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德 第41章

作者:御炎

劉宏心道你這小子有點不識好歹,居然得寸進尺?

於是在腥梭@訝地注視下,劉宏用有些生氣的口吻詢問道:“那麼依你看,該怎麼做比較好呢?”

所有人都聽出了劉宏語氣中的不滿。

陳耽和郭鴻暗叫一聲不好,覺得事情要糟糕。

曹操更是大驚失色,趕快思考起了萬一劉備被問罪了,他該如何爲劉備奔走,如何搭救他。

張讓和趙忠更是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劉備,覺得他們還沒有出手,這小子就自爆,簡直太識趣了,便準備看他的好戲。

而在這樣詭異的氛圍之中,劉備不慌不忙的給出了自己的建議。

“二十六位郡守固然明白天恩浩蕩,知道陛下爲他們主持公道,一定會十分感恩,可是二十六郡擔驚受怕的民行闹袝恤d結,鬱結在心中若得不到排解,就會產生不好的影響。

臣以爲,二十六位郡守無辜受到張濟、許馘的冤屈,本是無妄之災,朝廷何不予以一定的嘉獎,比如徵他們入朝,以議郎之職予以寬慰,則人心就會得到安撫,心中鬱結也會消失。”

劉宏心中惱火,面色不佳,一生氣,剛要出口痛斥劉備妄議朝政,但是話到嗓子眼,忽然間靈光一閃,回過味兒來。

徵這二十六個人入朝擔任議郎?

這……

有點意思。

劉宏看着劉備的眼神有點變了。

議郎,只是一個六百石的職位,和郡守兩千石的職位比起來,差的有點遠。

但是議郎雖然掛着郎官的頭銜,卻有着一個【參預朝政】的貴重資格。

這個職位雖然官階不高,可是卻是作爲皇帝處理朝政的顧問而存在的,擁有直接向皇帝上奏表的權利,可以參加國家大事的研討。

他們可以直接接觸到國家級層面的國務研討,有最高等級的知情權,也因此,議郎之職廣受追捧。

用一個邊地不受重視的郡守之職換一個官階較低但是地位更高的中央朝官,這可是一筆劃算的買賣。

從地方系統進入中央系統,這是多少身份背景不夠硬的漢代官員所渴望的。

比如韓榮就十分渴望可以脫離地方系統的兜兜轉轉,進入中央,爭取混一箇中央的兩千石,足以光宗耀祖。

但是此時此刻,此種境地,對於劉宏來說,劉備的建議並不簡單。

這種一口氣收拾二十多個郡守的事情,宦官無法單獨操作,劉宏必然是其中重要的參與者,且也是預計中的重要受益者之一。

他和宦官的政治聯盟是比較緊密的,但並不意味着宦官能夠以損害他的利益爲前提辦事——至少他自己是這樣認爲的。

而他之所以願意配合宦官,顯然也不僅僅是因爲什麼【張讓是我父趙忠是我母】之類的說法。

要更換天下不稱職的郡守,不僅僅是爲了配合宦官打擊士族的勢力,也是盯着兩千石郡守上任之後必須要給他的兩千萬錢。

他喜歡錢,熱愛錢,即可以打擊士族的勢力,又可以逼着士族吐出錢財來,何樂而不爲?

二十六個郡守的輪換,一個郡守兩千萬錢,二十六個得多少錢?

能讓他爽多久?

這種事情只要想想就會很愉快。

只是宦官們搞的太大,喫相太難看,引起的反對太強烈,使得他不得不罷休,退讓一步,以解決這次事件。

不過他心裏多多少少還是有些不爽的,覺得自己是被逼的,如此一來,秋後算賬也就是難免的。

劉宏沒賺到錢,心中不滿,之後必然搞事情。

但是劉備卻在這個關節點上說出了這樣的建議。

他是無意的,還是有意的?

劉宏一時間拿不定主意。

但是想着劉備漢室宗親的身份,劉宏盯着劉備看了好一會兒,嘴角勾起了一絲笑容。

然後,他正襟危坐,神情嚴肅。

“尚書檯令史劉備所言,大善,甚和我意,傳旨,就此辦理。”

此一事件到此爲止,正式宣告終結。

離開皇宮的路上,曹操帶着難以掩飾的歡欣鼓舞握住了劉備的手,一邊慶賀,一邊爲劉備捏了一把汗。

“玄德,你在最後向陛下提起嘉獎的時候,我可嚇死了,幸好陛下還是聽從了你的建議,你可真是大膽啊!”

一旁的郭鴻聞言也感嘆道:“我也給嚇得不輕,玄德,你好膽啊。”

劉備露出鬆了口氣的表情,笑道:“我也是有私心的,丈人心心念念所想的,無非是離開地方,能到雒陽求取個一官半職,未來說不定還能秩【徘涓呶唬疑钍苷扇颂釘y,沒有他,就沒有我的今日。

如今丈人無辜受到牽連,幾乎失去職位,我作爲女婿,保住他的職位實在是分內之事,而若不能爲他趁勢秩∫恍┖锰帲疫@個女婿做的也太失敗了,我心不能安。

如今剛好有這個機會,只爲我丈人一個又有點不顧全大局,很容易爲人所詬病,所以乾脆一起,趁着這個機會,陛下還是有很大的可能會答應的,果不其然。”

曹操聞言連連嘆息。

“爲了回報丈人,你就這樣冒險,萬一陛下生氣,你怎麼辦?”

“這……我倒沒想那麼多。”

劉備笑了笑。

郭鴻搖頭笑道:“你想回報丈人的恩德當然是沒錯的,不過以後啊,你還是要注意一點,對面畢竟是天子啊。”

一直沒說話的司徒陳耽也插了一句。

“玄德還是太年輕了,年輕氣盛,什麼事情都敢做,什麼話都敢說,換做吾等,怕是不敢了。”

郭鴻點了點頭,附和道:“確實不敢,能達成如今的局面已經很好了,只是不知……今後如何?”

郭鴻看着陳耽,意有所指。

劉備和曹操也一起看着陳耽。

陳耽看了看劉備,見他神色尋常,沒有異色,便壓下心中疑惑,猶豫了一會兒,緩緩道:“事情剛剛過去,宦官就算是想要做些什麼,也不敢明目張膽的做,吾等且安心。”

陳耽作爲大佬能這樣說,其餘幾人也就沒有說什麼了,任由此事過去。

至於之後會發生什麼……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反正劉備的目標已經全部達到了。

第六十九章 天字第一號大粗腿

光和五年四月,司空許馘、太尉張濟因爲徇私,處事不公正以及鬧出了羣體事件,波及甚廣,民怨極大,天子震怒,所以被罷免,宦官的爪牙斷裂,損失慘重。

二十六位郡守免於被罷免的處置,還因此得到了朝廷的補償,被全部徵爲議郎,得以參預朝政,有了更上一層樓的可能。

司徒陳耽、司隸校尉郭鴻、議郎曹操、尚書檯令史劉備因爲在此事當中衝鋒陷陣,正面擊退了宦官,所以獲得了偌大名望。

尤其是劉備,在此一事件中因爲與張讓和趙忠正面對抗的行爲被曹操傳播出去,因此得到了更大的名望,更受士人追捧。

袁紹、張邈、何顒等暗中出力者也因此得到了很大的名望加成。

自第二次黨錮之禍以來,士人力量的反擊第一次對宦官取得了勝利。

看起來,宦官強勢而士人弱勢的局面正在發生改變。

看起來,只有宦官受傷的世界誕生了。

士人們因爲這場勝利歡欣鼓舞,聚在袁紹的府邸當中歡快的慶賀這場勝利,喝酒唱歌,跳舞耍樂,無所不爲。

此次獲勝最大的受益者袁紹隱隱有被捧爲新一代士人領袖的架勢,而劉備和曹操作爲大功臣,獲邀和袁紹這位東道主一起跳舞。

三人一起在舞臺中央挑起魔性的舞蹈,放浪形骸,歡樂無邊。

快樂的宴會結束之後,喝的東倒西歪的賓客們紛紛回家,劉備也喝的醉眼朦朧,和同樣喝醉的曹操還有袁紹告別之後,乘車返回家中。

回到家中,劉備把事情辦成的好事告訴了韓寧,還告訴韓寧韓榮即將作爲議郎前來雒陽就職,一家人可以團聚了。

韓寧大喜過望,抱着劉備就親熱了好一會兒,直到劉備說自己渾身酒氣想要沐浴,韓寧才興高采烈地去爲劉備準備洗澡水。

劉備素來喜歡沐浴,把身子浸泡在大大的木桶中,享受着熱水的浸泡,實在是非常享受的一件事情。

泡在熱水裏,全身心都能得到放鬆,這種放鬆對於劉備來說是非常珍貴的,因爲日常在朝廷,他不可能有這種放鬆。

更別說今天那種堵上前途的大作戰,在袁紹等人和韓寧面前,他能用醉意掩飾,但是自己一個人獨處的時候,他可掩飾不住。

太驚險了,真的是太驚險了。

就最後那一下,劉宏肯定知道他要幹什麼,肯定意識到了他的想法,否則就那個時候的那個語氣,劉備毫不懷疑自己會被他打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這一波賭的是什麼?

賭的就是劉宏不是一個蠢貨,賭的就是劉宏起碼具備正常人的智商,且有一定的政治素養,輸了一了百了,贏了會所……贏了通喫!

然後他賭贏了。

劉宏聽出了他的弦外之音,聽出了他並非完全是站在士人角度的行爲,聽出了他想要向皇帝靠攏的心聲。

所以劉宏才答應了劉備的建議。

接下來,只要看劉宏是否會有額外的行動,如果有,那麼就說明劉備真的賭贏了,如果沒有,就說明劉備贏了,又沒有完全贏。

好艱難的賭局啊。

堪稱人生的賭局了。

現在想想當時,劉宏的命令伴隨着聲音傳到了劉備的耳朵裏,劉備提到嗓子眼裏的心終於落回了肚子裏。

他當時真是差點被嚇死。

要是劉宏不答應,豈不就說明未來肯定要秋後算賬嗎?

到時候在場四人真是一個都逃不掉。

曹操有宦官家族的幫襯,就算丟官,到底是死不了。

郭鴻和陳耽作爲純粹的士人家族,就不好說了。

劉宏到底不相信士人,秋後算賬時這兩人一定會被拉清單。

至於劉備,要是沒有那最後一搏,反正劉宏死前是休想得到什麼升遷的。

但是話又說回來,劉備不覺得自己的行爲背後所隱藏的那些想法沒有人看出來。

劉宏不就看出來了嗎?

曹操還是個熱血青年,看不出來很正常。

郭鴻和陳耽……

劉備感覺郭鴻大概是沒看出來,否則表情不會那麼自然。

至於陳耽,離開皇宮的路上那時不時看向自己的眼神,顯然是有所懷疑。

但是他應該也不敢確認。

一來自己那麼年輕,二來自己又是袁紹的好友、盧植的弟子,屬於士人的一份子。

所以陳耽大概並不會真的認爲劉備有那份異樣的心思。

劉備接下來給出的理由或許也能抵消掉他的一部分猜疑。

說到底,劉備感覺陳耽這樣的大佬一定不是個蠢人,包括這個時代的那些士人精英們,一定都不是蠢人,並不會去做他們認爲毫無把握的事情,他們一定是對自己的行爲有把握的。

劉備認爲他們頻頻失敗且犯蠢的根本原因在於他們沒想到或者壓根不相信皇帝不相信他們。

他們始終不曾得出一個結論,即劉宏從頭到尾就沒有信任過他們,他們不相信劉宏對宦官的信任度始終在他們之上。

這對於士人來說是一個極大的戰略誤判,這個戰略誤判讓士人慘遭第二次黨錮之禍的嚴重打擊。

可能是漢桓帝劉志對待宦官和士人略微中立的態度讓他們產生了誤判,以至於他們覺得同樣發起黨錮之禍的劉宏和劉志一樣,是一個對宦官有限度信任的皇帝。

他們誤以爲黨錮是劉宏一時的政治行爲,而不是某種意義上靈帝朝的政治綱領。

這是士人力量最大的失誤。

劉宏是個奇葩,不管他本性如何,在這件事情上他都是個奇葩,千古奇葩。

他對宦官的信任真的很深很深,深到了對宦官喊爹喊媽的地步,深到了託孤都要託孤給宦官蹇碩而不是其他顧命大臣的地步。

他可能對某些宦官的行爲不滿意,所以殺戮他們,罷黜他們,但是對宦官這個羣體,他是相信的,對於和他親近的宦官,他是相信的。

否則縱觀歷朝歷代,有幾個皇帝對宦官能信任到託孤的地步?

劉宏就是這樣的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