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德 第36章

作者:御炎

“何爲不能?”

何顒疑惑道:“陳公位列三公,德高望重,理當匡扶君主,以正視聽,如今宦官兇暴,肆無忌憚,吾等士人一退再退,已經退無可退,爾等此番一口氣彈劾二十六名郡守!二十六人啊!

天下五分之一的郡守都在他們的彈劾範圍之內,此等行徑,觸目驚心,若是繼續退縮,不與之抗爭,吾等士人都將成爲宦官的走狗了!”

何顒一番話說的言辭懇切。

但是大道理誰都懂,真正付諸實踐卻又是另外一回事。

誰都知道什麼事情是對的什麼事情是錯的,奈何人是社會生物,有社會屬性,單人對於社會的反抗是極其有限的,很多時候不是怎麼想就能怎麼做的。

尤其是政治人物,就更加不能隨心所欲,而是要小心翼翼的計算利益得失,去做最符合自己利益的事情,不符合政治利益的事情堅決不能做,除非真的決定魚死網破了。

陳耽並沒有魚死網破的決心,他好不容易做了三公,所思所想無非是自己揚名,爲家族奠基,開創更美好的家族未來。

這是第一位的,然後纔是士人的共同利益。

很明顯,張濟和許馘也是看到了這一點,纔會選擇和宦官合作。

君不見汝南袁氏也在某種意義上和宦官合作嗎?

三公之二已經站出來和宦官合作,在這個大環境下,他一個人勢單力薄,更有可能成爲宦官的首要打擊目標,分分鐘丟掉三公之位。

雖然徐州人的利益也被侵犯,他有必要站出來做點什麼。

但是他不願自己一個人走出來被宦官集火,他必須要等到有足夠分量的人和自己站在一起,並且讓這件事情變的有把握。

打必勝之戰。

所以他一直都在等。

他聽說袁紹和張邈、何顒等人在事發之後四處活動,拉攏不少人爲他們所用。

也聽說如今雒陽風頭正盛很有名氣的那位辯經達人劉玄德的丈人就在宦官的彈劾範圍之中。

這是一支強有力的生力軍。

可以撬動雒陽城內古文經學派的力量,也能撬動部分袁氏故吏的力量,更能撬動部分心向黨人的士人官員的力量。

這很重要,這將確保他不會孤軍奮戰,被宦官集火。

之前他沒等到,所以在猶豫。

而現在,他等到了。

“何君所說,我是明白的,但是我更加明白的是,勢單力薄之時,不可做毫無意義之犧牲,沒有把握的事情,不能去做,地位越高,就越是要謹言慎行。”

陳耽嘆息道:“看到同僚受到宦官脅迫,我一樣非常痛惜,可是隻憑我一人,勢單力薄,又如何能抗衡宦官呢?只是給他們增加問罪於我的把柄罷了。”

“您不是一個人!”

何顒站起身子走到了陳耽身前,鄭重地下拜:“還請陳公與吾等一起,共同對抗宦官,絕不叫宦官得逞!”

“你們……”

張邈適時起身,向陳耽一拜,把他們所做的準備告訴了陳耽,讓陳耽知道他們絕不會孤軍奮戰,且有相當把握。

陳耽聽後,爲之動容,雙手握住了何顒的手將他扶起,與他定下約定,共同對抗宦官,絕不退縮。

短暫的政治同盟就此達成,一切看上去非常順利,也沒有劉備出場的必要。

不過在離開陳耽府上返回袁紹府中的路上,張邈似是有意似是無意的向劉備提了一個問題。

“玄德,你覺得陳司徒是認認真真想要與我們合作的嗎?”

劉備看了看張邈。

“當然,非常認真。”

“哦?怎麼個認真法?”

“認真到了等着盼着求着我們上門主動找他的地步。”

劉備笑了。

張邈也跟着笑了。

“不愧是玄德。”

何顒也非常讚賞的看着劉備,開口道:“陳司徒雖然素來有忠直的名聲,但是在我看來,不過是沽名釣譽罷了,但凡能成爲三公的,哪個沒有一顆玲瓏心?我看啊,陳司徒期待我們去找他已經很久了。”

這樣說着,何顒忽然又起了某些惡趣味。

“你們說,我們若是一直不去找陳耽,陳耽會不會主動來找我們?”

劉備和張邈對視一眼,非常有默契的笑了出來。

到底是司徒,誰知道呢?

可儘管是司徒,沒有錄尚書事,誰又把他當回事呢?

第六十一章 這一次,宦官太過分了

袁紹的勢力和陳耽的勢力在這件事情上已然達成了共識,雙方結成了政治同盟,即將互通有無,準備發起對宦官的政治攻勢。

這是自黨錮之禍爆發以來爲數不多的士人們的主動進攻,無論是袁紹還是陳耽都非常重視,並且盡一切努力希望拉到更多的幫手。

袁紹甚至答應了何顒的建議,摒棄前嫌準備聯合袁術,希望袁術也能發動自己的政治力量幫助他們一起對抗宦官。

結果袁術居然閉門不見他派去的使者許攸。

袁術的這波操作直接把許攸看傻了。

士人們將要聯合在一起對抗宦官,發起黨錮之禍以來少有的政治攻勢,值此關鍵時刻,你袁術居然閉門不出?

許攸大怒,回來之後將袁術一頓痛批,怒批袁術不識大局,不過守戶之犬也。

袁紹身邊的人都對袁術這種不識大體的行爲感到非常不滿,隱隱對他有些鄙視的情緒。

袁紹黑着臉沉默了一會兒。

他倒不是虛情假意邀請袁術的,他是真的打算和袁術聯手對抗宦官,順便上演一出兄友弟恭的戲碼,挽回袁氏每況愈下的士林風評。

而且該說不說,袁術身邊圍繞着的一部分袁氏門生團體也是一股比較強力的政治精英力量,且與袁氏綁定的更加緊密。

如果他們可以加入進來,對抗宦官的力量一定更加強大,一旦獲勝,就能帶着袁氏逆風翻盤,獲取更大的威望。

結果袁術居然拒絕了。

就那麼愛惜你那嫡子的地位嗎?

或者說,整個袁氏家族都那麼不看好這一次的政治攻勢嗎?

袁紹想了想,便冷笑出聲。

“沒有他袁公路,難道我們就不能與宦官決鬥了嗎?諸君,難道一定要他袁公路出手,我們才能獲得勝利嗎?”

老實說,袁紹在公關和宣傳這方面非常拿手,幾句話一說就把氛圍調動起來了。

這幾日該準備的都準備了,該做的都做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打破政治僵局,就在此一役。

袁紹站起身子,號召大家一起和宦官發起決戰,這是退無可退的屬於士人的戰鬥!

對,屬於士人的,也僅僅是屬於士人的。

劉備默默的站了起來,表現的和其他人一模一樣,一樣的激憤,一樣的志氣昂揚。

作爲這場政治行動的真正總導演和前線總指揮,劉備承擔起了非常重要的職責。

他負責指揮大家七拼八湊起來的十八個郡的請願隊伍,前往司隸校尉府發起詣闕上書的政治請願,逼迫司隸校尉府做出反應。

司隸校尉在大漢朝是個非常重要且特殊的職位,其官秩是比二千石,論官級低於中二千石的九卿,當然更低於列侯和三公。

儘管如此,司隸校尉也有着【臥虎】的“雅稱”,在公議、朝賀時,對三公仍是“無敬”,以表示司隸校尉的尊嚴,甚至與尚書令和御史中丞並稱三獨坐,權勢甚重。

司隸校尉的基本職責是監察京師官員和京師周邊地區官員,經常直接上書彈劾官員,對三公也並不畏懼,時常彈劾,是導致三公失去職位的“罪魁禍首”常客。

所以,反倒是高官顯貴反過來忌憚司隸校尉,更加要命的是,司隸校尉手上擁有一千二百名中都官徒隸組成的武裝力量,是京城內極少數擁有指揮武裝力量的官職。

說點犯忌諱的話,每到政變、兵變的時候,司隸校尉的政治傾向都足以影響局勢的走向。

所以就算是橫行無忌的宦官,對待司隸校尉也是多有顧忌,並不能侵犯司隸校尉的尊嚴。

當今司隸校尉是郭鴻,出身潁川郭氏,其父是前太尉郭禧。

潁川郭氏家世衣冠,傳承超過百年,家族傳承律法典籍小杜律,是非儒門士族,世代都在朝廷從事律法相關的工作,在東漢朝野擁有一席之地。

劉備等人沒有想過這種政治行動會迫使司隸校尉幫助他們對付宦官,但是隻要司隸校尉府做出反應,接受了他們的詣闕上書,就必須要上達天聽。

而十八個郡的遊行隊伍則是用來逼迫司隸校尉府做出反應的籌碼。

用盛大的輿論攻勢逼迫司隸校尉府做出反應,逼迫郭鴻爲他們傳遞上書,與此同時,將由擔任議郎的曹操爲司徒陳耽保駕護航,一起前往宮中向皇帝上書,兩路並進,向皇帝劉宏表達士人的憤怒。

或許是黨錮之禍以來士人連連敗退給宦官們帶來的不切實際的奢望過於膨脹了。

但是陛下,這一次,宦官太過分了。

光和五年三月二十八日,計劃正式實施。

當天上午,劉備在自己家裏下達了行動的指令,由十八名提前聚集在劉備府上的信使分別前往十八個遊行隊伍的所在地。

聚集在雒陽城中數個不知所屬的別院當中的十八個遊行隊伍在劉備的統一號令下開始行動。

他們舉着木板,上書黑色大字,寫上他們各自的籍貫、所屬、進京的原因等等,並且大聲呼喊【某某郡太守某君勤政愛民】或【某某郡太守某君清廉正直】。

他們需要一邊大聲呼喊,一邊大聲地哭出聲,以此吸引雒陽大街小巷所有人的注意力,將氣氛烘托到位。

每個隊伍裏都有熟悉雒陽城道路的嚮導,他們會引導遊行隊伍經過不同的路線走向同樣的目標——司隸校尉府。

這場行動,陳耽、劉備和曹操是正面對抗宦官的主力,邭夂靡稽c的話,司隸校尉也會成爲助力。

袁紹自然不用多說,不能直接出面。

何顒自然不用多說,他一旦露面,宦官狂喜,要不了多久他就得成盒。

張邈自然不用多少,一郡太守擅離職守進入京師,你要幹嘛?造反嗎?

這三個人哪一個正式露面了,宦官都會狂喜,然後快速出動把他們抓起來,用最快的速度殺掉,造成既定事實。

至於許攸之流倒是願意出一份力,但是他們的組織和策劃能力遠不如劉備,不能居中指揮,只能作爲熟悉雒陽道路的嚮導給遊行隊伍指路,免得他們走偏了。

這隊伍一走起來,在這偌大的雒陽城內還真是聲勢浩大,頗具威勢。

長長的隊伍舉着大大的木板,上面寫着大大的字,一邊喊着口號一邊朝某個方向前進,一邊喊一邊哭,嗓門來了個大。

這樣的動靜,饒是天子腳下見多識廣的雒陽黎庶也是第一次見到,對於這樣的情況他們十分好奇,紛紛湊上去看熱鬧。

他們不認字,看不懂木板上寫的什麼,但是耳朵沒聾,聽着他們喊什麼,七七八八也能搞明白這是什麼回事。

不過倒也不需要他們費勁兒去猜,今兒個不知道怎麼回事,認字的人特別多,還就在他們身邊站着,他們還沒來得及揣測呢,周邊就有認字的人給他們讀那木板上的字。

這就更好了,不用瞎猜,不一會兒就知道這羣人是來幹什麼的,想怎麼做之類的。

這一瞭解可不要緊,好傢伙,感情是來京師伸冤的,還不是爲什麼癡男怨女伸冤,是爲他們所屬籍貫所在地的郡守伸冤來了。

第六十二章 郭校尉出門相見!

看見遊行隊伍,很多雒陽人最開始還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然後他們邊上那些認字的人倒也出乎意料的熱情,立刻就給他們科普了一下之前到底發生了什麼。

“還不是那羣沒卵的臭閹人給害的,他們矇蔽天子,一手遮天,要天子一口氣罷免二十六個郡守,你可知二十六個郡守意味着什麼啊?”

“什麼?”

一羣雒陽黎庶好奇地看着說話的人。

“嘿,全天下一共也就一百多個郡守,這幫臭閹人啊一口氣就要換掉兩成,五個郡守就要罷免一個,還都是清正廉潔愛民如子的,這不,他們治下的民芯蛠斫o他們伸冤了。”

說話的人一臉痛惜的表情:“嘖嘖嘖,看看這些臭閹人給鬧的,真是一羣混蛋,呸!看他們死了誰給送終!”

“哈哈哈,閹人怎麼可能有人給送終呢?哈哈哈!”

一個上了年紀的商販在一邊大笑。

於是周圍一圈人都跟着笑了起來,氣氛熱烈而濃厚。

倒是這一羣人中間有一個人不知怎麼的有些感慨。

“能讓這些人到雒陽來伸冤,這是受了多大恩惠啊,可見天下間還是有好官的啊……你說我怎麼就沒遇到過這樣的好官呢?”

腥说男β曣┤欢梗涣t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想起他們曾經遭遇的那些齜牙咧嘴的貪官污吏,頓時都不說話了。

他們的沉默並不能阻擋訊息的傳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