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德 第383章

作者:御炎

之前,在金城郡某個縣,某個縣令因爲過於追求政績,在州府規定的一年增加二十個集體農莊的數字上強行超出,多增加了八個,多開墾了兩千多畝土地,因此還被表彰。

但是在監察官員實地考察之後發現,這些集體農莊都是人員不滿編的,有些人甚至就是剛剛歸化的胡人,根本不懂得什麼農業技術,也沒有人教他們,更關鍵的是他們多開墾的土地根本不適合耕種,完全種不出幾粒糧食。

這個事情被我知道之後,這名官員被撤職了,整個縣府相關人等也被處罰,成爲涼州州府的一個典型,被通報全州批評,要求全體官員永遠記住這個例子,不要做錯事。

總而言之,在這個機制之下,完不成任務需要受到懲罰,超出限定額度完成任務也未必會受到獎勵,一切都要尊重當地的實際情況,講究一個實事求是。

諸位擔心的一些問題,在這幾年的涼州基本上都出現過了,現在拿來用的是一套相當完善的體制,就算有什麼新的問題出現,也很正常,隨時調整就是了。

但是沒有這套機制,本身就是個很大的問題,上計之制走到如今,已經流於形式,官員淘汰制度就是要重新拾起上計之制的初心!”

劉備在四輔臣會議上侃侃而談,把自己爲了這套體制而做的準備告訴了所有人,把他們的一些用以反對這套機制的光明正大的理由都給駁斥了,讓他們無法用正大光明的方式來反對這個政策的執行。

所以反對派們就相當的鬱悶,他們發現他們根本找不到合適的反對理由,如果真的用根本的理由去反對,那麼劉備或許還有其他的反制手段。

那就要撕破臉皮了。

他們不想和劉備撕破臉皮,或者說,也不太敢。

但是如果他們本身的利益真的被這種模式給觸碰了,又該怎麼辦?

還是說,真的要繼續卷下去?

投入大量的資金和教育資源去卷,還未必能捲成功,但如果不投入的話,很可能他們的政治勢力就會在短時間內被拆的四分五裂,原先已經達成平衡的政治狀態也會被打破。

他們所掌握的人才儲備力量和對於教育的投入,在當前這個階段是遠遠不如劉備的,劉備起步早,很早就在涼州州學裏培養了數以千計的門生,現在又在搞司隸學府和十二州學府,要搞出一套完整的教育體制出來。

如此一來,五六七八年之後,天下學子還有多少是出自他們的門下?

雙方的人才對比會完全失衡的。

這一點,難道劉備看不出來?

還是說,劉備產生了獨掌朝政和一切權力的野心?

有那麼一小部分古文學派內部的士人產生了這種不妙的預感。

但是不管他們怎麼想,也不管宦官集團那邊怎麼想,四輔臣會議之後,劉備上表天子劉協,將自己的主張提出,然後毫無疑問的得到了一個“準”的許可。

軍事強人的強制力初露崢嶸,反對者的努力沒有任何效果,國務會議制度和官員淘汰制度於是正式在大漢帝國落實,即將推行。

整個推行的時間可能要好幾年才能真正落實,但是既然推行政策的許可已經達成,那麼國務會議的召開和之後淘汰制度的初步執行也就沒有任何問題了。

最早在建安四年年末,最遲也不過建安五年,劉備就能開始正大光明的對一些不合格的官員展開淘汰。

不管他們隸屬於哪一個勢力集團,只要他們沒有達成政務目標,劉備就有正大光明的理由可以淘汰他們。

到那個時候,搞不好劉備的權勢就真的是沒有人可以阻擋的那個程度了,到那時,他可能就真的是想做什麼就是什麼,權勢甚至要超過霍光,乃至於……王莽。

而就在這個緊要關頭,劉備之前經營的好名聲再次起到了重大的作用,就算是古文學派內部反對劉備推行這一政策的大部分人也不認爲劉備是在爲自己炙嚼�

第七百章 相信我的人,血一直都是熱的

劉備過去的所有行爲那是真的坦坦蕩蕩,不管誰來質疑,他都能說出個子醜寅卯,都能說出正大光明的理由,表示他是爲了國家,而不是爲了他個人。

用他的話來說,就是——吾心吾行澄如明鏡,所作所爲皆爲公義。

他並沒有什麼私心,完成這些事情,獲利最大的永遠是大漢國,而不是他劉玄德自己。

也正是因爲這樣的原因,就算是覺得自己的利益被觸碰的人,大部分也對劉備的動機和個人操守無話可說。

如果不是真的急了眼,他們也不想和劉備撕破臉開幹。

能不能幹的過是一回事,就算幹贏了,又該讓誰來擔當目前劉備的這個職位、擔當起統領天下的職責呢?

張讓?蹇碩?

呸!

還是說董重那個慫貨?

劉備雖然強勢,雖然攬權,可他真的是在做公事,而不是在爲自己掷。臋嗔υ诓粩嗟財U大,但是大漢的國勢也一天好過一天,這幾乎是肉眼可見的。

在這個政策被小天子劉協允許之後的一段時間內,古文學派內部只有極少部分人表現出了強烈的反對情緒,認爲這個政策一旦真的輔助執行,就會引起連鎖反應。

一旦讓劉備把司隸校尉和御史臺弄得過於強勢了,算上之前的中書檯和郡國兵,真要讓他佈局成功了,全天下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了。

到時候司隸校尉和御史臺負責找麻煩,郡國兵負責抓人,朝廷內的司法三四負責審判,一條龍服務之下,哪裏還有其他的勢力能夠對抗劉備?

那麼劉備就能真正的身居雒陽而掌控天下,天下間再也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夠和劉備抗衡,所有人都無法逃脫他的掌控,都將成爲他所編織的牢谎Y的一枚棋子。

難道就沒有人能看得出來劉備那膨脹的無法遏制的野心嗎?

還真沒幾個人看出來。

主要他的名聲實在是太好了,根基也過於深厚了。

古文學派現任領袖盧植在爲他說話,古文學派前任領袖、靈魂引導者鄭玄也在爲他說話。

這兩人就像是劉備身邊的哼哈二將,不斷爲他保駕護航,古文學派內部爭論嚴重的時候,就是他們兩個掛帥出征,爲劉備征戰輿論沙場。

甚至於專業負責此事的阮瑀都退居二線了,就眼睜睜看着盧植和鄭玄在輿論戰場上亂殺。

他們不斷列舉各種各樣的事實來證明涼州體制的成功和之前今文學派舊體制的錯誤,表示這是古文學派新體制對今文學派舊體制的取代,是一場古文學派主導的重要革新,無論如何都要成功。

如果不成功,就意味着今文學派的捲土重來。

難道你們想讓今文學派捲土重來、對我們展開一輪反攻倒算嗎?

現在劉備正在做的事情,是在鞏固古文學派的地位,難道是爲了他自己嗎?

睜大你們的眼睛看看,不要被一己之私所迷惑了!

反對者們在上下一致的輿論戰場上輸得連底褲都沒有了。

而值得一提的是,這一次,黃琬居然破天荒的沒有提出任何反對意見,這讓不少人感到意外。

在強大的輿論壓力之下,反對者們的意見沒有得到採納,劉備獲得了勝利,緊隨其後,御史臺和司隸校尉就開始大張旗鼓的對外招募人手了——毫無疑問,人手來自涼州州學、司隸學府和太學。

三所學校的年輕人們被這兩個部門大批量召集,隨後參加了兩部門舉辦的聯合培訓,在培訓期間,劉備專門抽出時間前往他們的培訓場地給這些年輕人發表演講。

還是當初那個味道。

你們是我的人,你們的背後,有我當靠山,得罪了你們,就是在得罪我,打你們的臉,就是在打我的臉,如果你們被欺負被針對了,你們鬥不過他們,只要你們有理,我肯定幫你們出頭。

地方上那些官員又壞又狡猾,你們最開始不一定是他們的對手,但是隻要牢記按章辦事這四個字,最後的勝利一定屬於你們。

年輕人們,不要怕,不要慫,面對那些老官油子千萬不要退縮,迎難而上,張牙舞爪,該怕的不是你們,該怕的應該是他們!

劉備數次發表演說,每一次都能充分調動起這些年輕人的情緒。

甚至於一些比較老資格的中都官徒吏聽了劉備的演說,都會莫名的情緒激動,久久不能平靜,更遑論那些剛從學府裏走出來的學生了。

對於這種情況,馬日磾已經習慣了,躺平了,不管了。

反正他的使命已經確定了,年輕學生佔比過高的御史臺現在已經不是過去那個和稀泥的部門了。

這是一個張牙舞爪準備幹一番大事業的兇悍部門。

司隸校尉這邊也差不多,因爲他們直接面對三河三輔地區的正兒八經的帝國權貴們,意義更加重大,危險係數也更高,但是同樣,他們這邊也有被劉備鼓動的心潮澎湃的。

找肉食者的麻煩,還有機會幹翻他們,搏一個青史留名,何其有趣?

郭鴻就非常感慨。

“十多年的中都官徒吏照理來說什麼都見過了,什麼也都經歷過了,結果居然也能被您鼓舞起來,您一開口,就算是您的敵人都不能駁倒您,看來,您還是當年那個打遍雒陽無敵手的辯經無雙劉玄德啊……”

劉備對此只是淡淡一笑。

“只是嘴上說說,誰都會,不去做的話,說個一兩次就沒人理睬了,嘴巴厲害的人多得是,比我厲害的,也一定有,但爲什麼只有我說的話能讓那麼多人奮起,並且朝着我說的去做呢?

郭公,答案很明顯,因爲我言出必行,我說過的話,我一定會做到,我許下的諾言,我一定會兌現,正是因爲如此,我說的話纔有人願意信,纔有人願意去做我讓他們去做的事情。

如果我是個食言而肥的人,我就算再能蠱惑人心,也只能蠱惑到真正的蠢貨,但凡是個正常人,受騙一兩次之後,血就冷了,但是我不同,相信我的人,血一直都是熱的。”

郭鴻聞言,沉默了一會兒,無奈點頭。

“您說的是,天底下多的是口若懸河之輩,但是能夠讓那麼多人奮起而前進,只有您……”

“不說他們了,郭公,您不也是嗎?”

劉備笑道:“我答應過您,司空之位虛位以待,您正是因爲相信我,所以纔會堅決支持我,難道您見慣了那麼多年的官場髒事,血依然是熱的嗎?”

郭鴻不好意思的笑了。

“多大歲數的人了,哪裏還有什麼熱血,不過是司空之位太過誘人,那般渴望如烈焰一般焚燒我身,把早已涼透的血給加熱了罷了,如此一說,大將軍會不會感到失望呢?”

第七百零一章 和光武皇帝當年一樣認真

被慾望加熱的血液嗎?

這對於劉備來說,已經是非常正常的一件事情了,這世上只有極少部分人的血液是被理想加熱的,大部分人,都是被慾望驅動的。

關鍵不在於本源,而在於引導和使用的方法,若能用的好,未嘗不能開創一個偉大的時代,若是引導的不好,亂世說來就來。

而劉備,是一個善於引導的人。

“當然不會。”

劉備哈哈大笑道:“世上沒有那麼多高尚而無私的人,大部分人還是更在意自己的利益,也更加願意爲了自己的慾望而奮起向上,如果我認爲部下所有人都是被鼓動而起奮而向上卻不求回報,那麼我這個人到底是該有多自私啊?”

郭鴻品了品劉備話語裏的意思。

“大將軍能說出這句話,我便知道,這天下之大,再也沒有能夠威脅大將軍的人所在了,接下來無論是什麼事情,大將軍一定可以辦成,不管多麼艱難。”

“度田也行嗎?”

“……”

郭鴻收起了笑容,看着面色依然和緩的劉備。

“您是認真的。”

“無比認真,和光武皇帝當年一樣認真。”

劉備輕輕地點頭,動作幅度不大,但是決心之重,郭鴻已經感受到了。

他嚥了口唾沫。

“度田到底嗎?”

“一查到底,絕不姑息,不管是誰,不管背後的靠山是誰。”

劉備微笑道:“光武皇帝當年沒有辦成的事情,我要爲他辦成,這拖了一百多年都沒有徹底完成的事業,在我死之前,一定會完成,我不是在開玩笑,郭公,我是認真的。”

郭鴻深深吸了一口氣。

“哪怕爲此造成天下反叛?如光武皇帝當年那般?”

“那還是有點問題的,天下羣起而叛,我就算能夠把他們全部打敗,大漢也會丟了半條命,我那麼久以來的努力也會被毀掉一多半,這太不划算了。”

劉備哈哈一笑。

郭鴻一愣,有些錯愕。

旋即,劉備收起了笑容。

“所以,我之前清洗了今文學派,還下了限奴令,把最反感我、牴觸我的一羣人處理掉了,用損耗最小的方式,現在他們反對我,度田的時候一定會造反,不如趁着現在,集合腥酥σ黄鸢阉麄兿麥绲簟!�

郭鴻眨了眨眼睛,忽然意識到了什麼,瞳孔一縮,面上露出了無比驚恐的神情。

“您之前的所作所爲,都是爲了度田?所有的一切,都是爲了未來的度田?”

“少一個蟲豸,未來度田的時候就少一個反伲F在多殺一個,未來度田的難度就少一分。”

劉備點頭笑道:“我辦事,從來不辦無準備的事,最難的事情當然要留到最後,在此之前,我會把能辦的事情全部辦到,把會反對我的人的力量削弱到最低,最好,還能利用其他人的力量來辦,儘可能的保全我自己的力量。”

郭鴻聽後,又是一陣大腦顫抖。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回過神來,看着劉備,面色極其複雜的嘆了口氣。

“和您爲敵的人,真的是太慘了,也太不明智了,早早跟隨您的人,纔是真正幸叩娜恕�

“如此說來,郭公不打算與我爲敵?”

郭鴻的頭立刻搖得和波浪鼓一樣。

“絕不!”

“即使我要度田?”

“郭氏一定舉族配合,絕不與您爲敵!還請您相信!”

郭鴻忽然站起了身子,走到劉備身前,彎腰行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