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德 第430章

作者:御炎

“陛下,臣有說不的權力嗎?”

“當然,您是我的老師,別人沒有的權力,您有。”

“玄德,我答應你。”

盧植把手裏的那本《左氏春秋》塞到了劉備手裏:“這東西已經沒用了,你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吧,我現在已經明白了,大漢的未來,在這工巧研究院裏,而不在左氏春秋。”

“老師爲何如此說?”

劉備勾起嘴角,笑道:“明明左氏春秋也很重要。”

“不是左氏春秋重要,而是你的存在,讓一些人誤認爲左氏春秋很重要。”

盧植搖了搖頭道:“左氏春秋從來不能讓人打勝仗,而這裏的每一樣東西,都能讓人打勝仗,事到如今,我繼續堅持這些東西也沒有意義了。

玄德,你看的太遠了,與你相比,我只是井底之蛙,看不到真切的東西,但是我唯一好奇的是,玄德,你到底看到了多遠?看到了什麼?”

盧植用好奇的眼神看着劉備,似乎想要從劉備這邊得到這個答案。

但是這個答案劉備沒法兒給他,他沒法兒告訴盧植自己看到了兩千年以後,看遍歷史興衰,看遍人類週期循環的鬧劇。

他只能說一些模棱兩可的話語。

“我所看到的,是一些常人所不注重的東西,老師,我只能說,未來我要做的事情,是讓工巧研究院更強大,然後就是走出去,是不斷地走出去,不斷地尋找更新的地方,探索未知的領域。

所有可能帶來改變的方式裏,只有工巧研究院和走出去這兩樣東西能切實的帶來改變,其他的都不算什麼,人亡政息罷了,所以我一定會朝着這兩個方向走,現在所做的一切,都是爲了這兩個目標打基礎。”

“這樣啊……”

盧植好像聽懂了,但又好像沒聽懂太多,他能感覺到劉備話語裏的情緒的低落,這讓他的情緒更加低落,因爲他的學生並不願意跟他講太多。

難道說,他的學生並不認爲他這個老師能夠在這個方面幫到他嗎?

這樣想了一想,盧植覺得這也是自己的問題——剛剛在門戶私計的選項之中,他猶豫了。

或許就是這樣的猶豫,讓學生不再相信自己?

盧植稍微有點難過,有點自責,有點無奈。

但是不管怎麼說,他答應了劉備,他決定交出屬於盧氏的《左氏春秋》的傳承,從此,讓涿郡涿縣盧氏迴歸原本的生態位,告別閥閱之家的地位。

也就此結束最後一個閥閱家族的存在。

與此相對的是,他只有一個要求。

他想要時不時的來工巧研究院這邊看看最新技術的發展,他想要看看這個充滿蓬勃向上氣息的地方到底能給大漢帶來什麼樣的改變。

劉備答應了他,將自由進出工巧研究院的權力給了盧植。

於是,劉備成功了,他成功的將最後的閥閱之家消滅了。

建安五年十二月十一日,劉備明發上諭,昭告天下,宣佈以他自己的家族爲首,涿郡涿縣劉氏、扶風茂陵馬氏、涿郡涿縣盧氏三大閥閱家族,將同時放棄《左氏春秋》的傳承,將家學傳承歸還給國家。

在上諭之中,劉備明確的提出了當年白虎觀會議和白虎觀會議之後所發生的事情,把閥閱家族的誕生用自己的理解講了一遍,然後宣佈,閥閱家族將放棄一切,把原本屬於天子、國家的,歸還給天子和國家。

因爲天子年幼、闇弱而導致的學術權力外流的情況,到劉備這裏走到了盡頭。

天下的閥閱家族在十幾年風雲變幻之中,死的死,貶的貶,主動放棄的主動放棄,最終,走向了全面覆亡。

從此以後,大漢第三帝國就沒有閥閱家族了。

皇族本族都帶頭放棄了,還有誰能夠堅持呢?

所有的家學傳承全部從家族中剝離,全部納入到太學這個大集體當中,從此往後,學術歸公,歸屬天下學府,任由天下學子自由學習,再也沒有門戶、家法傳承之說。

所有的解釋,所有的異議,都會在朝廷這裏走向終結,門戶之見將永久成爲歷史,不再成爲限制學者們進一步發展學術的桎梏。

這個消息其實還挺驚人的,因爲隨着這個消息的公開,一個重要的伴隨了東漢帝國一百多年的社會現象即將走向末路。

門生故吏遍天下。

失去了家學傳承,也就沒有人有資格招收門生了。

沒有門生,哪來的門生遍天下?

學術歸公的情況下,就意味着只有官方辦設的官方學府有教授學生的權力,而官方學府裏面的老師始終有一層官方身份加持。

他們是以官方身份傳道授業的,他們教授弟子的場合是在官方的學府之中,是不可能形成家學時代那般緊密的門生故吏體系的。

這是公有的,而非私有的。

劉備很明確的說了,從今往後,包括他劉備在內的所有個人,也將不再以個人身份和家學傳人身份招收門生弟子。

所有人都應該在以太學爲首的官方學府裏求學,跟隨官方老師自由學習經典,而不應該去找什麼私人老師做什麼私人的門生、弟子。

在上諭之中,劉備還明確規定,經典歸公之後,劉備會以經師的身份參與到《五經正義》的編撰工作之中,將數百年來大家爭論不休的儒家經典的分歧全部理清。

所有不同的字形,讀音,理解,以及各家不同的說法,全部都會在《五經正義》當中得到最合理的解釋,而且爲了方便大家閱讀,劉備還宣佈會開創標點符號,用於斷句。

他會將朝廷以及天下學者共同認定的最合適的文本用標點符號完成斷句,然後頒行天下,讓天下人不需要學習句讀也能讀書,省去這一學習環節,減少學習的難度和門檻。

這份上諭的發佈可以說是傳到哪裏,哪裏的識字羣體就虎軀一震,大爲震驚。

甚至於在發佈之前,在劉備召開內部會議的時候,就引起了與會人等的集體震驚。

可以說句都這玩意兒在這個年代是區分讀寫型選手和正兒八經讀書人之間最重要的東西,學會了句讀,掌握了句讀,才能成爲一個讀書人,否則就是個簡單的讀寫型選手,不具備自我學習能力。

而一旦一種公開的得到全面認可的斷句方式被創造出來,並且哂迷跁疚恼轮校x寫型選手和讀書人之間的差距就被抹平了。

用東漢時代的術語來說,識字庶民、豪強與士人之間的距離就被人爲抹平了。

那大家就都是讀書人了。

甚至於一般讀書人和有家族作爲支撐的士人之間的區別都會開始縮小,各類知識的學習難度會進一步縮小,讀書人羣體的進一步擴大將成爲事實。

原本大漢只有三五十萬正兒八經掌握足夠學識的士人,而一旦標點符號普及,句讀成爲歷史,這個數字將在短時間內擴張十倍不止,且隨着時間推移,這樣的人會越來越多。

到最後,讀寫可能成爲每個大漢子民都能掌握的基礎技能,讀書人也不再是那麼天之驕子一般的存在。

明智的官員們紛紛對此感到驚訝,並且對此感到擔憂。

剛剛跟隨劉備沒多久、正在內閣任職的蒯越就預料到了這一點,然後提出了一點擔憂。

“陛下,這自然是好事,眼下來看也是好事,但是十年二十年之後,或者三十年之後,掌握學識的人可能會遍佈大漢,那麼多掌握學識的人,而大漢會有那麼多的官職能夠提供給他們嗎?

沒有學識的人是最好統治的,擁有學識的人是很不好統治的,一旦心有不滿,一羣人聚在一起,就能給大漢帶來巨大的麻煩,因此臣建議,此事還是從長計議比較好。”

蒯越的想法也是一部分官員的想法。

他們紛紛提出劉備降低學習難度果然是好事,但是從統治的角度上來說,只會帶來更多的不可控因素,對於維持國家穩定不一定是好事。

杖唬瑒浔仨毘姓J,他們的目的也不單單是爲了他們自己和他們的家族,也有爲了漢帝國穩定的這一層考量,甚至於在這個時候,對漢帝國穩定的考量要超過他們自身的利益考量。

不過,劉備看着他們焦慮的模樣,便知道自己之前所作出的推測是對的。

亂世終結,治世到來,會給人們帶來安穩的生活,但與此同時,也必將伴隨着統治力度的加強和自由思想與創造的窒息。

因爲統治者只想維持穩定,所有的一切都是爲了穩定。

而且這幾乎是一個下意識的行爲,是一個羣體一個階級下意識的行動,哪怕他纔剛剛做皇帝沒幾個月,這種情況就出現了。

他想起了他曾閱讀過的同爲漢室皇族的劉安和他的門客們所共同編寫的《淮南子》當中的一個故事。

那是一個很有趣也很滲人的故事。

第七百七十二章 春秋決獄到此爲止

這個故事的主角是周武王和姜太公。

一對在帝制時期乃至近現代都非常有名的君臣。

故事的內容講的是周武王打敗殷商建立統治之後,自己覺得自己以臣弒君,如果後世有人也效法他的樣子做了同樣的事情,毀了他的天下,又該怎麼辦呢?

於是武王就開始向姜太公尋求長久統治的方法。

姜太公聽後笑了笑,就是說武王能有這樣的憂慮是很好的,說明他的心態轉變過來了。

這就好比獵人射殺獵物的時候,惟恐箭矢插得不夠深,但是獲取獵物之後,又擔心獵物身上的傷口太大、皮毛賣不出好價錢。

這是一種很矛盾的想法,但是有了這個想法,就意味着武王已經轉變心態,從秩序的破壞者成爲了一個維護秩序的統治者,姜太公對此很高興。

所以他給武王出謩澆摺�

他的意思就是,如果想要長久的佔據天下,指導思想就是矇住人們的眼睛,捂住人們的耳朵,然後引導人們做一些無用功,再養成他們安逸的習慣,讓他們清明的思想變得渾渾噩噩。

具體的方法就是摘掉他們的頭盔,給他們戴上翎毛裝飾的帽子,收走他們的刀劍,讓他們手持笏板,制定三年守孝期,限制他們的生育,大力宣講統治秩序和謙卑退讓,讓他們不起爭鬥之心。

還要多給酒肉、音樂讓他們好喫好喝好聽好玩,用鬼神之說讓他們敬畏天命,用繁文縟節讓他們失去自然天性,用厚葬久喪讓他們損耗財產,最後再讓他們挖掘壕溝、建設城牆來消耗他們的體力。

這樣,就能長久的佔據天下了。

劉備不知道姜太公和周武王之間是不是真的有這樣的對話,也不知道這對君臣是不是真的有過類似的謩潯�

反正他知道的是劉安編撰這本書的目的是爲了反對劉徹的政治改革,當然,最後他沒成功。

這本書的成書背景是劉徹變法的那個大變革的時代,長安朝廷轉變治國思路,拋棄黃老之術,採用儒家霸術,很多人爲此感到惶恐不安,劉安則站在劉徹的對立面上。

在此背景之下,劉安組織手下門客聯合編撰了《淮南子》。

但是不管怎麼說,不管兩種統治方法和思路有什麼不同,那個時代的統治者們對於如何鞏固統治還是有着非常明確且一致的思路的。

思路清晰,指導思想和具體的方法論都有。

只不過從來沒有統治者能夠真正做到一直佔據天下,因爲他們有一點永遠都做不到——他們從來不願意給人們足夠的酒肉、音樂,讓他們陷入長久的迷醉的生活之中。

如果他們能做到這一點,天下或許真的能長久,如果天天可以有酒肉喫,有音樂聽,那麼就算工作累一點,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或許真的會有不少人願意去當一個被矇住眼睛捂住耳朵的聾子、瞎子。

反正人生在世短短幾十年,能喝酒喫肉聽音樂,又不是太累,又有什麼不好呢?

但是統治者做不到、或者乾脆不願意。

統治者只想讓治下民袚p耗財產、損耗體力,卻不願意給他們足夠的酬勞和精神享受,連維繫統治所需要的愚民之術都搞出一股小家子氣,肉食者鄙這句話是真沒說錯。

就是因爲這種既要又要的事情太多了,所以歷史才顯得如此的紛亂。

劉備不能說蒯越等人說的不對,因爲他們的所思所想,真的是從統治者的角度出發的,真的是爲了他好,爲了他第三帝國的統治更加長遠。

他們不是傻子,不是瞎子,他們顯然看到了劉備這一系列操作之後會帶來的一些難以控制的社會現象。

只是劉備不喜歡這種說法而已。

所以劉備堅決的否定了蒯越等人的意見。

“爾等所言,並非沒有道理,只不過與這種擔憂比起來,朝廷的需求更加迫切,朝廷需要足夠多的人才來完成治理和開拓,大漢還有太多太多的荒地沒有開拓,還有太多太多的人口需要治理。

只是靠原有的士人,是不夠的,還需要更多,更多的人,放開經典文章的傳承勢在必行,使用標點符號消除句讀的困難也是勢在必行,這一點,朕意已決,無需多言。”

劉備乾綱獨斷,下定了決心,使得蒯越等人只能低頭接受此事的進行。

所以在上諭頒佈之後,劉備就下令學部尚書鄭玄領銜召開五經商討會議,對五經文章進行討論,將今文經典和古文經典之間的分歧全部列出來,然後找到一個最合理的說法。

這個工作交給鄭玄去做是最合適的,他曾遍注今文經典和古文經典的文章,對今文經典和古文經典的瞭解都非常透徹,他來做這個工作,是最能讓大家接受的。

鄭玄倒也不推辭,或者說他對這個工作很有興趣,果斷接下了這個命令,對這件事情懷揣着很大的熱情。

不過在接下這個任命的同時,鄭玄還向劉備上表,提了一件事情。

徹底扶正《漢律》,以《漢律》決斷一切。

他主張徹底取消春秋決獄的行爲,讓專業的律法研究者來決斷律法需要去決斷的事情,讓一切需要決斷的事情都由《漢律》來充當主角,而不是讓春秋來擔當主角。

過去,鄭玄還有所顧慮,但是現在,他沒有顧慮了。

他以學部尚書的身份公開上表,提及此事,提到了春秋決獄所帶來的一系列荒唐而又可悲的事情,認爲這種事情不能繼續下去了。

律法應該是嚴明公正的,至少表面看上去是如此。

也不能隨便讓人解釋律法,必須要讓專業的人來解釋律法,誰都能插一腳的春秋實在是太業餘了。

劉備對此似乎相當認可,相當滿意,於是親自通過了鄭玄的意見,決定將春秋剝離出律法決斷的序列之中。

他規定從今往後的案件決斷,必須以《漢律》作爲唯一的依據,而不能再使用春秋所記載的古人的故事來作爲解決的依據。

春秋決獄到此爲止。

與此同時,他還要求參與到這件事情當中的律法三司相關人員都必須要全體學習《漢律》,然後還要搞《漢律》方面的考試,通過考試才能被允許繼續擔當職位,考試通過不了,就可以轉職了。

這個事情對於雒陽朝廷來說也是個影響不小的事情,雖然說反對力量微弱,但也有人提出這是祖宗成規,執行了好幾百年,要是驟然變更,恐怕會造成一些不好的事情。

對此,劉備的回答更乾脆。

他一臉無所謂的模樣,甚至伸手摳了摳耳朵。

“祖宗成規?哪個祖宗?我怎麼不記得高皇帝有說過這個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