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但是,七卿是一個蘿蔔一個坑,得等時機。
王文此番立下大功,只能說是,在一干候選大臣當中,優先級比較高。
但是如今,功勞還不如王文的王翱,都授了首輔之位,王文卻還空着。
這要麼是王文得罪了天子,要麼就是後頭有更好的酬功之位等着他。
得罪天子肯定是不可能的,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來,天子對王文的信重。
那麼,就只能是在等待時機。
不僅如此,這份詔旨當中,還有一個明顯的信號,就是加授“少師”!
大明的文官序列,正二品的尚書,已經是實職的頂峯。
再往上,就是從一品的三孤,即少師,少傅,少保,正一品的三公,即太師,太傅,太保。
除此之外,還有正二品的太子三少,即太子少師、太子少傅、太子少保,從一品的太子三師,及太子太師、太子太傅、太子太保。
這十二個官職,雖然也偶爾有授予勳戚的,但是總體上來說,象徵着文臣的最高地位。
因此,輕易不會授予。
如今在朝的官員當中,吏部尚書王直授太子太保,禮部尚書胡濙授少傅,兵部尚書于謙授少保,俱爲從一品。
明面上看,這沒什麼差別,但是實際上。
這三個官職,雖然品階一樣,但是約定俗成的還是有地位排序的。
以三孤爲例,少師重於少傅,少傅重於少保。
大面上說,三公重於三孤,三孤重於太子三師,太子三師重於太子三少。
所以事實上,現在的天官老大人,從品級上說,是低了胡濙和于謙一頭的。
這是不正常的事情!
吏部尚書位居百官之首,這一點不僅體現在實權上,更體現在品級,地位等方方面面。
要知道,朝班之上,就是按照品級來站位的。
只有地位品級最高的人,纔有資格站到朝臣的最前列。
之前的時候,因爲大戰剛剛結束,于謙和胡濙又都是七卿之一,所以朝臣們沒太在意這件事情。
但是如今,天子給王文這麼一個非七卿的大臣,加了少師銜,這可就絕非巧合了。
如果這個加了少師銜的大臣,剛巧又沒有差遣,等着升遷,那基本就算是板上釘釘了。
高谷瞥了一眼悻悻然的陳循,道。
“天子既然有意,想必此事並不難成,畢竟,天官大人早有去意,只是,天子愛重是一回事,但要坐得穩位置,只怕不易。”
陳循一挑眉,望着高谷的眼神,多了幾分玩味,開口問道。
“世用的意思是?”
面對陳循的注視,高谷倒是十分坦然,道。
“內閣新立,雖然朝臣都在盛傳,首輔有七卿之力,但是都不過是一時謠言罷了,內閣要在朝中站穩腳跟,總是需要做些什麼的。”
“老夫沒記錯的話,明年便是京察之年,老天官坐鎮之時,自然少出差錯,但是若是吏部換人執掌,爲朝廷計,我等也該多盯一盯。”
陳循沉默着,但是心緒顯然並不平靜。
高谷的話,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內閣新立,需要有一件大事,來證明自己的實力,奠定自己的地位。
京察,就是一次好機會!
但是這是大事,必須要考慮清楚。
沉吟片刻,陳循道。
“此事,非你我二人可以決斷,必傾內閣之力而爲之,方能有用!”
高穀道:“這是自然,首輔之位既定,自然也當爲內閣出一份力。”
然而陳循卻搖了搖頭,道。
“不止如此,內閣定員六人,如今大戰已息,剩餘三輔臣之位,久空置之,恐有不妥,我等需趁此機會,令內閣人員齊整,方有圖志┎熘Α!�
高谷想了想,頷首表示認可。
不過旋即,他便看到陳循臉上泛起一絲擔憂,道。
“天子既定內閣員額,想來此事並不難辦,但是我等需慮,天子信重王簡齋,內閣若是有意針對,天子只怕會有不滿吧?”
這個問題,高谷顯然也想過,沉吟片刻,高穀道。
“次輔多慮了,以老夫觀之,天子是個講規矩的人,我等雖是爲內閣圖郑珌K非師出無名,若王簡齋威望能力足夠,能夠將京察操持得當,我等自然偃旗息鼓。”
“但是他若有過失,我等也是爲國圖郑瑺懢謶n,天子縱然偏愛王簡齋,也不至於因私廢公,更不至於,對你我有何想法。”
“朝堂之爭,只要不用下作手段,堂堂正正即可,天子再愛重王簡齋,也不可能爲他擋下所有明槍暗箭。”
“何況,王簡齋既然想要上位,自然要有擔當,故此,老夫覺得,天子不會干預此事。”
陳循點了點頭,算是認可,開口道。
“既然如此,那就只剩下,那位新晉首輔的態度了……”
說着,陳循臉上還是忍不住閃過一絲失落。
“不出意外的話,這道詔旨下去之後,明後日,我等就要多一位同僚咯……”
第206章 廷鞠
朝廷之上,其實很難有什麼消息能夠瞞得住,尤其是關於這種人事調動的,更是如此。
封賞王文和王翱二人的詔旨,剛剛到了六科,滿朝上下就都知曉了內容。
詔旨的內容並無問題,於是六科很快副署通過,完成了聖旨的最後一道程序。
至此,朝廷懸而未定的首輔之位,終於有了人選。
與此同時,有心人也敏銳的察覺到。
隨着首輔的調任,朝廷上下的氣氛,陡然變得緊張起來。
一朝天子一朝臣。
近來發生的一系列事情,似乎都預兆着,一場大規模的人事調動,即將開始。
翌日,早朝上。
和以往不同,這一次的早朝上,文臣的最前列多了三個人。
內閣這邊,不再是以次輔陳循爲首,而是以新晉的首輔王翱老大人爲首。
六部這邊,工部尚書石璞,前日終於回京,至此,六部長官終於再次齊聚。
都察院這邊,除了左都御史陳鎰之外,和他並肩而立的,還有新晉的少師右都御史王文。
昨天的詔旨傳到朝廷之後,雖然有一些聰明人,看出了背後隱含的意思。
但是更多的朝臣,還是對於這種有職無差的情況,感到十分的詫異。
於是,今天一早,就有不少謠言。
有的說王文在紫荊關擅作主張,要被明升暗降。
還有說他本來要授首輔,但是被王翱使絆子搶了去。
反正,只要朝廷有這種懸而未定的事情出現,各式各樣的謠言,總是會甚囂塵上。
因此,今天上朝,王文也不可避免的受到了很多大臣的矚目。
當然,面對這樣的關注,王老大人倒是泰然自若,一如既往的面無表情。
商議完了日常的政務之後,大理寺卿俞士悅出列,道。
“啓稟陛下,臣同刑部,都察院,承旨經辦王振一案,現已近尾聲,然此案仍涉一名朝廷大員。”
“陛下雖有前旨,言涉案人員,無論官職,三司皆可持詔傳召,然涉及七卿重臣,臣仍不敢擅專,故請陛下特旨,準臣當廷詢問。”
七卿?
羣臣敏銳的把握到了關鍵詞,頓時個個都提起了精神。
大理寺的這樁案子,拖延來拖延去,都快辦了兩個月了,卻遲遲未結。
原先大家還以爲,是俞士悅在消極怠工,卻不曾想,憋着這麼一個大招呢。
御座之上,朱祁鈺聞言,明知故問道:“何人?”
俞士悅目不斜視,道:“回陛下,乃工部尚書石璞。”
話音落下,底下頓時響起一陣議論之聲。
站在前列的石璞老大人,神色一沉,花白的絡腮鬍子,隱約間抽動起來,顯然有些錯愕。
然而俞士悅卻依舊目不斜視,道。
“前番,陛下命逡滦l協理三司查案,在查抄王振府邸之時,曾查得北宋蔡襄的墨寶一幅,據府中下人辨認,乃去年二月,石尚書贈與王振。”
“據其供認,石尚書該日,在王振府中逗留許久,並與王振在房中密談約半個時辰,其後不久,前工部尚書王巹致仕,石璞受王振推舉,得授工部尚書一職。”
“陛下,此事涉及七卿重臣及內宦,事關重大,故臣斗膽,請廷鞠。”
所謂廷鞠,和廷議,廷推一樣,屬於朝廷決定事務的最權威的形式。
一般來說,只有涉及到朝廷重臣,或者案情複雜的情況下,三司纔會承旨廷鞠。
因爲是當着文武百官的面來進行,因此,廷鞠可以堪稱是權威度最高的司法審判形式。
因此,當俞士悅說出請廷鞠的時候,底下不少大臣都變了臉色,尤其是石璞本人,眉毛立刻就絞在了一起。
要知道,以廷鞠確定下來的審判結果,就連皇帝輕易也不能推翻。
換句話說,俞士悅有把握,能夠在廷鞠上,將此案審成鐵案!
不然的話,心款ヮブ拢盖榈灿幸稽c疑點,都足以讓他這個主審官被彈劾無能。
石璞望着俞士悅堅定的樣子,眉頭緊皺。
他着實有些想不通,這個大理寺卿到底是什麼打算。
事實上,石璞這一年來雖然在外監軍,但是他在京中同樣也安排的有人手。
大事小情,但凡是公開的消息,他基本上都清楚。
這其中,就包括工部侍郎張敏最近在弄的匠戶改制。
得知這個消息的第一時間,石璞就警惕起來。
因爲,這根本就不是一個侍郎該做的事情!
張敏並不是一個莽撞冒失的人,他既然敢做,必定背後有人支持。
結合邊境修繕的事宜,石璞很快就推斷出,是天子在授意張敏。
換句話說,他這個工部尚書,被人盯上了!
然而要拿下一位七卿級別的大員,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石璞想來想去,覺得天子只能從他和王振的關係上下手。
畢竟,朝野上下早有猜測,他的這個工部尚書,是賄賂王振得來的。
但是這件事情,他做的雖然不算隱祕,但是也並沒有留下證據,想要藉此來拿下他,只怕很難。
雖則如此,但是石璞還是急着趕回了京師,四處奔走了數日,聯絡了不少親近的大臣,做了不少佈置。
除此之外,他還將當時知曉部分內情的下人,都隱祕的趕回了老家。
本以爲三法司這邊,查不到什麼東西,又顧及他的身份,最終只能將此事不了了之。
但是卻不曾想,這俞士悅竟然如此大膽,敢當廷請廷鞠!
底下的議論聲漸漸止息,只聽得天子開口問道。
“石尚書,三法司懷疑,你得官不正,有賄賂王振之嫌疑,因此,請廷鞠此案,你可願意?”
想起自己這幾日,已經將和王振牽連的一干手尾,都清理清楚,石璞重新鎮定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