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羽林衛和金吾衛,同屬上直二十六衛。
而且,是最要緊的,職掌守衛巡警,負責宮禁安全的禁軍隊伍。
朱祁鈺記得很清楚,前世,南宮復辟時,石亨等人就是從羽林前衛把守的宮門處,進到宮城裏的。
雖然事後封賞當中,沒有涉及到定西侯府。
但是有這層關係,他還是不得不懷疑,那樁事情當中,定西侯府到底有沒有暗中扮演着什麼角色。
至於剩下的兩家府邸。
焦敬不必說,朱祁鎮親征的時候,能夠放心將京營的大權暫時交給他來保管,必定是他的死忠。
而陽武侯府……
先皇有二子三女,長女順德公主和次女永清公主爲廢后胡氏所出,永清公主早逝,順德公主下嫁駙馬都尉石璟。
幼女常德公主,爲皇后孫氏,也就是如今的孫太后所出,下嫁駙馬都尉薛恆。
不巧不巧的是,這個薛恆,是初代陽武侯薛祿的次子,也是如今的二代陽武侯薛詵的親叔叔。
也就是說,這四家府邸,要麼是朱祁鎮的死忠,要麼,就是和孫太后有姻親關係。
這個時候,他們派人混進東廠,意圖自然是昭然若揭。
朱祁鈺心中一陣慶幸,幸虧他因爲楊善一事,提早從金英手中拿回了東廠。
不然的話,再過一段時間,勳戚當中陸陸續續再有子弟被安排到東廠裏頭供事,這四家混跡其中,可就沒有現在這麼顯眼好查了。
收回了心思,朱祁鈺望着舒良,開口問道。
“既然如此,那就說說吧,他們派進來的人,究竟都交代了些什麼?”
舒良看着天子方纔神情一陣變換,便知這四家勳戚之間,一定有什麼他不知道的祕密。
於是立刻下了決心,回去之後要再細查一番。
不過當下,顯然還是奏對更加緊要。
沉吟了片刻,舒良開口道。
“這些人供認了不少消息,但是其中有不少,都是假的,奴婢篩了些相對可靠了,先稟了皇爺,其餘的,之後審完,再寫個具體的本章,給皇爺送上來。”
待朱祁鈺頷首認可,舒良繼續道。
“首先,他們受命混進來,都是爲了刺探消息,主要是宮中的消息,除此之外,如果有機會的話,還可以拉攏一部分內宦,具體是要做什麼,他們也不清楚。”
“其次,他們相互之間並不認識,而且嘴很嚴,逡滦l那邊,頗費了一番功夫,才撬開他們的嘴。”
“其中有一個人供認,他們還假借東廠的身份掩護,聯繫過一些朝中的大臣,這其中,就有皇爺吩咐奴婢,要重點關注的……鴻臚寺卿楊善!”
第202章 王文的去處
舒良帶來的消息很多。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當然還是張軏等人暗中聯絡楊善,在朝中活動,想要迎回太上皇的消息。
“奴婢根據那人的證供,他們聯絡了不少朝臣,但是明確表示,會盡力營救太上皇的共有四位,分別是鴻臚寺卿楊善,右副都御使羅通,大理寺少卿薛瑄,太常寺少卿許彬。”
“這四人當中,楊善和英國公府交厚,許彬和定西侯府交厚,據查,二人還收了兩府的銀兩,以做聯絡其他大臣之用。”
聽了舒良的話,朱祁鈺皺緊了眉頭,感到有些棘手。
楊善和許彬,是逡滦l早就查到的人,盧忠早就命人將他們嚴加監視起來,這些日子,他們的確見了不少人。
但是能夠確定被他們拉攏的朝臣不多,而且品階都不高。
真正讓朱祁鈺感到頭疼的,是羅通和薛瑄。
羅通之前是兵部郎中,土木一役的軍報到京之後,他被提拔爲右副都御使,協同鎮守居庸關。
瓦剌一戰當中,雖然也先沒有打到居庸關,但是從頭到尾,居庸關收攏了大量四處關隘的百姓,因此保證了堅壁清野戰略的順利實施。
在邊境人心惶惶,邊將不戰而退的時候,是羅通當機立斷,將逃逸的邊將通通下獄,暫時穩定了居庸關一帶的軍心。
這些雖然不能算是戰功,但是也是功績,不能抹殺。
也就是說,他是這次瓦剌之戰當中,應當敘功的人,而且,他是于謙舉薦的人。
至於薛瑄,他雖然官職不高,而且在此戰當中,也沒立什麼功勞。
但是,他在士林當中的評價很高!
之所以如此,主要有兩個原因。
薛瑄的官職不高,但他本身,是朝中幾個少見的,專注於儒學的大宗師,他所開創的“河東之學”,被稱爲大明的兩條文脈之一。
而另一條文脈,就是王陽明的“心學”。
在王陽明還未出世的幾十年中,薛瑄可堪稱是大明文壇執牛耳者,在整個文人當中威望很高。
雖然如今,他的整個體系還未形成,但是在士林當中的影響力已經非常大了。
薛瑄入仕之後,在都察院呆過一段時間,當監察御史,後來就被調到了大理寺。
讓他真正在士林當中打響名氣的,是他主審了王振的侄兒王山姦污逡滦l軍官之妾的案子。
當時,正是王振權勢最盛之時,但是薛瑄頂着王振的壓力,在朝中爲此案翻案。
雖然最後沒有成功,但是他先是被下詔獄,其後又被削職爲民,在士林當中,贏得了一片讚譽。
被罷官之後,薛瑄四處講學,聚攏了不少的門人,理學宗師的名頭也漸漸傳開。
之後土木軍報傳來,薛瑄作爲被王振迫害的官員之一,理所當然的被官復原職。
所以說,純粹的理想主義者,是最讓人頭疼的。
薛瑄和王文,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是同一類人。
對於王文來說,他堅定的認爲,土木一役的過錯,全都源於太上皇,所以太上皇一旦回來,對社稷江山有大危害。
但是對於薛瑄來說,他卻認爲,禮法乃國之根基,君王乃社稷之本。
作爲一個理學大宗師,禮**序,是他誓死扞衛的東西,所以他堅定的認爲,必須要迎回太上皇。
這種人,其實最難對付。
他信念堅定,清廉律己,不畏權勢,也無心仕途,無論是威逼利誘,對於他來說,都沒有用處。
私德無暇,公務無錯,但是他卻不在自己的這一邊。
這種“忠臣”,對於現在的朱祁鈺來說,纔是最讓人頭疼的。
眼見天子爲難的樣子,舒良想了想,大着膽子問道。
“皇爺,既然探明瞭他們的身份,那麼不如讓東廠或者逡滦l,將他們先捕了來,到了詔獄裏頭,自然一切好說。”
朱祁鈺沒說話,只是瞪了舒良一眼,嚇得舒良連忙跪倒在地,道。
“皇爺恕罪,奴婢也是爲皇爺着想,一時迷了心竅,請皇爺恕罪。”
“起來吧。”
朱祁鈺擺了擺手,淡淡的道。
“下不爲例,東廠朕交給你了,但是你也要懂分寸,無故擅抓朝廷大臣,虧你想得出來,朕前腳下詔抓人,後腳六部七卿就會聯袂進攻,真要是鬧將起來,朕都保不住你!”
老實說,舒良的建議,朱祁鈺從一開始就考慮過。
但是很可惜,別說是楊善他們還沒什麼行動,就算是有了,逡滦l和東廠也不能出動。
不爲別的,在現在這個時候,迎回太上皇,纔是真正的政治正確。
雖然東廠探查到的只有這幾個人,但是朝中持這種想法的,卻必定大有人在。
這其中,只怕不乏七卿之輩。
至少,于謙是這樣的。
現在的朝中,除了王文是堅定的反太上皇一派,其他的人,或多或少,都在想着要迎回太上皇。
畢竟,就算是太上皇,那也是一國君王。
太上皇在虜營一日,就時時刻刻提醒着他們,大明所經受的恥辱是何等深重。
所以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楊善等人所做的,纔是順應朝中的大勢。
貿然輕舉妄動,只會讓這些力量迅速結合起來。
一個鴻臚寺卿不算什麼,但是薛瑄這種文宗大家,羅通這種大戰功臣,又豈是能夠輕動的?
再說了,現在大戰剛剛結束沒有多久,朝廷還沒顧得上這檔子事兒。
這麼一鬧騰,真正翻到檯面上來,那才真的是不管不行。
想了想,朱祁鈺吩咐道。
“東廠就做東廠的本分事,你回去和盧忠交涉一下,先把這些人給盯死了,他們聯絡和什麼人,談了些什麼,都儘量打探下來,但是不許輕舉妄動,明白嗎?”
爲今之計,也只能先把人盯住。
所謂知己知彼,百戰百勝。
先把他們的籌劃打探清楚,纔好確定下一步要怎麼辦。
見天子的神色稍稍好了一些,舒良才放下心來,趕忙領命,然後退出了大殿。
待舒良離開之後,成敬往前走了一步,伸手將桌案上已經涼了的茶水換上新的,道。
“皇爺,舒良也是爲您着想,您不必動怒,他做事情,還是有分寸的。”
朱祁鈺輕輕點了點頭,道。
“將東廠交給他,朕自然是放心的,但是舒良這些日子,想要立功的心思,有點過於盛了,少了幾分最開始的冷靜,需得敲打敲打他,不能太過急躁。”
說着,朱祁鈺抬手,從身旁的奏疏中抽出幾本,放到成敬的面前,道。
“你瞧瞧,這些,都是彈劾他的。”
“他在東廠的一番作爲,固然是狠辣果決,但是朝臣這邊,也警惕着呢,這個東廠廠公,可不好做!”
朝廷的大多數奏疏,都要先送通政司,然後送內閣,再送到宮中。
成敬雖然現在坐鎮司禮監,可也不是所有的奏疏,都會經過他的手。
接過天子遞過來的奏疏,成敬翻看了一番,不由得失笑,道。
“皇爺,這都是什麼陳芝麻爛穀子的事兒了,也虧得這些老大人能翻得出來。”
這些奏疏,大約摸有七八本,裏頭有兩本彈劾舒良在東廠行事蠻橫,有損皇家威儀的,還算是名正言順。
但是剩下的奏疏,卻是彈劾舒良以前在惜薪司的過錯,說什麼剋扣宮中薪炭,以權炙健�
都不知道是什麼年月的事情了,還拿來彈劾。
朱祁鈺也是一笑,道。
“東廠說到底,不在朝廷之中,裏頭的人也不是朝廷命官,舒良對他們手段再狠辣,也掀不起什麼風浪。”
“朝廷彈劾,終究還是有些忌諱的,東廠和逡滦l的內務,還不是他們能干預的。”
“所以要彈劾,也就自然只能去尋他以前的錯處。”
說着,朱祁鈺正色起來,道。
“這也是朕要跟你說的,舒良如今驟然被提拔,在東廠行事又如此張揚,這暗中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已經盯上了他。”
“加上,他如今又立功心切,難免會被人抓住錯處,你對他有恩,尋個機會,儘快提點他一番,莫要真的鬧出什麼事端。”
有前世的經驗,朱祁鈺知道,舒良本是個謹慎的人。
但是如今,可能是驟居高位,有些失分寸,若是他不能很快調整過來。
那麼少不得,朱祁鈺要讓他回後宮當中,冷靜一段時日。
不然的話,以他現在的狀態,鬧出事端,怕是朱祁鈺也未必保得住他。
成敬心頭有些感動。
他終於明白,天子爲何要跟他說這麼多的話。
宮裏頭的宦官,雖然看着風光,但是實際上,不過是天子家奴而已。
天子用得着的時候,風光無限,但是天子用不着的時候,打發守陵都是恩賞。
東廠提督,說白了就是替天子幹髒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