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草原上的部族,固然是全民皆兵。
但是一則青壯的勇士都已經被徵召來打仗。
二來他們畢竟放牧爲生。
面對着裝備精良,又是成建制的大明官軍,如何能夠抵擋?
殺人,放火,搶牛羊,除了某種不可描述的事,能幹的他們都幹了。
開始的時候整個小部族全都屠滅,到了後來,他們還會刻意留下一些老弱婦孺。
這個冬天,蒙古各部何止是不好過那麼簡單,簡直是雪上加霜。
更重要的是,脫脫不花雖然名義上是蒙古各部的共主,但是他能夠掌控的,就只有韃靼本部而已。
那幫可惡的明軍,也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開始的時候都是趕盡殺絕,到後來總是會遺留一部分的婦孺老弱。
或許這在大明,是一種仁慈的舉動。
但是在草原上,卻是將脫脫不花陷入了兩難的境地。
他和也先本就不和,兩個人相互都有提防。
所以哪怕是大軍出征,後勤也都是由各自的部族來負責。
畢竟這是大軍的生命線,他們不可能交給對方的部族。
也先手下除了有瓦剌,還有諸多部族,但是脫脫不花這邊,只有韃靼本部。
本來後勤壓力就很大,現在又有明軍劫掠,那些活不下去的老弱婦孺,紛紛投奔到大的部族。
爲了減少後勤的壓力,這些人瓦剌基本都不會收下,所以大多都投奔到了韃靼。
作爲蒙古各部的共主,脫脫不花又不能不管。
這下子,原本儲備的糧食牛羊,就越發的不夠了。
陰沉着臉色,脫脫不花冷聲道。
“你們縱容大明的官軍四處劫掠,可知道這個冬天,有多少老弱會被凍死餓死?大明自詡禮儀之邦,便是如此踐行聖人之道的嗎?”
相對於脫脫不花的憤怒,王文就平靜的多。
兩方談判,看的就是誰更能繃的住。
對方歇斯底里也好,皮裏陽秋也罷,都好過什麼情緒都不流露。
再度拱手一禮,王文道。
“可汗此言差矣,我大明從未縱容官軍劫掠,可汗和太師如今大軍壓境,我大明官軍佈防還來不及,豈敢主動出擊?”
“蒙古的部族受到劫掠,或許是其他的部族僞裝也說不定,畢竟可汗說了,草原部族,冬天的日子並不好過。”
有些事情,做是一回事,但是說出來又是另一回事了。
至少在現在這個當口,王文是絕不會承認,大明暗中派了官軍,劫掠草原的中小部族的。
脫脫不花差點就拍了桌子。
很久以前,他之前老是聽阿爸說,關內的讀書人最是無恥。
今天可算是見識到了。
這倒打一耙的本領,真是讓他歎爲觀止。
感情照他的意思,這是他們蒙古部族內鬥唄?
冷哼一聲,脫脫不花臉上浮現一絲殺氣。
“來自大明的官員,你不要挑戰本汗的底線。”
“信仰着長生天的蒙古部族,就算要掀起部落戰爭,也是勇士之間的較量,不會用這麼卑鄙下流的手段。”
“何況,那些劫掠部族的隊伍,裝備精良,帶着大明才能出產的腰刀和火銃,這些豈是蒙古的部族所能有的?”
面對脫脫不花滿含殺氣的質問,王文沒有說話,反倒是一旁的王翱冷笑一聲,道。
“勇士之間的較量?你們趁夜越過邊境,擄劫我大明百姓的時候,就不信仰你們的長生天了嗎?”
“別以爲我們不知道,土木一役,你們拿走了大明多少軍械輜重,說不準,是你們自己的大軍,改頭換面,再栽贓給大明瞭呢?”
“噌”的一聲。
脫脫不花霍然起身,抽出了手中的彎刀。
“老匹夫,你真以爲本汗不敢殺你嗎?”
氣氛再次變得劍拔弩張,隨着脫脫不花的動作,一幫蒙古兵也漸漸圍了上來。
這個時候,王文開口了。
“可汗息怒,事實如何,你我都不清楚,皆是猜測而已,何況可汗是明理之人,就算真的如可汗所說,是我大明官軍擅自行動,那也是兩軍交戰,不得已而爲之。”
脫脫不花慢慢坐下來,依舊黑着一張臉。
說到底,大明就是不會承認,自己真的派了官軍來劫掠。
這場談判進行到現在,雙方都感受到了對方的棘手和狡猾。
脫脫不花能在也先的覬覦下,穩坐汗位這麼多年,憑的絕不單單是黃金家族後裔這幾個字。
他剛纔的怒意是真的,但是更多的,是爲了進一步爭取談判的有利地位。
所謂談判,無非就是說自己有理,說對方沒理,以此取得最大的利益而已。
但是被王翱這麼一攪合,這件事情就變成了理不清的糊塗賬了。
是以到了這個地步,雙方心裏針對於對方的重視度,又再次提升了一個層面。
再度落座下來,大帳當中的氣氛依舊十分緊張。
於是王文開口道。
“可汗,我大明和韃靼,一向友好,多年未啓戰端,如今雖然兩軍交戰,但理應禍不及百姓。”
“本官過來之前,已和遼東總兵官曹義大人商定,備好了糧食七百車,絲綢五百匹,茶葉六百斤,鐵鍋鐵器四百件,略表心意,望可汗能夠笑納。”
脫脫不花愣了愣,感情你也知道,現在是兩軍交戰呢?
竟然給敵軍送輜重,而且還是草原上急缺的物資?腦子有病吧?
不過送上門的東西,不要白不要,脫脫不花臉上露出一絲笑意,道。
“貴使有此心意,本汗自然不會拒絕,只是不知,這些東西現在何處?本汗這就命人前去接手。”
王文臉上依舊帶着和煦的笑容,道。
“就在遼東城中,可汗若不嫌棄,可以親自走一趟,曹總兵會親手交到可汗的手裏。”
脫脫不花臉色有些不好看,懶洋洋的道:“區區一點物資,要本汗親自走一趟,有這個必要?”
王文反問道:“可汗難不成不敢?”
第146章 猜的
“哈哈哈……”
外面的風雪聲呼呼而起,大帳內卻傳出一陣爽朗的笑聲。
脫脫不花一掃方纔的沉鬱之色,彷彿聽到了什麼笑話一樣,開懷大笑,道。
“貴使這話說笑了,本汗有何不敢?”
略停了停,脫脫不花收起笑容,平和道。
“不過區區一點東西,要本汗親自走一遭,未免小題大做了,還是讓曹總兵派一支百人隊伍,送到本汗大營吧。”
王文心中也暗暗鬆了口氣。
他剛剛實際上是在賭!
遼東鎮中現在軍卒不足七千,真真正正的空虛之極。
脫脫不花如果真的前去,一旦看出什麼虛實,那才真的會出大事。
談判談判,是要建立是雙方實力差不多的前提下談判的。
要是讓脫脫不花知道如今遼東鎮的虛實,他纔不會管什麼談判不談判的,先打下來再說。
所幸,脫脫不花和也先不同。
他性格小心謹慎,跟也先的對抗當中又處在弱勢,所以不敢輕易拿手中的兵力冒險。
既然是賭,那麼贏了自然就會有獎勵。
對於王文來說,直到此刻,他纔在這場交鋒當中,佔到了些許的優勢。
點了點頭,王文道。
“那好,等我等此次回還之後,自當將物資奉上。”
“話說回來,草原上的牧人日子不好過,想必大汗心中也壓力甚大,不知可汗,可曾想過什麼法子?”
脫脫不花沉吟着,目光中閃過一絲疑惑。
他沒聽錯的話,這個大明來的使節,是在打探他的下一步計劃?
他難道以爲自己會告訴他不成?
然而王文根本不需要他回答,略停了停便繼續道。
“對了,今日臨出城之前,本官還和曹總兵談起,已經遣派了五千官軍,到東寧衛去戍守來着,哦對,還有野豬口,也要多加防衛,可汗對這兩個地方,可熟悉?”
脫脫不花神色一變,盯着王文,似乎要在他臉上看出一朵花來一樣,過了片刻,方笑道。
“貴使說笑了,東寧衛是大明地界,本汗怎麼會熟悉。”
話雖如此,但是脫脫不花的心中,已經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沒有想到,王文這狀若無意的話,竟然還真的猜準了他的下一步謩潯�
嚴格來說,這並不是他的謩潱琴惪醯闹劃。
也先要進攻大都,怕他在背後搗亂,所以特意留下了一萬大軍,交給賽刊王,佯裝是要進攻古北口,但是實際上卻是在盯着他。
這一點,脫脫不花心裏清楚的很。
與此同時,賽刊王也是也先給自己留下的一條退路,一旦進攻京師不成。
他便可以轉道居庸關,讓賽刊王和他內外夾擊,強攻居庸關。
脫脫不花也是前天才接到賽刊王的傳信,讓他率軍先往廣寧衛,劫掠一番之後,轉道野豬口,往西南方向進軍。
同時,駐紮在宣府的阿剌知院大軍,也會北上和他匯合。
他們三路大軍在十日之後,會在居庸關外匯集,配合也先,進攻居庸關。
然而讓他萬萬沒有想到的是。
他們的計劃,還沒有開始實施,就被這個來自大明的特使給一口道破。
雖然他沒有明說,但是廣寧衛和野豬口兩個地方一點出來,脫脫不花哪還有不明白的道理。
一時之間,他皺緊眉頭,甚至無暇答話。
王文見此狀況,便知皇上給他的情報沒有失誤,若是情報有誤,脫脫不花根本不會有這麼大的反應!
只是不曉得,逡滦l什麼時候竟然把手伸這麼遠了,這般隱祕之事,竟然也能探聽的到。
眼見脫脫不花神色難看,王文繼續又添了一把火,道。
“可汗只怕還不知道,就在前日,阿剌知院夜襲龍門城,被守將夏忠擊退,與此同時,他留在宣府的四千精兵,被楊洪趁夜偷襲,全殲了!”
“啪”的一聲。
脫脫不花重重的拍在桌案上,神色陰沉,道。
“貴使此來,到底意欲何爲?你們是怎麼知道,我大軍會前往廣寧?”
此刻的脫脫不花,已經顧不上什麼兩軍交戰不斬來使的規矩了。
事關機密,若是不能知道他們從何處得來的消息,脫脫不花不介意讓他們永遠留在這座大營當中。
呼呼的風聲越來越響,天空當中依舊陰雲密佈,但是雪卻漸漸的停了。
王文看着脫脫不花兇相畢露的臉,心中卻是抑制不住的狂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