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德 第372章

作者:御炎

劉備看向了在一旁閉目養神一言不發的司隸校尉郭鴻。

“郭校尉一定會支持這個建議的,是嗎?”

郭鴻睜開眼睛看向了劉備,緩緩點了點頭。

“您說的是,我以爲,您的建議是正確的,郡國兵若要穩定地方,那麼掌握一些律法上的知識是必需的,開辦律法學府,讓地方上出現一批熟識律法的吏員,對於大漢而言,有百利而無一害,郭氏願意派遣族中學識淵博之人入學府任教,爲大漢做一些貢獻。”

黃琬頓時無語。

他不知道劉備在這個事情裏面對郭氏做了什麼工作,讓郭氏出力又出人,對劉備如此的支持,但是他清楚,除開儒家學派的影響之外,也就郭氏家族對漢帝國的律法影響最大。

涉及到儒學,那肯定是閥閱家族說話聲音最響,而說到律法,現階段,絕對是郭氏家族的聲音最響。

郭氏世傳《小杜律》,對漢帝國的律法相當精通,家族中人多出仕主持漢帝國的司法律政工作,在中央和地方都有一些影響力。

儒學士族有四世三公,郭氏這個律法士族也有連續三代擔任廷尉的事情發生,如果用儒門士族的例子來做比對,那麼郭氏就相當於二流士族中的“三世三公”。

地位一樣很高。

而現在郭鴻和劉備的關係那麼好,合作的那麼緊密,一副狗腿子的模樣,很顯然,郭氏會乘着劉備給他們鼓起來的微風扶搖直上……

其實說到底,劉備也沒有給郭氏什麼直接的許諾,只是把郭氏族人郭嘉辟召爲大將軍掾,讓郭嘉來到雒陽爲他辦事,成爲他的近臣。

該說不說,最近這些日子,大將軍府內的官吏們都不太平靜,原因是一個不速之客來到了大將軍府,和劉備見了面,然後一見如故。

這些日子,劉備連續四次召見郭嘉,每一次都與他從下午談到日落,然後一起喫飯,再秉燭夜談,談天說地。

劉備很是喜歡郭嘉,一和他談話就談的十分開心,甚至到了要留他過夜的程度。

四次召見,兩次留下郭嘉過夜,與郭嘉在自己的書房內同牀、抵足而眠,就算是睡覺,也在不停的談話,一直到睡着。

四次召見之後,劉備任命郭嘉爲大將軍掾,引爲親近之臣,每次辦事都要帶着郭嘉在身邊,其親密程度遠超其餘諸臣。

甚至還派人親自爲郭嘉在雒陽城中尋找合適的小院,爲他解決了住房問題,又贈送馬車給他,爲他解決了交通問題。

劉備如此這般的行爲,讓不少人爲此側目,且心中略有些酸澀的滋味。

他們當初可沒有得到劉備如此這般的特殊對待,這個叫做郭嘉的年輕人,到底有什麼值得劉備如此在意、甚至還要留他喫飯、過夜?

第六百七十七章 郭嘉

劉備真的不是喜新厭舊的人間之屑,只是他萬萬沒想到自己和郭嘉居然如此的心意契合。

考慮該如何拉攏郭氏爲他的律法學府背書之時,劉備就想到了郭嘉,想到了這個自己一直以來都在關注但是並未下手的天縱之才。

用郭嘉換一下郭氏家族的配合,這對劉備來說簡直是贏兩次的大好事,怎麼能不立刻去做呢?

於是劉備就對郭鴻表示要在郭氏家族裏選一個優秀子弟作爲自己的大將軍掾、親近之臣。

能成爲劉備的大將軍掾,那對於天底下的年輕、資歷湵〉氖咳藖碚f,絕對是夢寐以求的好事,誰都知道劉備對自己人非常信賴、非常關切,只要能力到位,絕不吝嗇財富和地位。

最早跟隨劉備的一批大將軍掾已經有三分之一的人被外放出去擔任縣令、郡守、國相等等職位。

最優秀的甚至已經做到了州刺史、中書令的程度,其他的人也都在劉備的人才庫裏,隨時有可能被外放出去擔當職位。

根據滿寵等人的升遷過程,世人很快就摸清楚了劉備的用人流程——先在大將軍府裏面鍛鍊,然後外放主政一方,最後再召回中央出任職位,擔當重任。

其他大佬不知道是不是那麼給力,但是劉備,那是真的給啊,對跟隨自己盡心盡力的人,他是真的很關照啊。

沒人不喜歡一個願意提攜下屬、關照下屬的長官,沒人不想跟隨這樣的長官,郭氏家族地位不夠高,能夠出一個直接跟隨劉備的族人,未來可以預定一個前程,實在是太美妙了。

於是郭嘉就來到了劉備身邊,和劉備見面、交談。

結果劉備沒想到的是,郭嘉見到劉備之後說的第一句話,就是【大漢已經到了不得不變法的時候,不知大將軍是否意識到大漢將有大的禍事即將來臨】。

可以說這一句話就奠定了劉備心裏郭嘉的位置。

他們見面的時候,郭嘉二十三歲,是個標準的成年人了,不過看上去就像個十幾歲的小夥子,充滿了蓬勃朝氣,見到劉備就開始痛陳時弊,把自己這些年來觀察到的弊政一個接一個的告訴劉備。

首先是官僚吏治上的弊政,什麼選官制度上的弊端,晉升制度上的弊端,對官員貪污腐敗打擊的不足,對官員利用族人在地方上攫取利益的打擊不足。

還有對限奴令的不滿——郭嘉是第一個對劉備提出限奴令流於表面、沒有從根本上限制奴隸數量增加的問題。

他認爲限奴令如果只是針對一般土豪,是沒有盡全功的,也沒有解決奴隸數量多的問題,只是頭疼醫頭腳疼醫腳的行爲。

站在劉備面前,郭嘉對限奴令侃侃而談。

“限奴令流於表面,只是對一些家業不那麼大的豪強進行限奴,對他們進行打擊,如果不遵從朝廷政令,纔會真正出手,但是擁有奴隸最多的人從來不是他們。

大將軍能夠推行限奴令,顯然也是看到了奴隸過多對大漢的危害之大,既然如此,也一定能看到擁有奴隸最多的到底是些什麼人。

大將軍如果只是打擊一些無關痛癢的小人,將永遠不能真正解決問題,限奴令帶來的成果也會在十年之內消耗殆盡,十年之後,一切依舊。”

劉備聽後,笑眯眯地看着郭嘉。

“那你可知,你口中的真正的問題,也包括了你所出身的郭氏一族?整個天下有點名望的家族,都是你所謂的問題,你覺得這樣說,合適嗎?”

郭嘉聞言並不驚訝。

“大將軍如果想要對郭氏下手,執行限奴令,嘉絕無任何怨言!”

“哦?”

劉備好奇的看着郭嘉:“難道你對家族的存亡並不在意?”

“只要遵守限奴令,家族自然不會遭到什麼打擊,大將軍也不是顛倒黑白之人。”

郭嘉笑着說道:“嘉從來不認爲家族中人需要那麼多的奴隸,一人三個都太多了,一家一戶三個還差不多,其人所爲不過是個人的奢侈享受和顏面罷了,根本毫無意義。

這樣的人越多,只會讓大漢天下越來越糟糕,嘉以爲,過去數年,大漢的處境極其糟糕,如果沒有大將軍力挽狂瀾,以武力震懾天下不臣,今時今日之天下,恐已經崩壞!”

“有意思。”

劉備笑着問道:“且不說你對家族中人的看法,你怎麼就覺得是我力挽狂瀾呢?難道沒有我,天下就真的會崩壞?”

“大將軍可能認爲嘉年輕,話語不夠有力。”

郭嘉嚴肅道:“但是此前數年,嘉觀察天下,是真的認爲天下已經走到了分崩離析的邊緣,朝中今文學派和古文學派爭端越發激烈,士人和宦官之間的爭鬥也並未見到任何緩和的跡象。

天子對宦官十分偏愛,對士人十分苛刻,士人的怨念已經積攢到了一個很可怕的地步,那幾年,士人聚會之上,甚至有人提出了中興之前【傳國易姓】之事,可見心有反意。

而在民間,土地兼併愈演愈烈,即使是在素來富裕的潁川,嘉也看到了大量因爲破產而失去土地的庶人,他們不是流亡,就是成爲奴隸,甚至落草爲寇,連潁川尚且如此,更何況其他地方?

一個潁川都有那麼多的糟糕之事,全天下又該糟糕到了什麼程度?更早的時候,黃巾之亂席捲天下,本就已經使得天下人心中多了一絲異樣的反念,可朝廷並未有任何政策上的改變。

朝廷混亂、昏庸、不作任何改變,士人豪強對朝廷不滿,又十分貪婪,庶人大量失去土地,流離失所,對朝廷的怨念與日俱增!

嘉以爲,中平六年時的大漢,上下已經到了分崩離析的邊緣!只需出現一個重大契機,必然會引發全天下的叛亂,使得大漢轟然傾覆!”

劉備兩眼放光地看着郭嘉。

“繼續。”

“唯!”

郭嘉緩緩道:“可是嘉沒有想到,居然真的有人能夠打破這樣的局面,當年,您雖然名滿天下,但是包括嘉在內,大部分人都認爲您根基湵。粫窃筮�有何進的對手。

袁氏四世三公,門生故吏遍天下,根基深厚,極難剷除,何進雖然沒有才能,但也是皇親國戚,兩人聯手,您幾乎沒有對抗的可能。

但是偏偏,他們造反了,您成功了,您首先解決了朝廷的混亂,穩定了雒陽朝廷,接着討滅袁氏,展現武力,震懾不臣,在這一過程之中,心有反意之人受到了震懾,遂不敢作亂。

隨後,您北伐幽州,討伐鮮卑,俘獲七十餘萬,震撼天下,自此之後,天下之間再也沒有任何一個人敢於和您爲敵,大漢天下至此纔算是有了真正安穩的可能!”

郭嘉兩眼放光,帶着滿懷期待和傾慕的眼神望着劉備。

“所以說,如果沒有您和您的軍隊,大漢必然分崩離析!”

年輕的郭嘉在劉備面前展露自己的才能,將自己的所思所想全部告知了劉備。

第六百七十八章 嘉但求轟轟烈烈,流芳百世

郭嘉的分析和他當初對漢帝國局勢的分析可以說是不侄稀�

他是親歷者,對此有所分析是理所當然的事情,而郭嘉不是親歷者,只是一個旁觀者,卻能以有限的訊息分析出這樣的結果,可謂天縱之才。

他的戰略眼光相當獨到。

劉備有心再考察他一下。

“那既然你說我已經震懾了天下,爲什麼又要說需要變法呢?具體的變法又該怎麼變呢?”

郭嘉笑了笑。

“大漢天下有如今的安穩,正是因爲大將軍,因爲大將軍的存在,大漢天下才能安定,那麼自然而然的,如果大將軍不在了,天下將無法安定。

嘉雖然不曾瞭解多少,但也認爲,當前的安定,只是因爲大將軍的善戰而安定,沒有了大將軍的安定,大漢還是那個即將分崩離析的大漢,並未有什麼改變。

至於變法,事關重大,嘉不敢妄言,但是嘉也可以試言一二,其一便是之前所說的徹底執行限奴令,其二,便是要針對土地兼併之難題,執行徹底的度田令。

只有將天下田畝理清,重新規劃賦稅,給無田之人授田,使得耕者有其田,唯有如此,才能改變大漢分崩離析的現狀,否則大漢失去大將軍之日,便是失去國咧眨 �

劉備是真沒想到沒有出仕經驗的郭嘉居然會在這個問題上和自己的意見產生了一致的看法。

他居然也看到了土地兼併的艱難局面,並且由此而上,提出了度田的想法。

“度田?該怎麼度?爲什麼說度田就能解決問題?”

劉備笑眯眯地看着郭嘉。

“無恆產者無恆心。”

郭嘉說出了古人的名言:“孟子曾說過,在社會上沒有固定的產業,而又能堅持一定的道德信念,只有士人能做到,因爲他們不缺喫穿,受過教育,有基本的道德。

一般的百姓沒有固定的產業,就沒飯喫,沒飯喫的人就沒有安分守己的道德,就會胡作非爲,違法亂紀,就今日來看,沒有土地的人聚集在一起揭竿而起造反作亂,並不是不能設想的問題。

如果想要改變這個問題,就必須要讓無產業的人變成有產業的人,度田,分田,這是最有效的辦法,如果不能分田,又有多少產業能夠分配給那麼多失去土地的人呢?”

劉備看着侃侃而談的郭嘉,對他的說法那是相當滿意了。

“你說得很對,無恆產者無恆心,這是肉食者的過錯,而不是庶民的過錯,爲了改變這個問題,就要採取更加果決的手段。

但是僅僅是度田恐怕是不行的,度田也沒有限制田產,若要分田地,就要限制田產規模,但是限制田產規模,可不是簡單的事情。

限制田產規模,就等於要對整個雒陽城中絕大部分人下手,和整個天下最有權勢的一羣人作對,這樣的事情,就算是光武皇帝也做不到,你爲什麼認爲我可以做到呢?”

郭嘉笑了。

笑得有些輕快。

“大將軍,嘉十七歲開始放眼天下,從商旅口中詢問天下近況,不曾有一日疏忽於對天下的瞭解,所以從那個時候開始,嘉便認爲大漢已經走到了分崩離析的邊緣。

什麼時候崩潰,因何而崩潰,嘉不知道,但是那種感覺日夜纏繞於心,使嘉不得安寢,這種感覺一直持續到建安二年,嘉驟然發現,大漢天下似乎停止了分崩離析。

是因爲您,您已經做到了太多太多的人都無法做到的事情,您是整個大漢國對於國家問題最有辦法也最願意去改變的人,這是目前嘉所觀察到的一切。

如果連您都沒有辦法、也不願意去做的話,大漢,就真的沒有希望了,但是嘉並不認爲您不想做這樣的事情,也不認爲您沒有能力做這樣的事情。

您所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是一般尸位素餐之人不會做也做不到的,但是您都做到了,包括限奴令在內,您都做到了。

能在大漢十三州貫徹這樣的政令,這在過去,也是需要大智慧大勇氣和大毅力的人才能做到的,這樣的人,百萬人裏都未必有一個!

然而您做到了,您攘除一切阻礙,以嘉無法想象的勇氣和毅力推動了限奴令,雖然未能盡全功,但也釋出奴隸百萬人!何等偉業?所以,嘉認爲,大漢的希望,就在您的身上!”

劉備收起了溫和的笑意,站了起來,審視着郭嘉。

“你知道我想做什麼?”

“如果您不想變法,不想挽狂瀾於既倒,您根本不需要做這些,您只需要靠着軍隊作威作福就可以了,以您用兵之能,您有生之年,便是天下至尊!但是您沒有作威作福。”

郭嘉整頓衣冠,恭敬行禮道:“將軍心懷天下蒼生,並未有作威作福之念,所作所爲,無不是在爲天下蒼生着想,嘉敬佩不已,願與將軍一起,整頓天下,爲將軍之宏圖偉業,獻一份力。”

劉備看着郭嘉正經嚴肅的模樣,再一次露出了笑容。

他緩緩走上前,扶起了郭嘉。

“這條路千難萬難,更要和整個和大漢最有權勢的一羣人作對,前途未卜,稍有不慎就會身死人亡,更有可能牽連家人、族人、後代,乃至於就算成功,也未必就能盡全功,奉孝,儘管如此,你也要跟隨我嗎?”

“人之一世,不過短短數十年,或早或晚,固有一死,無人可以迴避,又何須憂懼?”

郭嘉笑道:“太史公曾說過,人固有一死,或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若能做正確的事情,就算死了,也是轟轟烈烈,會爲後人所敬仰,若驕奢淫逸,死了,也會遺臭萬年,嘉但求轟轟烈烈,流芳百世。”

劉備點了點頭,伸手握住了郭嘉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胸口,使他感受到自己蓬勃的心跳。

“敢於在這些事情上跟隨我的人不多,當然我也沒有告訴過多少人,你雖然纔跟隨我,但是你的意志我已經充分的瞭解到了,奉孝,每多一個人支持我,大漢的重生,就多了一絲把握。”

“將軍!”

郭嘉激動的滿臉通紅,更用力的握住了劉備的手,眼淚已經在眼眶裏打轉。

明明是第一次見面,明明之前沒有過任何的交流,兩人卻莫名的在這一刻心意相通,這大概就是志同道合之人所特有的默契。

劉備如此想到。

因爲辟召郭嘉的事情,郭氏家族和劉備算是又一次綁在了一起,在律法學府的事情上持支持態度——當然,郭氏家族完全不知道郭嘉到底是個什麼樣的政治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