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德 第42章

作者:御炎

劉備是知道這件事情的,而且這天下,目前來說,應該只有劉備一人知道這件事情。

他從這件事情往前推,串聯了劉宏的生平,所以才得出了這個結論。

劉宏是真的打心眼兒裏認爲宦官比士人官員更值得信任,也更願意信任並且任用宦官及其親近勢力,而不是士人的勢力。

深思熟慮之後,他準備在這場政治行動之中借力打力,把自己摘出去的同時,還要以漢室宗親的身份獲得劉宏的好感,以此獲利。

原本他沒有這樣的打算,但是這場突如其來的政治風暴牽連到了他,他避無可避,那不如迎難而上。

既然決定迎難而上,當然不能傻乎乎的衝鋒陷陣,而要有目的的衝鋒陷陣。

靠着盧植,他只能走學者型官員路線,真正成爲大佬是遙遙無期的事情,甚至可以說是完全不可能的,亂世一來,寄。

靠着袁紹,他可以走羣雄爭霸路線,但是幽州先天不足,他能否在最後車翻袁紹成爲勝利者,也不一定。

劉備顯然想要抓住一切可行的機遇,爭取在一切走向不可挽回之前走通未曾設想的道路。

那麼誰能幫他實現這個超級加速的願望呢?

是有的。

此時此刻的雒陽城裏,顯然存在一個權力更大、象徵意義更強且更有資格說自己是大粗腿的存在。

皇帝劉宏。

第七十章 看好了!我要開始抱大腿了!

宦官集團在此時此刻一定意義上是代持皇權的存在,劉宏平日裏耽於享樂,不怎麼行使皇權,與宦官在某種意義上是政治聯盟。

但是宦官集團能夠代持皇權,也是因爲劉宏作爲皇帝還活着,且願意信任與配合他們。

宦官們絕對不願意讓劉宏意識到自己是個缺少權力的吉祥物皇帝,當劉宏想要爲所欲爲的時候,宦官一定會配合他,讓他覺得自己擁有足夠的權力可以爲所欲爲。

然後,劉宏纔會盡情享樂,放心的讓宦官們繼續代持皇權。

否則劉宏一旦鬧騰起來,宦官們將立刻在政治上處於極端不利的境地,所以劉宏,並不是一個簡單的吉祥物。

他有權力,只要他想,甚至可以說他擁有最終的決定權。

這一點,劉備從這一次短暫的見面之中便得以窺見。

當然怎麼執行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的事情,但是他只要還活着,他的大腿就始終是最粗的,除非他死了,董卓再一番鬧騰,才輪到袁氏上位成爲天下第一號大粗腿。

那都是快十年之後的事情了,眼下,劉宏還活着,他是漢天子,是天下人都認可的至尊,這一點,沒有人能夠改變。

並且,劉備意識到他有一個其他所有人都沒有的優勢。

他是漢室宗親。

參加袁紹集團並且操作了這次政治攻勢的同時,劉備洞悉了劉宏的心理和東漢的興衰,隨後,他決定稍微調整一下自己的前進路線,尋求利益最大化而風險最小化的道路。

他發現此時此刻,反而是往日裏他最不重視的漢室宗親的身份給予了他這個可能性。

他的判斷是對的。

當他一文不名的時候,漢室宗親的身份對他來說沒有任何意義,就和肚子餓了的時候有人遞來一塊木糖醇口香糖是一樣的。

可是當他聲名大噪的時候,漢室宗親的身份就成爲了一隻香噴噴的皮薄餡大的大肉包,熱量滿滿,足以果腹,將成爲他重要的進身之階。

甚至是改變命呗肪�的直接因素。

這一條士人集團和宦官集團所有人都難以走通的道路,漢室宗親卻可以。

劉宏固然信任宦官,但是身爲同宗,劉宏對於漢室宗親難道就完全不信任嗎?

非也。

向他提議設立州牧制度以方便地方使臣剿匪的人叫劉焉,漢室宗親。

劉焉的提議是以宗室、重臣爲州牧,意思是大漢宗室和對皇帝絕對忠盏蔫F桿保皇派才能做州牧,其他人休想。

劉焉提出建議之後,一直到劉宏去世,他一共就封過三個州牧。

益州牧劉焉,幽州牧劉虞,豫州牧黃琬。

兩個宗室,一個鐵桿保皇派,完全符合廢史立牧的最初要求和基本原則,其中黃琬還【事畢即撤】了,保留下的只有劉焉和劉虞。

劉宏智力沒什麼問題,很清楚不是什麼人都能做州牧這種大權在握的官職的。

很不巧,劉備也【未卜先知】了這件事情,並且判斷出劉宏對漢室宗親還是擁有一定信任度的,同時也得出結論,認爲劉宏最願意親近和提拔的,就是兩種人。

宦官及其僕從,以及漢室宗親。

擁有漢室宗親的身份而不努力走皇帝路線的,纔是傻瓜。

劉宏還活着,他纔是天下最大的那個人,什麼袁紹袁術曹操孫堅,通通給我往後排!

看好了!我要開始抱大腿了!

所謂樹挪死人挪活,有着士人身份和強有力朋友圈的漢室宗親劉玄德,將要走上一條未曾設想的道路!

這是你們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道路!

把身體浸泡在舒適的熱水之中,劉備發出了愜意的聲音,盡情的放鬆心情,享受這片刻的寧靜。

忽然間,浴室的門開了,接着又關上,傳來一陣嘻嘻索索的聲音。

劉備正疑惑,忽然見到身着紗衣的韓寧走了進來。

“你怎麼來了?”

望着如此裝扮的韓寧,劉備情不自禁的嚥了一口唾沫。

“這些日子辛苦郎君了,我特來服侍郎君沐浴。”

韓寧拋去了一切的羞澀,臉上滿是溫柔的笑容。

她抬起腿直接跨入了劉備的澡盆之中,坐在他的背後,雙手環住了他,身子和着熱水一起緊緊地貼在了劉備身後。

“郎君,謝謝你。”

輕柔的帶着些顫音的感謝聲在劉備的耳邊響起。

劉備一愣,頓時明白了韓寧如此突破尺度的行爲究竟是爲了什麼。

多麼單純的人兒啊。

居然天真地認爲我這樣做只是爲了讓老丈人不要失去職位。

居然天真地認爲我只是在報恩。

可你夫君我,卻不是同樣單純的人啊。

這樣的我,真的值得你感謝嗎?

這樣的心裏話,劉備不會說出來,甚至也就是在心裏過了一遍而已。

連續跨越兩個階層的劉備深深明白這樣的心情只能過一遍就抹掉,絕對不能停留時間太長,否則鐵石心腸也要融化。

他到底是靠什麼才能走到今天這一步的,他一清二楚。

不是溫柔,也不是善良。

所以劉備沒有給韓寧更多的感謝時間,他很擔心韓寧的溫柔會讓他過早的失去這副鐵石心腸。

她太溫柔了。

想要逆天改命的劉玄德,不能失去冰冷堅硬的心,因爲這個世界既不溫柔,也不正確,冰冷似鐵,處處殺機。

漫長的一夜過去之後,第二天,劉備神清氣爽的起了個大早,看了看身邊正在酣睡的韓寧,猶豫了一會兒,伸手撫摸了她的臉頰。

隨後他便起身穿衣,按照慣例來了一套體能訓練,增強體質,時刻準備着爲逆天改命而奮鬥,接着是洗澡和喫早飯。

等抵達尚書檯準備開始進行日常辦公的時候,劉備接到了來自皇帝的任命。

劉宏任命劉備爲尚書檯郎中,還是隸屬尚書盧植麾下,協助盧植辦理更多的國家政務,務必勤勤懇懇,不得有絲毫閃失。

郎中任職滿一年稱尚書郎,滿三年則成爲侍郎,職務職責上比令史要高一些,但想要升遷還需要一定的資歷,越級拔擢是小概率事件。

另外,劉備還得到了皇帝賞賜的二十兩黃金。

東漢帝國遠遠沒有西漢帝國那麼富有黃金,西漢皇帝賞賜臣子黃金都是幾萬兩十幾萬兩的賞賜,到了東漢,幾十兩上百兩也是厚賞。

原因很簡單。

賞賜的黃金都被死掉的皇親國戚帶入了地下陪葬了,退出了流通領域,以至於東漢沒有多少黃金可用。

畢竟挖人家墳墓這種事情比較缺德,正常人幹不出來這種事情。

所以哪怕只是二十兩黃金,那小小的一堆,也足以讓尚書檯其他同僚感到羨慕。

於是他們紛紛圍了上來,恭賀劉備得到了新的任命,還得到了皇帝的賞賜,儼然聖眷在握。

不過他們也是真心的佩服,有羨慕,沒有嫉妒。

因爲他們都知道,劉備得到此番賞賜,是玩命玩來的。

第七十一章 盧植有些搞不明白自己了

人們都知道,雖然劉備資歷尚溇湍鼙黄聘裉岚螤懯汤桑撬墒歉以诨鹿僬蔚难雀邏褐滦n鋒陷陣的。

據說還是一人單挑張讓、趙忠兩大宦官,動手動腳,讓他們顏面盡失、無可奈何。

自第二次黨錮之禍以來,還從未有過士人在兩大宦官面前如此揚眉吐氣。

此等勇氣,值得敬佩。

此等猛人,配得上這樣的嘉獎和聖眷。

所以尚書檯內的士人們紛紛向劉備獻上了真盏淖YR與真正的羨慕——因爲這種事情他們確實不敢,生怕自己和家族會被宦官連消帶打一鍋端。

劉備抑制住心中狂喜,不動聲色,只是微笑向腥酥乱狻�

致意一圈,劉備看到了微笑着看向自己的了老師盧植。

於是他走了過去,向盧植行禮。

“老師,弟子沒有辜負您的教導。”

盧植在腥说淖⒁曄挛⑿c頭,拍了拍劉備的肩膀。

“好樣的。”

於是劉備笑的更加歡快了。

到了下午,劉備從令史升遷爲郎中的流程已經走完,盧植把劉備喊到了辦公室內,向他交代了一些郎中需要做的事情。

都是些劉備早已熟悉的事情,輕鬆就能上手,不難。

然後,便是師徒二人的一些私下裏的悄悄話了。

“玄德,這一次你所做的事情已經遠遠超乎了爲師的預料,爲師萬萬沒想到你居然纔是那個主要推動者。”

盧植似乎有些感嘆道:“爲師很早就知道你有十足的進取之心,但是卻沒料到你還有如此膽量,宦官的威勢,你真的不怕嗎?”

劉備笑了笑。

“怕死了都。”

“那你還……”

“但是比起被宦官害死,弟子更怕默默無聞的死在一個不爲人知的角落。”

劉備收起了笑容,開口道:“老師,弟子從來沒有在您面前說過違心的話,這樣說老師或許會覺得不開心,但是弟子絕非淡泊名利之人,弟子十分追求高官厚祿,追求世俗名利,這些東西對弟子來說,非常重要。”

盧植看着嚴肅的劉備,沉默了一會兒。

一陣安靜過後,盧植苦笑出聲。

“玄德,爲師亦不是什麼淡泊名利之人,否則爲師也不會接受陛下的徵召而進入雒陽做官,但是在爲師心中所追求的名利是成就大功績之後附帶而來的,爲師追求的是大大的功績,是爲國爲民做大大的好事,然後再得到名利,那樣的話,爲師會十分開心。”

劉備知道盧植的意思。

有些人掌握權勢是爲了成就大的功績,本身有着極大的精神追求。

而有些人掌握權勢只是爲了權勢本身,本身並沒有什麼精神方面的追求,純粹的物質奴僕。

盧植想要說的,或者說盧植想要問的,是劉備屬於前者,還是後者。

這個答案是毫無疑問的。

“老師,弟子之所以能夠得到老師的認同,不正是因爲弟子在某些方面與老師有着相似之處嗎?”

劉備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