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德 第100章

作者:御炎

鄭玄笑着說道:“這一點上,我倒覺得你的老師應該反過來向你學習,你這劉氏家業還沒到手,卻已經開始起步,他那盧氏家業還是一如既往,都沒見變過,實在是太不在意了。”

劉備一時間搞不明白鄭玄是在嘲諷自己還是在誇獎自己。

不過對於這位直接促成自己登頂士人之巔的恩人,就算是嘲諷,劉備也要笑臉相迎。

“備慚愧,做了些不太好的事情,或許不是一個聖人門徒該做的事情,但是他們都跟隨備上了戰場出生入死,用性命保護備,備實在不知道該如何酬謝他們。”

“這是對的,旁人隨你出生入死,總不能什麼都不賞吧?賞罰分明,路才能走得長遠,對吧?”

鄭玄對着劉備眨眨眼,活脫脫一個頑皮可愛的小老頭。

劉備心頭的沉重感頓時一掃而空,他發現自己越來越喜歡這個小老頭了。

“鄭公,此番前來,備有些事情想要和鄭公商議一下。”

“我便知道,你劉玄德特意來拜訪我,肯定不會只是來看看我那麼簡單。”

鄭玄哈哈一笑,說道:“你且說吧。”

劉備點點頭。

“鄭公,老師離開雒陽的事情,讓很多學派中人都感到前途未卜,之前,很多人都爲此感到不安,認爲當前局勢對於我們來說是很不利的,擔憂今文學派會對我們下狠手,而我們無法對抗,對於這種情況,我感到不滿。”

第一百七十六章 他們只是學習古文經的人

聽到劉備說對目前的現狀感到不滿,鄭玄有些奇怪。

“這難道不是事實?對方十三家家法對吾輩一家家法,這不是絕對的優勢嗎?”

“對方有優勢,吾輩就沒有優勢嗎?”

劉備笑道:“鄭公,當日太學之辯,雒陽數萬學子人潮洶湧,一眼望不到盡頭,那些人裏的絕大部分都是吾輩古文學派的士子,當日太學之辯獲勝,歡呼聲響徹天地,即便是居於深宮的天子也能聽到,於是第二天,左氏春秋便勝了。”

鄭玄似乎沒聽懂劉備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

“鄭公,您以爲吾輩爲何能得勝?”

“原因有很多吧。”

“最大的原因呢?”

鄭玄瞧了瞧劉備。

“玄德莫不是想要自誇?”

劉備撓了撓自己的臉。

“備並不是自謙,也不是想要抹掉自己的作用,但是鄭公,備以爲,吾輩能夠取勝的根本原因,是因爲人心所向,是因爲天下士子絕大部分都是學習古文經的,而吾輩正好是在這個關鍵的時刻將他們聚集到了一起,於是,人心所向,徹底壓垮了今文學派。”

鄭玄略有些驚異。

“玄德,若是沒有你和你的老師奮勇爭先,我以爲左氏春秋絕對拿不下這場勝利,就算獲勝,也不是現在。”

劉備點頭。

“這一點,備並不否認,但是如果沒有人心所向,沒有古文學派廣大士子的聲援,備以爲,只靠備和老師還有諸位大賢,也不能獲勝,數萬人的聲援,聲威震天,就算是天子,也不能無視。”

鄭玄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緩緩抬起頭看着劉備。

“玄德,你想說的是,那一次吾輩獲勝,一個重要的原因,是全雒陽的古文學派士子對吾輩的聲援,達到了人心所向的地步?”

“正是如此。”

劉備朗聲道:“若沒有全雒陽數萬研習古文經典的士子那般熱情的聲援,鄭公覺得只靠十幾個家族,就能從今文學派手裏奪取一個博士之位嗎?那一日的聲勢,已經是兄境沙牵酥领缎怒難犯的地步了,事情到了那個地步,是無法阻擋的。

再之後,楊賜污衊老師的時候,吾輩因爲權勢不足,難以對抗,當時,也是很多古文學派的士子得知此事,義憤填膺,主動站出來爲吾等辯論,爲老師申冤鳴不平,聲勢浩大,楊賜之輩爲此不得不退讓。”

鄭玄撫着自己的鬍鬚思考了一陣,漸漸有了些眉目,緩緩點頭。

“這樣說,倒是有點道理……”

“當初吾輩連一家家法都不曾掌握,卻取勝了,而現在吾輩已經掌握了一本家法,聲勢更大,理當更有勝算,爲什麼卻被認爲不能取勝呢?”

劉備的這個問題算是問到了點子上,鄭玄一時語塞,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

少傾,鄭玄意識到了劉備的意思。

“玄德,你的意思是,這一次,沒有雒陽士子爲吾等聲援助威?”

“聲援助威是一種方法,雒陽的士子們能做到的事情遠遠不僅僅如此。”

劉備搖頭道:“鄭公,備以爲,古文學派如今的勢力還是遠不如今文學派的,但是之前兩次危機,吾等之所以可以順利渡過甚至反敗爲勝,主要原因,就是人心所向。

雒陽士子們就算沒有做官,沒有權勢,一個人勢單力薄,但是十個人呢?一百個人呢?一千個人呢?一萬個人呢?鄭公,吾輩之所以克敵制勝的,並不是備和老師,而是人心。”

鄭玄看着劉備看了一會兒,才深深地嘆了口氣。

“玄德,我現在明白爲什麼子幹願意收你做弟子了。”

“鄭公謬讚。”

“這不是謬讚,這是你應得的。”

鄭玄搖了搖頭,緩緩道:“你未曾提起之時,我也未曾想到,但是你提起,我再想,串聯前後,便知道你是對的,只靠吾輩自己,就算有袁氏、荀氏相助,想要和今文學派對抗,未免太過自大。

之所以能夠取勝,的確是有雒陽士子鼎力相助的原因在其中,他們雖然籍籍無名,但是一旦聚集在一起,就是人心了,人心所向,無往而不利,這個道理吾輩本該每人都懂,可爲什麼卻沒有人提起呢?”

劉備裝模作樣的嘆息了一陣。

“只能說,或許在很多人眼中,他們只是學習古文經的人,而並非吾輩古文學派的一份子,這種看法在備看來,是很危險的。”

這並不是劉備在危言聳聽。

在劉備眼裏,古文學派本該是一個上下團結的大集體,既有上層的閥閱家族,也有下面的普通士子。

但是在其他人眼中似乎並非如此。

古文學派只是諸多閥閱家族和未來的閥閱家族以及他們的門生故吏組成的集團,與學習古文經典的普通士子沒什麼關係。

出身地主豪強的普通士子並不被現在古文學派的上層所普遍認爲是古文學派的一份子。

古文學派和今文學派之間的爭端的確出現了黨爭的實質性事件,但是雙方與其說是政黨,倒不如說是兩個草臺班子。

之前,在劉備的建議下,出於對抗今文學派的需要,古文學派上層一致同意定期在鄭玄的府上召開碰頭會議,商討最近的局勢,要是有什麼突發事件,也可以立刻進行緊急會議。

反正會議場合都在鄭玄府上,因爲鄭玄是大家的領袖。

鄭玄本人自無不可,把他的家作爲大家的聚會地點也是他所高興的事情。

參加會議的人則都是各大傳承家族的掌門人以及各自家中優秀子弟、得意門生等等。

鄭玄、盧植等人主要負責商議,而以劉備爲代表的優秀子弟、得意門生則屬於旁聽序列,沒有長輩的允許和發問,他們是不能發表自己的意見的。

當時劉備就知道,作爲一個原始的剛剛凝聚起來的草臺班子,古文學派並沒有一個明確的上下協調機制,並沒有屬於“古文學派”這個新生聚合體的力量機制。

上層大佬們聚在一起商議之後,如果沒什麼特別的,就當什麼也沒發生過。

如果有很緊急的事情需要落實,則回去各自發動各自的門生勢力去辦事。

誰的勢力能夠辦到這些緊急事件,那就誰去辦理,辦好了大家歡欣鼓舞,辦砸了大家愁眉苦臉。

和今文學派一樣,雖然古文學派已經逐漸凝聚成一個實體,有了上層的互相協商機制和明確的利益導向與敵我分辨,但是在落實辦事的方面,並沒有一個上下協調和統一的執行機制。

這就意味着古文學派還是一盤散沙。

本質上,古文學派是閥閱家族和潛在閥閱家族的家族式聯合體,類似於國家組織中的“邦聯”,而非一個實權政治組織。

如此一個和今文學派在本質上沒有不同的聯合體又如何能鬥得過在家族勢力上更加強勢的今文學派呢?

沒有皇權和宦官集團的偏幫,古文學派只能靠時間流逝硬生生磨死今文學派。

這是比爛,不是競爭。

第一百七十七章 他需要一個“喇叭”

在同一條賽道上,作爲新手的古文學派是競爭不過今文學派的。

人家在這條賽道上深耕那麼多年,從規則到裁判都是他們自己人,拿什麼和他們競爭?

所以必須要開闢新賽道,使用差異化競爭把今文學派給引入他們不熟悉的賽道上,然後再進行競爭,就能獲得一定的先發優勢了。

簡而言之,不能用他們擅長的和他們競爭。

然而古文學派的上層並未意識到這一點。

空有龐大的古文學派少壯派士子羣體,古文學派的上層卻從未想過要把這些人的力量哂闷饋恚踔翉膩聿徽J爲他們也是古文學派的一份子。

明明兩次大的危機都是在他們的聲援下才獲得勝利的,結果獲勝之後翻臉不認人,把他們當空氣,別說接納,一句謝謝都沒有,人渣都沒這麼渣。

無良貴族作風啊,純純的無良貴族作風,完全沒有一丁點的新氣象。

劉備對此深感不滿。

此番古文學派推動盧植上位失敗,遭到今文學派和皇權的狙擊,整個學派立刻瀰漫着一種失敗、悲觀主義的氛圍,更有甚者如喪考妣,覺得古文學派要完蛋了,滿滿的二極管作風。

所以古文學派的上層中幾乎都是蟲豸,和這羣蟲豸在一起,怎麼能搞好政治呢?

劉備原先還想着依託古文學派搞點事情,但是他現在意識到,他最終必須要脫離這個蟲豸大聯合,避免被他們拉低智商,以至於最終走向失敗。

於是劉備心頭燃起了一些全新的想法。

古文學派之所以能得到支持,是因爲大家相信他們能贏,所以大家願意幫助他們,於是古文學派贏了。

可如果大家不相信古文學派能贏,就會和一開始那樣,會觀望。

雒陽城內的數萬士子,的確並不是像劉備所說的全都可以歸屬到古文學派當中,他們當中也有很多騎牆派,選擇古文學派只是無奈之下的選擇。

但凡有更好的選擇,他們一定會一窩蜂的湧上去,瞬間拋棄古文學派。

沒辦法,十四家法,就算古文學派搶了一家,還有十三家呢。

等於十四條社會上升通道,十三條在今文學派手裏,他們現在是不開放,可有朝一日萬一某些人想通了,開始決定有限度的開放這些上升渠道換來一些支持,那麼現在這些二極管們會不會一擁而上?

肯定的,完全不需要質疑的。

所以劉備覺得之前大勢的確在古文學派這邊,但是一旦今文學派有什麼動彈,搞不好也能迴光返照一波,會把古文學派連帶着自己都搞得很難受。

在劉備具備足夠和古文學派上層攤牌的實力之前,他還是要披着古文學派的外衣行走天下的。

這種狀態下,他就有必要保證古文學派的基本盤不出事,並且通過掌控這個基本盤,實現他借殼上市的野望。

作爲這些不被主流上層所承認的少壯派古文學派士子們最敬仰最嚮往的人,劉備決定忽悠鄭玄,用鄭玄從來不曾接觸過也不瞭解的東西來忽悠他,藉着古文學派這個大而化之的殼子,開始搞事情。

他打算把那些極爲仰慕他的普通古文學派士子作爲一個整體象徵性的引入古文學派當中,並且建立一個上下動員的機制,並且實際上把這個機制掌握在自己手上。

他本就是古文學派的宣傳部長,本就是對學習古文經的年輕士子們影響最大的古文學派上層人物,且具有極高的聲望,他一句話,能讓那些年輕士子們興奮的嗷嗷直叫。

這就叫人氣。

古文學派其餘的上層不重視這個龐大的羣體,甚至於自己的這份人氣也不是很在意,這是他們最大的最愚蠢的錯誤。

通過這份人氣,劉備已經在事實上成爲這羣學習古文經的年輕人們的精神領袖,在他們的團體中,具備着不亞於鄭玄的影響力。

之前劉備不具備足夠的政治影響力,但是現在,他已經通過戰功初步擁有了政治影響力,所以劉備決定,要成爲這些年輕人們實質上的而非僅僅是精神上的領袖。

但是那麼大的組織想要堂而皇之的建立起來,還是目標太大了,劉備的政治地位撐不起這個巨大的組織,所以,他現在需要的是一個喇叭。

一個能讓他的聲音變得很大的喇叭。

一個能夠在事實上組織並且動員這份大佬們從不重視或者選擇性忽視的龐大力量的“喇叭”。

一旦有了這個“喇叭”,那麼這數萬士子可就不是簡簡單單的烏合之辛恕�

更重要的是,當他真正具備足夠的政治地位的時候,這個喇叭就能迅速擴編壯大,將整個受到他影響的羣體囊括其中,化身爲屬於劉備的基礎執政力量。

鄭玄對於此事本沒有太深的感觸,因爲歸根結底,他也不是一個能超越時代的人,他不能準確理解劉備所說的這一切背後的意義。

只是劉備此時說起,他似乎略有感觸。

“玄德此言,不無道理……”

劉備趁熱打鐵。

“鄭公,吾輩優勢在人心,而不在家法,棄人心而求家法的做法難道是正確的嗎?捨本逐末,以己之短攻敵之長,這是敵人最高興看到的事情,我私底下爲您和諸位長輩感到擔憂啊!”

鄭玄面露動搖之色,思來想去,卻想不出一個頭緒。

“既如此,玄德,你有什麼想法嗎?說來聽聽。”

劉備點頭。

“鄭公,研習古文經的士子只在雒陽就有近三萬,而在諸位長輩看來,這三萬人當中,只有極少的一部分纔是吾輩古文學派當中的一份子,其他人什麼都不是,外人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