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德 第99章

作者:御炎

於是楊彪緩緩說道:“此番大漢出兵平定太平道之亂,風頭最盛的便是盧植,太平道偃酥饕诩街荨贾莺驮ブ萑卦旆醋鱽y,冀州是最先被平定的,也是捷報頻傳的。

冀州黃巾僦不下十萬,全都在盧植的呋I帷幄之中覆滅,連連取勝,並未有敗績,皇甫嵩、朱儁二人號稱名將,卻前後四個月有餘才堪堪平定亂局,和盧植相比,顯然不是很順利。

誰爲第一?這話私下裏說是沒什麼,但要是敞開來說,參與平定此戰的朱儁和皇甫嵩又該如何看待此事呢?只有盧植是第一戰神,只有盧植立下最大的功勞,那麼其他將軍、士兵們所付出的,又算是什麼呢?

他們雖然沒有那麼順利,但是也付出了巨大的代價,如果這種代價被否定了,他們會怎麼想?還有大將軍何進,雖未直接上戰場,卻也籌劃後勤,立下功勞,如今只說盧植不說他,他心裏會怎麼想?”

楊彪說完這些話,臉上滿是自得。

他覺得自己已經看到了盧植被搞搞捧起之後狠狠摔下來再被踏上一萬隻腳的場景。

子幹,你別怪我。

我也是爲了家族,爲了學派,你可千萬別怪我。

除了些許的惆悵之外,此時此刻,楊彪的心中滿是強烈的愉悅感。

楊賜對楊彪的想法也非常滿意。

“原來如此,抬高盧植,貶低皇甫嵩和朱儁,忽視何進,讓他們原本沒有仇怨,卻也能產生仇怨。”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楊彪冷笑道:“之前今上罷免二十六郡守的時候,劉備曾召集二十六郡郡民前來爲各自郡守喊冤,當時鬧得整個雒陽人盡皆知,巨大壓力之下,今上纔沒有強行爲之。

當時的劉備區區小輩,斷然不可能有如此心機,所以我認爲這是盧植在背後指導劉備,爲了給他打響名望所以贈送他一個功勞,如今我們也用同樣的方式給盧植一個教訓,豈不美哉?”

楊賜聞言,滿意的笑了出來。

“具體如何作爲?”

楊彪一笑。

“花錢買通街頭無賴,讓他們到處傳言盧植纔是平定太平道之亂的大功臣,其他人不過爾爾,叫他們傳遍雒陽城大街小巷,然後再買通城中幼童,編撰民謠教他們唱,也讓他們唱遍整個雒陽,如此,就會有人坐不住了。”

第一百七十四章 改良派與保守派

楊彪不僅給出了建議,還給出了很好執行的動議。

人們紛紛點頭讚許楊彪的好方法。

楊賜也頗爲滿意,然後又問道:“捧殺就是如此了,那麼圍攻呢?”

“盧植性格剛直,嫉惡如仇,不善變通,這是他最大的優點,也是他最大的弱點。”

楊彪開口道:“朝中對盧植感到不滿的,除了吾等,在捧殺之後,何進、皇甫嵩和朱儁也會對他不滿,如此,吾等便有了助手,可除此之外,還需要有人幫助,才能徹底擊潰盧植。”

“何人?”

“宦官。”

楊彪笑道:“我聽聞宦官喜歡在天下各地置辦產業,給自己留後路,其中冀州就是宦官置辦產業的集中地之一,且多數見不得光,這些事情要是讓盧植知道了,他會怎麼做?”

楊彪這麼一說,腥嘶腥淮笪颉�

之前大戰的時候,宦官勢力聯合古文經學派勢力對今文學派勢力帶來了雷霆打擊,一度將他們打擊的動彈不得,毫無還手之力。

但是據他們目前的觀察來看,宦官和古文學派之間並沒有結盟。

之前的合作與其說是結盟,不如說是各取所需罷了。

宦官代持皇權,某種意義上代表皇帝的利益,而當時皇帝的利益就是要聯合古文學派幹翻今文學派。

但是時過境遷,現在局勢有不一樣了。

只要利益發生衝突,宦官勢力必然和古文經學派勢力展開激烈鬥爭,而到時候,盧植就是犧牲品。

古文學派人才濟濟不假,但是盧植作爲允文允武的學派核心一旦受挫離去,對於古文學派來說,等於遭受重創。

且盧植一旦爲人所嫉恨,劉備這個盧植的弟子的處境也會急劇惡化,這簡直就是一石二鳥之計策。

想通了這一點,楊賜連連點頭,對楊彪的提議非常讚許。

“若然如此,就算他盧植有通天之能,怕也是逃不掉這天羅地網,盧植一去,咱們的陣腳就算是穩住了,接下來,就要籌劃復興了。”

楊賜這樣一說,今文學派的大佬們開始正經起來。

“經過這一次的劫難,想必諸位都已經注意到了,研習古文僞學的那幫奸僖呀浽谑咳酥杏辛巳绱松詈竦幕A,自左氏春秋僞學被罷黜學官以來一百年,僞學不僅沒有斷絕傳承,反而越發壯大。

時至今日,研習僞學之人越來越多,在人數上已然超越吾等,人才輩出,吾等雖然秉持正統學術,卻限於困境之中,不能與這些大逆不道之徒爭鬥以維護正統,實在讓我感到痛心疾首。”

楊賜滿臉都是遺憾、悔恨之色,好像真的是因爲正統學術被僞學欺凌而自己不能主持公道提振正統而遺憾、痛恨。

爲了配合楊賜,在場腥艘布娂姳砺冻隽艘粯拥母杏X,他們也對此感到遺憾,感到痛惜,感到無比的悔恨。

但是光是這樣沒用啊,總要做點什麼纔可以啊。

那麼做點什麼好呢?

楊賜提出了一個想法。

“彼等因爲吾輩的一時疏忽而發展壯大,讓更多士子選擇僞學,而不選擇正統學術,一來是僞學之蠱惑,二來是僞學門人之險惡用心,然世人多愚昧,因爲嚮往聖人學問而錯問僞學,實在是令人心痛!

爲了糾正不明事理的士子,爲了重振正統,清剿僞學,吾等應當廣納優秀士子進入族學,授以學識,予以傳承,以此做出改變,這纔是最重要的事情,諸位如何看待呢?”

楊賜的發言讓這些學派大佬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頗爲猶豫。

因爲楊賜所說的的確是今文學派打破目前困境的唯一方法。

說白了,在當下這個一日數變的政治局勢之中,腐朽老邁的今文學派也被迫走上了自我革新之路,出現了內部的改良派,與內部的保守派形成對峙,雙方意見不一。

而作爲今文經學派目前共推的領袖,楊賜顯然是持改良派態度的。

但是除了楊賜和他的兒子楊彪之外,其他大佬們好像並沒有持這樣的態度。

張喜並不支持,桓典則相當猶豫。

其餘高氏、夏氏、劉氏等數個大家族的掌門人都對楊賜的建議感到不滿。

“彼等一時得勢,吾等就要做出妥協嗎?”

“盧植已經被趕走了,您的太尉之位已經鞏固,正是吾等將要展開反擊之時,難道要在這個時候認輸嗎?”

“如果吾等做出改變,將先祖的堅持完全拋棄,難道不是有悖於先祖的訓導、是大逆不道的行爲嗎?”

“此等卑劣小人,如何能與吾等同處一室?若然如此,在下請去!”

以他們爲首,又有數個家族站出來,表示這個時候做出改變就是認輸,所以堅決不願意做出改變。

他們要堅持傳統,堅守榮耀,絕不認輸。

面對如此的局面,楊彪面色難看,楊賜巋然一嘆。

儘管古文學派的大逆襲直接擊沉了公羊春秋,直接把今文學派打的猝不及防損失慘重,並且讓今文學派看到了人心的力量。

可儘管如此,持續了二百餘年的學派的排他、保守的風氣,並不是一時半會兒就能扭轉過來的。

楊賜對於這樣的局面,感到非常鬱悶,他苦口婆心的勸慰腥恕�

“當今的局面,諸位難道還看不出來嗎?研習僞學的士人人數太多了,不是說他們強大,而是他們的人數太多了,人數多,就會出現很多人才,人才一多,就能把僞學裝飾成官學。

當前局勢之艱險,諸位不會看不清楚,盧植大勝之後,我太尉之職一時間都危如累卵,那些人興起言論,鼓吹盧植乃國家棟梁,應該出任三公,若非吾等拼死抗擊,現在這太尉職位到底屬於誰,還真不好說。

彼等已然羽翼豐滿,已然勢力大成,更兼鄭玄等有真才實學之輩爲首,對吾等之威脅甚大,絕非等閒三兩招就能戰勝,若要戰而勝之,何其困難?若不主動求變,此事恐怕就難了啊!”

或許是楊賜的言語中含有太過於強烈的妥協味道,引起了很多人的強烈不滿。

張喜明確表示不願意支持。

桓典這個搖擺派也感到不滿。

我背叛袁氏橫跳到了你這邊是爲了利益,可現在利益還沒看到,你先要我主動割肉來爲你所謂的學派未來做貢獻?

這樣的事情可不該我來帶頭做吧?

於是以張喜、桓典爲代表,諸多家族代表都對楊賜的建議表示反對。

“彼等乃一羣小人,一羣捧着僞學當官學的卑鄙小人!若讓我與小人爲伍,便是在侮辱我!我寧願橫刀自刎,也不與小人爲伍!”

“彼等以僞學戕害正統學術,違背聖人教化,何等可惡,若不能徹底覆滅之,我死都不能閉上眼睛!”

“彼等趁我不備,用卑劣手段算計我等,一時得志,豈能長久?楊公,我與之不共戴天!”

面對腥说牧t情激動,楊賜也無可奈何,只能暫時擱置自己的妥協提案,準備等之後有機會再提出同樣的看法。

只是從現在看來,今文學派內部的保守勢力還是非常強大的,改良派尚且不足以主導學派的行動。

第一百七十五章 行動開始

散會之後,楊賜對於此番會議沒有達成他最大的目的的這件事情感到十分憂慮。

他對楊彪訴說了自己的憂慮。

“彼等羽翼豐滿,勢大不可制,當前的局面,就是要利用吾等目前還能擁有的優勢廣泛吸納其內部之優秀學子,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讓他們爲我所用,如此才能轉變局勢。

彼等目前爲止只有《左氏春秋》一派成爲學官,經典傳承家族不過六個,尚且不能與我抗衡,所能提供的孝廉、茂才和官員數量依然遠遠少於吾等,這是吾等最大的優勢。

若不能趁着他們尚且不能把《周官禮》抬入官學之際將他們一鼓作氣分化瓦解並且打倒,一旦真的叫他們用《周官禮》取代了《儀禮》,那時,就是吾等的末日了。”

楊彪對此感到有些意外。

儘管他也是持改良派的態度,覺得是應該利用他們學派的優勢吸納一些古文學派的精英前來幫腔,但是他萬萬沒想到楊賜居然已經看到了今文學派的末日。

而且說《周官禮》取代《儀禮》只是一句話的事情,但是雒陽朝廷百多年來用《儀禮》鍛造出來的整套治國理政的基礎邏輯又怎麼能在短時間內無縫切換到《周官禮》的邏輯那邊呢?

偌大的雒陽朝廷若要換一套思維邏輯,那個難度得多大?

“父親,吾等學派傳承至今二百年,二百年風雲變幻都沒能奈何吾等,更何況是如今?在兒看來,如今的波折不過是小小考驗,彼等一時強勢,終究底蘊湵。苋菀拙蜁贿B根拔起。

只要吾等擊倒盧植,古文學派就會遭到重創,重創之下,只要吾等表示不計前嫌,重新接納袁氏、荀氏,至少能使得他們兩頭下注,不再全心全意幫助古文學派,既然如此,瓦解古文學派也就是眼前的事情,父親怎麼會如此高看這羣小人呢?”

楊賜深深嘆息,連連搖頭。

“吾兒雖然看到了一部分,但是並未窺得全貌,先漢董仲舒時,儒學爲何能擊潰諸子百家成爲唯一顯學?主要就在於傳承,在於學派士子人數最多,傳承最爲穩固,勢力最大。

而如今的局面,是吾等傳承只在小範圍之中,幾乎完全隔絕外人,人數有限,而彼等容納天下士子,於是學派內部人才濟濟,就算一百個裏面只能出一個人才,其人數優勢也太大了一些。”

楊彪有些理解了。

“父親的意思……兒理解了一些,所以兒也認同父親的想法,認爲吾等應該開放部分族學名額,吸納優秀人才進入,但是儘管如此,說吾等走到末日,卻也不盡然吧?”

“當年諸子百家或許也是這樣想的,結果呢?孝武一道詔令,不過是短短數年啊。”

楊賜一句話就讓楊彪無言以對。

儘管如此,他還是沒有太過於重視父親的話語,他認爲今文學派數百年來風風雨雨,什麼局勢沒見過?

要是說一個盧植一個劉備就能讓今文學派走到末日,他無論如何都不會相信。

沒幾日,便是盧植要去冀州上任的日子了。

在劉備送別他的路上,他對着劉備就是一通交代。

“我注意到學派內部很多人對於你都是服氣的,你用真才實學折服了他們,你的功勞也是他們在意你的願意,所以你說的話,他們不會懷疑,而會選擇信服,這是很了不起的。

有這種威望,鄭公、服公、袁公等人,都會多多依仗你,你也要處處小心,嚴格要求自己,以維持這種威望,更重要的是,一定要處處警惕來自今文學派的攻訐。

但凡有不能獨自應對的,一定要向鄭公、服公他們求助,這一點我會拜託他們,還有就是作出決定之前務必三思,儘量不要獨斷專行,多和長輩進行商議,實在不行派人送信給我,也好過獨斷專行,明白嗎?”

臨別之際,盧植表現出來的不安是過去從未有過的。

或許是預料到自己這一去,古文學派和今文學派之間的鬥爭將日趨白熱化,而自己不在的情況下,沒人可以直接提點、保護劉備。

盧植是打心眼兒裏把劉備當做自己的子侄、傳承人來看待,這一點,劉備也一清二楚。

對於這種慈父一般的關懷,劉備相當感激。

但是他有自己的路,也有自己選擇的走法,這注定他與古文學派的那些傢伙們最終走不到一起去。

唯有盧植,至少,在土地問題上,他們兩人有着相對一致的觀念。

未來,或許有些希望。

送別盧植之後,劉備就要開始屬於自己的行動了,而這個行動的第一步,就是去拜訪鄭玄。

作爲一個學者型的官員,劉備注意到今古文之爭的第二次高峯開啓之後,鄭玄的情緒一直不是很高,或許他自己也會對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感到迷茫。

他是一個著書立說的學者,一個執着於學術的文化大師,但是現在他所做的事情,卻是和他的理想背道而馳的政治鬥爭。

掩藏在學術鬥爭外皮下的政治鬥爭,對這位大師來說,或許太過於殘酷了。

不過今日劉備去拜訪鄭玄的時候,鄭玄的心情倒是不錯,很愉快的接待了劉備。

“你倒是甚少來我這裏走動,聽說最近你在不少官署走動,給你的那些部下安排了不少差事,不錯,這份本領倒是無師自通,和你比起來,子幹卻沒有這份本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