得,在你去往通政司的路上,曾有人看到,你和石璞相談了盞茶時間,可需本官,再傳證人上殿?”
尹良打了個激靈,磕了個頭,道。
“陛下恕罪,當時石尚書向臣打探調任結果,說是要提前準備準備,臣一時糊塗,想着此事已定,便透露了幾句。”
尹良的聲音越來越低,俞士悅卻依舊冷着臉,沉聲道。
“具體透露了什麼?可曾收受財物?”
“這……”
尹良一陣猶豫,但是抬頭看見俞士悅面無表情的臉,還是道。
“當時,石尚書給了下官兩個金錁子,下官只對他說,可能要往南京,執掌刑獄之事,別的未敢多言。”
說罷,尹良臉色灰敗的低下了頭。
他知道,這話一說出去,他的仕途算是走到頭了。
兩個金錁子不算是什麼大事,但是落在這件事情上,也足以讓他滾回家去。
這一點,看滿朝文武望着他嘲諷和可憐的目光,就知道了。
俞士悅不再管尹良,而是轉過身,對着石璞問道。
“石尚書,尹良所言,你作何解釋?”
石璞的臉色頗不好看。
他的確沒有想到,俞士悅竟然連這麼一點小細節,都摳的這麼死,甚至爲此,連吏部都敢得罪。
要知道,這尹良的官不大,可也是正六品的文選司主事。
就爲了這麼一個小小的證據,他不惜把尹良拉到廷鞠現場來作證。
敢下這樣的血本,看來是真的要咬死他了!
冷哼一聲,石璞淡淡的道。
“時年久遠,老夫年紀大了,記不清楚事情,也是正常,何況,就算是老夫打探過自己的去處,也是人之常情。”
“老夫既未乾預銓選流程,也不曾鼓動尹良拖延時日,難不成,俞寺卿想拿老夫隨手給的兩個金錁子當證據,指控老夫行賄?”
俞士悅搖了搖頭,依舊冷靜,道。
“石尚書說笑了,那兩枚金錁子,最多不過十幾兩銀子而已,談不上行賄。”
“不過,還有一事,需向石尚書質詢,當月十一日朝會上,前工部尚書王巹曾當廷怒斥王振亂權僭越,於王振當廷爭吵近半刻鐘,此事,石尚書當時是否知曉?”
石璞皺着眉頭,臉色黑了起來,但是依舊淡定,道。
“此事發生於早朝之上,本官當時爲從二品山西布政使,既然在京,循例當有資格上朝議事,本官自然知曉。”
“石尚書肯承認就好。”
俞士悅臉上浮起一絲笑容,轉身面對羣臣,道。
“按照石尚書本人以及尹良的證言,可以推斷當時的情況如下。”
“石尚書於當月四日進京接受吏部考績,十日,吏部考功司覈定政績爲中等。”
“按例,三品以上大員的升遷調轉,需經尚書覈准,十一日,文選司擬定平調石尚書爲南京大理寺卿,報尚書覈准後,由尹良將奏疏送往通政司。”
“途中,石尚書攔下尹良,獲悉了自己平調的大致去向爲南京,司刑獄之事。”
“次日,石尚書攜金銀財帛及端硯一方,前往王振府邸拜訪,可是如此?”
第208章 死無對證
感受到殿中羣臣,逐漸變得有些驚疑的目光,石璞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不得不說,俞士悅在大理寺這麼多年,不是喫乾飯的,堪稱是刑獄的大家。
這一番話下來,看似是在陳述事實。
但是落在有心人的眼中,就變成了另一番景象。
石璞回京述職,從尹良的口中得知,自己即將平調到南京大理寺任職。
不甘心之下,又剛好遇見前工部尚書王巹和王振當廷衝突,於是便想要通過賄賂王振。
先是逼迫王巹致仕,然後替代王巹,拿到了工部尚書之位。
邏輯上完全說得通,但是可惜……
冷笑一聲,石璞反脣相譏道。
“方纔俞寺卿所說的,俱是事實,即便老夫承認,那日和尹良有交談過,也去過王振的府邸,又能說明什麼?”
俞士悅在大理寺待了這麼多年,善斷刑獄,但他石璞就是好欺負的嗎?
別忘了,當初他在江西任按察使的時候,也同樣是以善斷疑難案件聞名。
審案的關竅,沒有人比他更加清楚。
俞士悅這招,不過是虛張聲勢而已。
說到底,他只是從邏輯上推斷,石璞有可能向王振行賄,藉此獲得了工部尚書之位。
至於實證,他是沒有的。
正因如此,他纔會如此大張旗鼓,聲色俱厲,掩飾自己的外強中乾。
這本是斷案的從常用手法,大多數心虛之輩,被這麼一嚇,往往便不由自主的俯首認罪。
只可惜,這一招,對石璞並沒有用。
見殿中羣臣對於自己如此理直氣壯感到一陣疑惑,石璞又道。
“難不成,俞寺卿是想說,老夫憑一方端硯,一幅墨寶,加上一些金銀財帛,就讓王振爲老夫奔走,拿下一位七卿,然後立捧老夫上位?”
見石璞如此有恃無恐,底下羣臣原本懷疑的神色也消散了幾分。
這話說的倒也對。
在場的大臣,基本上都是見過王振權傾朝野的時候的。
說是門庭若市毫不爲過,別說是金銀財帛,就算是各式各樣的珍稀古玩,在王振府中也不是什麼稀罕。
何況,王振在宮中多年,深受天子信重,皇宮內庫當中,什麼樣的珍奇他沒見過。
至於爲了區區一點財帛,去跟一位七卿作對嗎?
似是注意到了殿中羣臣的神色變化,俞士悅也是心中一沉。
這種事情,本就是沒戳破的時候,纔會讓人浮想聯翩。
現如今,石璞捅破了這層窗戶紙,卻反而顯得他毫不心虛。
而且,司掌刑獄多年,俞士悅敏銳的察覺到,石璞在偷換概念。
這個時候,最重要的,就是不能被對方帶着跑!
沉吟片刻,俞士悅搖了搖頭,滴水不漏的道。
“石尚書,三法司審案,皆講究實據,本官方纔只是陳述事實而已,並未對此事做出判斷,一應猜測,是石尚書自己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