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于謙心中一沉,開口道。
“陛下……”
然而他剛開口,便被天子截斷了話頭。
朱祁鈺從御座上站起來,長長的舒了一口氣,開口道。
“卿等所慮,朕實知之,然而土木一役,我軍大敗,百官蒙難,上皇北狩,此掌鎼u大辱也。”
“列祖列宗英靈在上,京師乃是一國都城,若真被瓦剌長驅直入,列陣於京師之外,卿等與朕有何顏面,再見天下萬民?”
“若我各關隘空虛,無奈之下也便罷了,如今我大軍準備充足,兵精糧足,據險而守,有極大把握,可以拒瓦剌大軍於關外,豈可因無謂之憂慮,而裹足不前,令無數邊境將士白白犧牲?”
于謙還想再勸,但是陳懋已經移步上前,道。
“臣舉薦寧遠伯任禮,此人曾隨平西侯蔣貴,擊潰韃靼阿岱汗,與也先亦曾交手,臣以爲可命任禮爲總兵官,陶瑾爲副總兵,守備紫荊關,定可保紫荊關無虞。”
第151章 任禮
任禮此人,朱祁鈺知道,是勳戚當中爲數不多的一代勳戚,他早年曾隨太宗靖難,但是並未封爵。
直到正統三年,韃靼阿岱汗屢次擾邊,任禮隨平西侯蔣貴率軍出征,千里奔襲,分東西兩路,同時進攻韃靼部。
最終取得了大勝,此戰,不僅生擒韃靼左丞相,樞密使、同知等數十名瓦剌貴族,殲敵上萬,而且長驅直入,一直打到黑河岸邊。
可堪稱是太宗皇帝之後,大明在和蒙古的對戰當中,最輝煌的一場勝利。
任禮自己,也因此戰,被朝廷以功敕封爲寧遠伯,受命鎮守肅州。
在任期間,任禮也曾打下了大大小小十餘次勝仗。
只可惜就在今年二月,也先再次擾邊,任禮不慎之下,被也先伏擊,大敗而歸,戰損過五千人。
任禮也因此,被朝廷降罪,僅保留其伯爵身份,命其歸家自省,直到如今。
提起此人,朱祁鈺又想起一件事情。
那就是關於任禮的這次大敗,他前世也是偶然得知,那次大戰並不簡單。
其中牽扯到靖難的老牌勳戚和任禮這樣的新興勳戚之間的爭鬥。
當時,朝中有朝臣建議,提拔任禮爲中軍都督府的實職都督,提督京營。
這惹起了靖難勳戚的不滿,於是暗中給他使了絆子。
事實上,當初任禮的決策並沒有失誤,之所以會大敗,問題出在他派出去領兵的偏將身上。
那名偏將兩次踏進同一個伏擊圈,這才釀成了這麼慘重的損失。
此戰之後,任禮被削去職銜,僅保留爵位,再無爭奪中軍都督府的資格。
所以說,大明的勳戚被文臣打壓的抬不起頭來,不是沒有道理的。
很多靖難勳戚傳到現在,自己打不了仗,就怕後來人居上,奪走他們手裏的權力。
勳戚之間盤根錯節,這不錯,但是他們之間的爭鬥,也絲毫不比文臣這邊要來的少一星半點。
不過陳懋如今舉薦任禮,只能說明,勳戚實在是被打擊的太慘了。
又或者,上一次文臣不約而同對他發動的攻勢,讓這位老侯爺終於升起了警惕。
勳戚如今的勢力太弱了,必須要有更多的人站出來,扛起和文臣對抗的大旗。
即便因此,而放下新老勳戚之間的矛盾,也在所不惜。
于謙最終還是沒有攔住朱祁鈺。
事實上,從一開始,朱祁鈺就沒想在京城和也先決戰。
他固然清楚,也先的聲勢越浩大,給大明造成的損失越慘重,那麼對朱祁鈺自己就越有好處。
畢竟,這一切的源頭,都是因爲土木的那一場敗仗。
鬧得越厲害,朝臣心中對於他那個哥哥的怨懟就會越深,也就越有利於穩固他的地位。
但是,他依舊不能這麼做!
因爲他不僅僅是朱祁鈺,還是大明的天子。
身爲一國之主,凡事若只考慮對自己是否有利,而不能將國家社稷放在心中,未免有負列祖列宗。
就如前世,朱祁鈺並不是不能殺掉朱祁鎮,而是殺掉他,民間會流言紛紛,朝臣會猜測莫名,各地也會因此而有所動盪。
或許最終,不一定會對他有什麼特別嚴重的後果。
但是卻需要花費數年,乃至數十年的時間,重整朝局,安穩人心,重新塑造因爲殺這一個人而給國家帶來的動盪。
奪門之變後,他那哥哥大肆捕殺朝臣,逡滦l鬧得整個朝堂風聲鶴唳。
大禮議後,嘉靖乾綱獨斷,但朝臣不敢對朝事再發一言,堂堂首輔,竟以青詞上位,國家吏治敗壞,阿諛媚上。
這種例子比比皆是。
君王過的舒心快意,但是卻惹得國家動盪不堪,這不是一個心懷社稷的君王應該做的。
剋制和隱忍,是一個皇帝的必修課。
就如現在,他必須要考慮,將也先拒之在紫荊關外,或許從客觀上,替他那個哥哥減輕了罪孽。
但是更多的,卻是能讓京畿的百姓免受戰火之苦,能讓大明軍民的信心,不會被完全摧毀殆盡。
真要是被人打到了都城門口,不僅是邊將,恐怕就連底層的百姓和官軍,自此之後,也再難升起抵抗蒙古的信心。
下了朝之後,朱祁鈺一個人坐在武英殿,忽然自嘲的笑了笑。
說到底,他還是被于謙給影響了。
于謙這種人,人格魅力太強,別人是把國家社稷掛在嘴邊,而他則是真正放在心裏。
跟他在一塊呆久了的人,習慣性的就會把國家大義,擺到個人生死的前頭。
這不太好!
重活一世,他可不想完全變成於謙這種會把自己作死的人。
偏了偏頭,朱祁鈺對着金英,問道。
“金英,你說,今天早朝上,朕的決定,是不是有些冒險了?”
金英沉吟片刻,拱手回道。
“內臣明白,陛下是爲大明社稷着想,爲太上皇着想,這纔不想讓也先打到京城門下,令列祖列宗蒙羞,更不想讓京畿百姓,被戰火波及。”
“相信外朝的老大人們,也是明白這一點,纔沒有隨着於尚書力諫。”
朱祁鈺點了點頭,望了金英一眼,饒有意味的道。
“你能明白,朕就放心了。”
略停了停,朱祁鈺揉了揉額頭,閉着眼睛,似是不經意的問道。
“聽說這些日子,上聖皇太后將太子接到慈寧宮照料了?”
金英心中帶着幾分謹慎,小心的回答道。
“回皇爺,是。”
“前番李永昌那個膽大包天的狗東西,在長春宮裏頭大鬧一場,驚了太子殿下。”
“上聖皇太后娘娘憂心小殿下的身體,恐貴妃娘娘照顧不好,所以就將小殿下從長春宮接到了慈寧宮,好生照料着。”
朱祁鈺沒說話,只是瞥了金英一眼,頓時讓他忍不住捏了把冷汗。
金英說的,自然是明面上的理由。
至於真正的理由,自然是朱祁鈺登基之後,對內廷發動的清洗,讓孫太后引起了警惕。
生怕他會對這個小娃娃暗中下什麼毒手,所以接到自己的宮裏,日夜不離的照顧着。
畢竟憑孫太后的地位,保住自己宮裏頭的人,還是沒什麼問題的。
朱祁鈺當然曉得這一點,他只是感到很有意思。
據興安給他的消息,現在貼身照顧這個小娃娃的宮女,名叫萬貞兒,四歲入宮,一直在慈寧宮服侍。
他沒記錯的話,這個今年還不到十九的小姑娘,就是讓現在這位太子殿下癡情的一輩子的萬貴妃。
正正好好,和這個小娃娃的母親周貴妃同歲。
前世的時候,直到景泰二年,她才從慈寧宮被調去東宮,照顧朱見深的起居。
其後不久,朱祁鈺就廢了朱見深的太子之位,萬貞兒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一路陪着朱見深走過風風雨雨。
沒想到今生,陰差陽錯的,讓他們倆提前見了面,就是不知道,這一輩子,他這個侄兒,還會不會是原來的那個癡情種子……
收回延展出去的心思,朱祁鈺淡淡的開口道。
“上聖皇太后一時擔心也就罷了,但是太子畢竟是太子,皇兄如今不在,若是連太子連母親也不能時常見到,恐怕對他不好,過些日子,等太子身子好些,還是送回長春宮爲好。”
這話看似是閒聊,但是金英卻暗中提了十二分的小心,道。
“皇爺憂心太子,想必上聖皇太后也會感到高興,內臣一定將此話,轉告娘娘。”
朱祁鈺點了點頭,未再開口。
有些話,不必說的太透,點到爲止即可……
第152章 暗線
出了殿門,金英回憶起剛剛的一番奏對,不由得加快了腳步,徑直來到了慈寧宮。
孫太后正在逗小娃娃。
再過兩個月,大明帝國的太子殿下,就要滿兩歲了。
小娃娃不久前剛剛學會走路,手裏拿着一個小小的蹴鞠用的球,在慈寧宮的暖閣裏頭跑來跑去的。
孫太后帶着幾個宮女,就跟在後頭,簇擁着這個大明最尊貴的小娃娃。
看得出來,不到兩歲的小太子,玩的甚是開心。
這些日子以來,隨着也先的大舉進犯,朝廷上下罕見的無比平靜,不僅是文臣武將之間偃旗息鼓。
就連後宮裏頭,孫太后和吳太后兩個人,也都默契的沒有鬧出什麼亂子來。
金英走進暖閣,躬身行了個禮,道。
“請娘娘安!”
孫太后瞥了一眼金英,見他風塵僕僕的,便知是有急事,停下腳步,對着一旁吩咐道。
“貞兒,帶太子下去歇息。”
於是孫太后身後,一個俏麗的宮女屈膝一禮,往前緊走兩步,將小太子手裏的球接過來,順手將小娃娃抱起。
小娃娃正玩的開心,手裏的球被人拿走了,張開小嘴就要哇哇大哭。
但是緊接着看到宮女俏麗的大眼睛,於是在後者懷裏找了個舒服的姿勢,乖乖的被抱了下去。
孫太后整了整衣衫上的褶皺,在宮女的服侍下坐下,開口問道:“何事讓你這麼着急,直接跑到慈寧宮來了?”
金英將早朝上發生的事情以及下朝之後的奏對,原原本本,一字不落的跟孫太后說了一遍。
說到最後,金英有些猶疑,道。
“聖母,內臣總覺得,皇上這番話若有所指,但卻想不通透……”
孫太后皺着眉頭,望着金英道。
“你這些日子,可是漏了什麼馬腳了?”
金英心中一緊,道:“聖母容稟,內臣這些日子,大多時候都在外朝參與政務,不常隨侍在皇上身邊,也不曾到慈寧宮來,除了今日是奉命而來外,其他緊要消息,都是由王總管通傳,理應沒有什麼錯漏之處……”
說着,金英皺起眉頭,面露一絲疑惑問道:“內臣斗膽發問,聖母何以有此懷疑?”
孫太后沉吟片刻,方道:“照你所說,今日朝上,他定下了拒敵於紫荊關之外的對策,下朝之後,便詢問你的態度,可對?”
金英點了點頭,孫太后於是繼續道。
“這位新天子的性格,哀家這些日子也算了解,他意志堅定,決定好的事情甚少猶疑,若是他真的猶豫不定,那麼有于謙一干人的立勸,他必不會當廷拿主意。”
“既然拿了主意,又何必多言問你一個內宦的態度?”
幽幽的嘆了口氣,孫太后望着金英,下了結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