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德 第6章

作者:御炎

劉備這邊正回憶着,那邊關羽和張飛已經把季建給帶來了。

“大兄,您找我?”

劉備點了點頭。

“這樣,待會兒你回去寨子裏面整頓一下大家夥兒,能打的都要武裝起來,總動員,明天跟我一起去程大志的寨子那邊辦事。”

“程大志?”

季建好奇道:“那廝怎麼敢招惹到您?而且對付那廝不需要咱們總動員吧?”

劉備搖了搖頭。

“他把一名馬商的一百匹馬給劫了,殺了人,馬商找到我,下了二十兩黃金的定錢,求我把他的馬要回來,拿人錢財,與人消災,這個事情我必須要管。

而且之前聽暗線說這廝莫名的和太平道扯上了關係,去歲,太平道又在冀州鬧事,現在,他們又開始搶掠馬匹,你把兩件事情聯繫起來想想,有沒有不太對的地方?”

季建倒吸了一口冷氣。

“那廝要造反?”

“不好說,但是事前做好十足的準備是沒有問題的。”

劉備緩緩道:“程大志貌似蠻橫不講道理,但是心裏頭還是挺精明的,這麼多年在涿縣能站穩腳跟的人不多,我不想在陰溝裏翻船。”

季建聽了,面色凝重的點了點頭。

“好,我知道了,我會安排好人手的。”

“嗯,拜託你了。”

劉備拍了拍季建的肩膀,開口道:“不管這廝有什麼想法,這些馬他都要給我吐出來,太平道在冀州有勢力,但是這裏是幽州,是涿郡,更是涿縣,我不點頭,他們就別想亂來。”

季建點了點頭。

“唯。”

“行了,回去準備着吧。”

劉備笑了笑,又問道:“最近沒喝酒吧?”

季建一聽這話,身子一抖,面露尷尬之色。

“再沒喝過了。”

“恩,這就對了,酒是穿腸毒藥,不該喝的時候,就別喝。”

“再也不喝了,再也不喝了。”

季建明顯是對喝酒有些心理陰影,一提起這個話題,渾身不自在。

當然這也怪不了別人,主要還是怪他自己。

當時季建酒後失德,做了混賬事,差點把寨子裏一個大姑娘非禮了,試圖攔下他的人還給他打的吐血。

劉備怒火沖天,親自趕赴寨子裏,親手把季建吊起來,吊在寨子口,用鞭子抽打季建,把他打的半個多月下不來牀。

從此以後寨子裏秩序井然,再也沒有發生過類似的事情,季建好像也因此得了喝酒PTSD,一看到酒就渾身抽抽,見不得酒,再也沒喝過,還爲此被張飛嘲笑了一陣。

這傢伙哪裏都好,忠心,聽命令,勇敢,悍不畏死,劉備一聲令下,指哪打哪,眉頭都不皺一下。

就是酒品不行。

所謂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劉備知道想讓他改正難度很大,所以直接用物理手段強制矯正。

現在季建好多了,根本不喝酒,也不會犯糊塗,嚴格遵守劉備定下的規章制度,不敢違背,整個山寨在他的帶領下秩序井然,完全就是一派軍事化管理的模樣。

季建領下劉備的命令,返回山寨去動員青壯準備幹仗了。

望着他離去的背影,劉備也是頗爲感慨。

季建跟隨劉備那是很早以前了,比關羽和張飛跟隨劉備都要早。

他是劉備十二歲加入街頭團伙的時候第一批因爲佩服劉備搞多人邉硬灰臍鈩荻S劉備的小弟之一,年齡比劉備大兩歲,但是欽佩劉備的膽氣和不要命的瘋狗精神,認他做了大佬。

後來跟隨劉備的小弟越來越多,而第一批小弟始終是劉備最重視的。

可惜,他們當中有的打架的時候打死了,有的得病治不好而死,還有的因爲犯了事兒給官府盯上了,劉備開不出官府滿意的價格,只能讓他們背井離鄉避風頭,離開了大部隊。

到現在爲止,還跟隨劉備的第一批小弟也就剩季建一個,所以劉備很看重他,親自教他讀寫技能,後面還把根盧植學到的一些軍事上的本領教給季建。

又因爲他聽話,會把劉備說的事情貫徹到底,所以劉備還把管理山寨的事情交給季建。

山寨是劉備出資建設的,最早是一個專門收留因爲天災人禍活不下去而流落到涿縣的各地流民而建設起來的避難所。

有本地人因爲苛政不得不逃荒,也有外地人因爲天災不得不逃難,邭夂玫哪芑钭诺戒每h的都被劉備收留了下來。

劉備最早的時候也是好心,想給他們一碗飯喫。

所謂見其生不忍見其死,劉備這個淋過雨的見着有人在大雨傾盆之下奄奄一息,實在是過不去心裏那道坎兒,文明社會的痕跡終究無法在他的心底裏被徹底抹掉。

後來劉備發現這羣流民裏有不少青壯年,就想着順便吸納一些青壯年加入團夥,壯大自己的勢力。

可後來人越來越多,搞得劉備有了涿縣小孟嘗的稱號,就引起了官府的不安——你本來就是一方街頭霸王,現在又收留那麼多流民,幹嘛?

造反?

當時的劉備還不是涿郡太守的女婿,涿縣縣令也不是公孫瓚,所以爲了應對涿縣官府的猜忌,他不得不把這些流民在表面上遣散了。

當然,這不是真的遣散,只是做做樣子,實際上隱藏到了距離縣城更遠的深山老林裏。

因爲當時劉備聽說了冀州太平道人張角在冀州鬧事的事情。

第九章 死亡遊戲

驟然聽說冀州太平道鬧事的消息,當時的劉備還非常驚訝,以爲黃巾起義提前了。

後面打聽來打聽去,沒聽到黃巾起義的消息,纔想起來張角在光和七年之前就搞過幾次事情,只是規模不大,影響不大,損失也不大,就和過家家一樣,很快就被地方官府平定了。

然後給在地方上有勢力的信徒們花錢保了出來,接着活動了。

這樣看起來,光和七年的黃巾大起義之所以可以天下三十六方一起起事,也是因爲之前幾次失敗的造反而積累的經驗所致。

要不怎麼有句話叫剩者爲王呢?

自古以來能造反一次被抓起來還死不掉的人少之又少,而張角就是其中一人,所以他積累了足夠多的造反經驗。

這下,劉備的心思就活泛開了。

他想起來黃巾軍大起義中,幽州也是重災區之一,以他現在的家業,絕對是黃巾軍打土豪的對象之一,如果不加入他們,只能等着被他們打擊。

但是說到底,他要是沒有一定的武力基礎,不管站在漢政府這邊還是黃巾軍這邊,都很容易變成炮灰。

打那時候開始,他就打算朝着一方土豪的方向發展自己的勢力。

購置土地,建設農莊,招攬佃戶,建立基業,即使是將來在亂世之中,首先也要有自保的能力。

自此他就不甘於只是做一個街頭霸王,而是開始積極向地方豪強轉型,這些受過恩惠對他十分感激的流民就被他當做私人武裝的來源,不能輕易遣散。

他派人在深山老林裏給他們開闢了一個寨子,讓他們靠山喫山,繼續居留,同時自己開始嘗試購置土地建立農莊,然後從這羣流民中慢慢招納佃戶爲自己耕種土地。

這本來是一個不錯的模式,一邊靠山喫山,一邊等着劉備招納去耕種土地,挺好的可持續發展。

後面劉備的勢力越來越大,土地越買越多,一個地方豪強新貴的樣子也就漸漸起來了,寨子裏流民們的日子就那麼湊合着過到了今天。

最開始寨子裏也就二三百號人,規模小,當時的劉備也養不活那麼多人。

但是現在,生活在劉備的私人農莊和深山寨子裏的幽州流民大約有兩千五百之多,青壯年男性有七百之多,一邊耕種土地、山林打獵,一邊也在祕密演武,鍛鍊武力。

劉備也從這些人當中發掘了自己最早的核心班底,擴充自己的勢力和武力,維護自己的利益。

比如因爲背了人命官司而不得不流亡幽州的河東人關羽,他就是因爲身姿高大氣力不凡而被劉備發掘,引爲親信。

涿郡本地小門戶出身的小年輕張飛因爲佩服劉備的豪氣之名而主動投靠,因爲打架兇狠不要命而被劉備引爲親信。

出身河北而在幽州成長的牽招也因爲仰慕劉備的武德而跟隨劉備,兩人關係很好,打架也是背靠背的關係。

不過前幾年牽招的家人把牽招喊回了家鄉,跟隨同鄉大儒樂隱學習,自此只有書信往來。

季建則是最早的親信之一,很受劉備信任。

同郡人、少年時一起打過架的豪強家族庶子簡雍也因爲母親去世、不爲家人所容來投靠劉備,劉備引爲親信,讓他做了剛剛起步的劉氏集團的對外發言人和外交大使。

在這期間,來自涿縣劉氏宗族的幫助還是很重要的。

劉備一朝起勢,雖然在族人眼裏不如他的父親、爺爺,但是擁有如此武德充沛的族人,對外部也是一個強有力的震懾,能在無形之中增強劉氏宗族在地方上的競爭力。

一切還是利益。

於是在劉備發展勢力的過程中,劉氏宗族給劉備提供了不少便利與幫助,給了他一些投資,幫助他購買土地擴充莊園,還分配給他一些族中經營的生意。

所求的,無非是劉備充沛的武德對外人乃至於官府的震懾。

不過說到底,劉備與他們也只是互相利用的關係,真正交好的,唯有劉勃一家人而已。

而劉勃也成爲了劉備真正意義上的第一個貴人。

因爲他給劉備提供了跟隨盧植讀書的機會,也由此打開了劉備的登天路,等劉備學成歸來返回涿縣順利取得劉氏家族實控權的過程中,劉勃也是居功至偉。

劉勃不知通過什麼渠道認識了盧植,與盧植有一定的交情。

當他得知盧植準備在雒陽緱氏山開辦學堂教授門徒的時候,就爲自己的兒子劉惠還有劉備一起爭取了兩個名額。

老實說,母親把這個事情轉告給劉備的時候,劉備愣住了。

多年打打殺殺的經歷使得他幾乎忘卻了最早的時候他渴望揚名的那段經歷。

回憶往事的時候,劉備想起來,當時他就有過利用盧植爲他揚名的想法,可惜沒有門路。

而現在,這個門路居然主動找上了門來,於是沉寂多年的逆天改命之心再次熱烈的跳動了起來。

當時十五歲的劉備對自己的處境還是不太滿意的。

因爲他意識到就算自己成爲涿縣一霸,和家族互相利用有了依仗,乃至於官府都要對自己重視三分,可歸根結底,自己在整個東漢帝國版圖上只是一個不入流的小角色。

且不說黃巾起義對東漢帝國全社會各階層無差別的突刺,他劉玄德一個縣級土豪,躲過了黃巾起義,在未來的亂世之中又能多少生存率呢?

漢靈帝死後,董卓亂國,東漢中央權威崩塌,亂世緊隨其後而至,多少人化爲一捧黃土?

整個漢末三國時代,一直到西晉短暫的一統,人口損失雖然沒有傳說中百分之九十那麼誇張,但是距離東漢人口的高峯期,五五開是一點不虛的。

劉勃送來的好消息使得劉備從街頭霸王的榮耀感中脫離出來,重新審視了這個世界,無奈的發現自己就算已經實現了烤肉自由,但是在整個東漢社會階層中,還是一條雜魚。

一條死了也不會激起一點兒水花的雜魚。

經歷了【活着就已經竭盡全力】和【街頭霸王】這兩個生命週期之後,劉備早已沒有了當年揮動穿越者三板斧的傲慢和無知。

他的身上全是極限生存技能,招招朝着人要害去,一點不華麗,但能殺人,尋常人等在他面前過不了三招,一定躺地上。

他現在已經清楚地認識到了【想要獲得什麼就要付出相對應代價】這個真理,並且還知道自己從上輩子帶來的那些知識只有在真正的上層社會才能用到。

至於如何進入東漢末年的上層社會,那些現代文明社會的知識則派不上多大的用場。

東漢末年有自己的遊戲規則,且百分之九十五的人都無法參與到這場遊戲當中,能夠參與其中的百分之五當中的百分之九十五又是炮灰。

大浪淘沙之後的勝利者,其所經歷的已經不是浴血廝殺能夠形容的了。

所以這條路,註定是兇險萬分,步履維艱,稍有不慎,便滿盤皆輸,屍骨無存。

好巧不巧,參與這場遊戲的門票,就在熹平四年這個時間節點上被劉勃這位貴人送到了劉備面前。

參加,還是不參加?

是繼續做他烤肉自由的縣級土豪,還是追着那一絲飄渺到不可捉摸的可能性,去實現社會階層的突破?

劉備沉思片刻,接過了這張說便宜也不便宜的初級站票,用自己的命做籌碼,加入了這場死亡遊戲。

第十章 張角不是良醫

事實證明,劉備的選擇是正確的。

只有參與這場死亡遊戲,他才能夠真正的突破豪強地主天花板,進入到大漢社會真正的高層,進而獲得瞭如今這一系列權勢和地位。

從十五歲到十九歲,四年的時間過去了,不敢說整個涿郡,但是在涿縣,他劉玄德已經是說一不二的一號選手了。

就算是公孫瓚,在實際問題上如果和劉備出現了分歧,一般也不會堅持自己的看法,因爲劉備纔是盧植真正的弟子,在未來前途的分量上,劉備的分量已經明顯超過了公孫瓚。

而公孫瓚也是一個頗有野心的人。

他並不甘心於僅僅成爲郡縣級別的大人物,他也很想去雒陽,站在更高的舞臺上舞動身姿,好讓當初瞧不起他的遼東公孫氏族人喫癟、後悔,然後在他面前獻媚。

他對此擁有強烈的渴望。

他要出人頭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