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德 第291章

作者:御炎

儘管田豐和審配兩人對這件事情都不太認同,覺得這件事情欠考慮,但是還沒等他們和家族聯繫,他們的家族已經動手了。

爲此,田豐相當的憂慮。

私下裏他和審配交流此事的時候,態度是相當的悲觀。

“我想,袁將軍身邊應該有人看出來了我的意圖,所以才做出了這樣的事情,怪我沒有提早告誡族人,唉!”

審配對此也是相當的憂慮。

“這一來,雒陽朝廷和冀州之間算是徹底沒有緩和的餘地了,元皓,咱們該何去何從啊?”

“還能怎麼辦?也是我們太過於小瞧了袁將軍,小瞧了他身邊的這些人,聰明反被聰明誤,唉……”

田豐雙手一攤,苦笑道:“我只知道劉大將軍是世之豪傑,不曾想袁將軍這種膏粱子弟也有我們意想不到的急智,小覷天下人的結果,就是被人架在火上烤。”

審配緊鎖眉頭。

“那接下來?”

“我自己倒是無所謂,但是家人和族人……身不由己啊!”

田豐搖了搖頭:“事到如今,我們沒有退路了,做我們該做的事情吧,若上天庇佑,我們自然能活,若命該如此,我們也無需掙扎,一切,交給天命吧。”

審配看着田豐看了好一會兒,長嘆一聲,不再說話了。

針對宦官的大清洗還在繼續,針對宦官產業的掠奪也還在繼續,整個冀州都顯得有些狂熱。

袁紹對這些事情瞭解的不多,他就在鄴城,哪裏也沒去,自然而然的認爲所有地方都和鄴城一樣,井然有序的清洗着宦官的勢力。

只殺宦官,不殺其他人,大家奪取宦官的財產就夠了,以此獲得一批冀州本地大勢力家族的絕對支持,以他們的支持爲底氣,拉起軍隊抗衡劉備。

但是,情況怎麼會這樣簡單呢?

等中平六年六月底,袁紹接到一些地方官員的彙報說情況失控的時候,還非常震驚,覺得這不可能是真的,冀州怎麼會進入大逃殺狀態呢?

大家怎麼會如此厚顏無恥不明是非,到處亂殺人呢?

結果當田豐帶着隔壁清河國的調查報告來請求袁紹立刻終止這項行動的時候,袁紹才如夢初醒。

“很多人以此爲藉口,對有矛盾的人、家族痛下殺手,或串通官府,污衊對方是宦官的同黨,與官府同制茰缙浼遥@得財物與官府五五分成,亦或是四六分成,甚至還有三七分成的。

官府一般拿到大頭,動手的也不會喫虧,財物少拿一些,但是土地、房屋、奴僕都歸他們,他們的胃口極大,宦官的那些東西根本不足以讓他們滿足,於是殺完了宦官,就開始自相殘殺了。

有些是地方家族主動,有些則是官府主動挑撥,甚至還有官府主動出手的,情況極其惡劣,很多地方都已經混亂到了一定的地步,出現了兩個家族或者多個家族領兵對抗的情況,繼續下去,不需要劉備派兵,冀州就要內亂了!”

袁紹看着田豐的報告,眉頭緊皺,覺得有很大的問題。

“他們爲什麼不遵守我的命令?爲什麼要殺害無辜的人?我的命令是問罪宦官家族之人!沒讓他們自相殘殺啊!”

“他們都是遵守命令的,被殺掉的人,被毀掉的家族,全都是宦官的同黨。”

田豐面色難看道:“至於是否真的是宦官的同黨,已經死無對證了,官府和受益者家族是查不出任何問題的,也無法追究,正因如此,他們有恃無恐,將軍,停手吧,繼續下去,冀州真的會亂的!”

袁紹啞口無言。

最後,面對這種突發狀況,袁紹無可奈何,感覺自己無法承擔後果,只能找來逢紀和辛評商量。

而得知田豐建議袁紹停手的事情時,逢紀和辛評還非常不滿。

“殺人的家族越多,見血的家族越多,死命跟隨將軍的家族就越多,冀州就會越陷越深,無法自拔,自絕於天下,只能跟隨您!您現在的處境本就危險,如果不能得到整個冀州的效力,哪裏還有生機呢?”

逢紀苦口婆心道:“就讓他們亂,就讓他們殺戮,如此,冀州才能從朝廷的冀州變成您的冀州!您若想反抗劉備,爲袁氏復仇,也只有這一條路可以走!千萬不要被田豐之流矇蔽了啊!”

袁紹對此大爲驚歎,思來想去,覺得逢紀說的很有道理,於是暫時沒有理睬田豐的勸誡,反而加大力度,派人去隔壁清河國參加對宦官產業的大清洗和大掠奪,推波助瀾。

於是情況越發朝着不可預測的方向前進。

到七月上旬,和宦官家族有關的死難者已經超過三千人,但是與宦官家族無關的死難者保守估計也有了一萬人。

整個冀州的確是陷入了相當程度的混亂之中,各大家族彼此拉幫結派、敵對攻殺,少數理智的不曾參與其中的只能自守,無法干預局勢。

最後,田豐和審配爲代表的理智派冀州本地人無法忍耐,集體向袁紹進言,強烈建議袁紹停止這一政策。

他們認爲行動已經進行了快兩個月,已經給冀州帶去了極大的破壞,必須要立刻停止這一政策,否則不等劉備來,冀州就要原地自爆了!

如果袁紹不下令停止,他們將自主行動,做必要的事情,防止冀州徹底被毀掉。

也就在這個時候,辛評、逢紀和田豐、審配等人爆發了第一次爭吵。

雙方各執己見,一方認爲行動擴大化鬧得冀州人心惶惶,不利於袁紹在本地站穩腳跟。

一方則認爲行動還不夠擴大,應該繼續擴大並且持續,徹底清算在冀州作威作福的宦官們,凡是爲虎作倀的,一個都不留,全部殺光,這樣才能樹立袁紹的威嚴。

其實這個時候,袁紹的態度已經開始動搖了。

因爲除了參與進來的一些紅眼病家族之外,這場大逃殺促成了一部分自始至終都不曾搭理他的地方豪強勢力聯合起來,互相幫助,在地方上形成了自守、自治的狀態,甚至連官府都不能號令他們。

各郡都有這樣的家族,他們離開城中的宅子,回到土地上,將家中佃戶武裝組織起來,閉門自守,有人去侵犯他們,他們就反擊,沒人侵犯他們,他們也不外出。

由於這段時間以來宦官的產業基本上在冀州被連根拔起了,一些比較弱小的家族也被撕扯的差不多了,剩下的都是彼此都有威懾能力的中、大型家族勢力,想要覆滅,是要傷筋動骨的。

所以這一階段,大家其實都有點殺不動了,也漸漸回過味兒來了,覺得之前是不是殺得有點太過火了。

錢賺夠了,紅眼病消退了,聰明的智商又佔據高地了,開始反思自己之前的所作所爲是不是有點問題了。

冀州人的忍耐已經到極限了。

俗話說過猶不及,袁紹在這時候已經體會到了這句話的意思。

所以面對着冀州本地官員的一致反對,雖然逢紀和辛評等外地官員強烈抗議,還想持續下去,也沒能扭轉袁紹發佈廢止政策命令的決心。

持續兩個月的冀州宦官大清洗行動可以結束了,但是這件事情帶來的影響還遠遠沒有到結束的時候。

第五百二十五章 袁術愛死了劉備

這場行動經過袁紹的宣稱,算是結束了,但是情況遠沒有那麼簡單。

很多事情都是這樣,開啓容易,結束難。

田豐、審配爲代表的冀州本地人和逢紀、辛評爲代表的外地人之間的矛盾也由此產生,雙方出現了相當程度的摩擦與不和。

在日常探究此事和其他事情的會議上,雙方之間的氛圍相當緊張,態度相當惡劣,田豐甚至指着逢紀的鼻子罵他“奸佞”,要求袁紹懲處他,惹得逢紀大怒,袁紹的面色也不好看。

後面很多事情上,雙方針鋒相對。

逢紀建議在清河國募兵,田豐就建議在趙郡募兵。

逢紀建議監禁各國宗王,田豐就建議善待各國宗王。

逢紀建議派人去往各地挑動地方勢力和宦官的矛盾,田豐就建議精修內政,挽回冀州頹勢,把主要力量放在整理冀州上。

突出一個對人不對事。

雙方的對立情緒日益嚴重,這讓經歷過當年劉備一手主導的今古文之爭高峯期的袁紹產生了一種莫名其妙的既視感。

不僅如此,這一波實際上的仇殺和互相吞併的行爲差點讓冀州變成黑暗森林,於是很多地方的中小家族或者農村等地方爲了防備可能出現的危險,進行了武裝化行動。

並且因爲這一情況實際上在袁紹的命令頒佈之後並未立刻停止,在袁紹看不見的地方,互相攻殺的行爲還在繼續,所以一些沒有自保能力的人們出於極度的恐懼被迫逃離家鄉,向四面八方安全的地方逃難。

而有一些實力的人們則被迫自己武裝自己,對官府的號令充滿了不信任,官府的行政成本一下子無限度的增大了,這對袁紹後續的徵兵納糧工作造成了很大的阻礙。

這一點,就算是後面袁紹的軍隊入場,對某些不聽命令的家族進行懲戒之後也沒有多少好轉。

只能說命叩亩Y物早就標註好了價格,但是出身高貴的袁本初從未注意過這個價格,或者說,他覺得他家祖上在跟着光武帝入關的時候就已經幫他支付好了所有需要支付的價錢了。

何等的傲慢啊。

冀州經由盧植、韓馥兩任主官治理之後所形成的比較安定的氛圍在袁紹的統治下被打破了,而在此基礎之上,袁紹在冀州的威望和權勢還是通過這一系列的行動建立起來了。

獲得好處的家族和希望獲得更多好處的家族因爲這一事件團結在了袁紹的身邊,也不得不團結在袁紹身邊。

他們爲袁紹提供了袁紹所需要的兵馬、糧草,幫助袁紹建立軍隊,且袁紹反宦官急先鋒的人設也成功樹立起來了。

由此,在中平六年六月下旬,在部下們的建議下,袁紹自稱奉天討逆車騎將軍,自領冀州牧。

他公開不承認雒陽朝廷,與雒陽朝廷唱對手戲,並且第二次向天下各州發佈檄文,號召大家一起清算宦官的全部勢力。

宦官爲禍天下已久,讓我們全部清算宦官的勢力,讓宦官見鬼去吧!

就在這裏,就在此處,吾輩當讓宦官的歷史徹底終結!

然後,向雒陽發動總攻擊,徹底剿滅劉備和宦官的罪惡勢力!

袁紹轟轟烈烈的拉開了【反宦官、反劉備】特別行動的序幕,向中原各州郡派去使者,號召他們學習冀州的先進經驗,清洗宦官,打擊宦官,乃至於親自下場散播關於宦官的謠言,推波助瀾。

唯恐天下州郡不跟上他的步伐,不成爲他的“幫兇”。

而和袁紹的轟轟烈烈比起來,袁術拉的就不是一星半點兒。

他在逃亡回到汝南老家之後沒幾天就知道了袁隗和袁基的死訊,知道了袁氏家族在雒陽的佈置被劉備一鍋端,全部物理超度了,當時他是懵逼的,繼而就是狂喜。

他沒有一絲一毫的憂傷,他並沒有感覺到那個情緒,得知袁隗和袁基的死訊之後,就是狂喜。

因爲他知道,他只有做夢纔敢夢到的事情,成真了。

他成嫡長子了!

說真的,如果劉備沒有殺他全家、殺他妻兒的話,袁術甚至都想抱着劉備的腦袋狠狠地在他的腦門上吧唧一口親上去,狠狠的感謝他,讓劉備十天半個月都喫不下飯。

真的,他愛死劉備了。

太好了,太美妙了,怎麼會有如此美妙的事情?

妻兒沒了不要緊,只要他袁公路還在,袁氏基業還在,他就可以有無數的妻子兒女,想要多少要多少。

但是袁隗和袁基的死,實在是太好了啊!

袁術一個人躲在房間裏面狂笑,笑的差點喘不過氣來,然後才裝作一臉哭喪的模樣參加了家族聚會,並且在聚會上以長房主脈嫡次子的身份正兒八經的成爲了袁氏家族的當家話事人。

主要當時袁氏家族也因爲劉備的打擊而處在羣龍無首的恐懼狀態之下,袁術孬好帶回來五百多訓練過的原虎賁軍,算是一支有點規模的軍事力量,族人們除了他,也沒什麼更好的選擇。

然後在族人們的支持下,袁術決定舉兵反抗朝廷,理由是朝廷一定會對他們趕盡殺絕,現在不反抗,就是等死。

袁氏族人沒辦法,只能配合袁術,動用家族勢力爲袁術招兵買馬,然後各自發揮各自的人脈關係,從汝南郡範圍內開始,逐漸向外,遊說各大家族展開配合。

大家有錢的出錢有人的出人,幫袁術組建軍隊。

袁氏家族深厚的家族底蘊基本上被袁術得到,並且藉此招兵買馬,在很短的時間內就以五百多原虎賁軍殘兵爲基礎,擴編出了五千多軍隊,且軍隊人數還在不斷增加。

五、六月間,袁氏家族在豫州腹地乃至於南陽的某些地區,都在大規模的遊說各大地方豪強家族,招兵買馬,得到了很多袁氏門生故吏家族的支持,也得到了一些與他們關係親近的家族的支持。

大家都一樣,在袁術的宣傳下很是擔憂劉備對他們趕盡殺絕、連坐三族,所以儘管恐懼劉備的威望和軍力,也不得不反抗,和袁氏站在一起,求取一個軍事庇護。

於是到六月中下旬的時候,袁術控制的軍隊已經超過了兩萬人,規模開始逐漸起來了,袁術還派遣麾下大將孫堅到江東、荊州一帶募兵,招募驍勇善戰的子弟兵到軍中,充實戰鬥力。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袁紹自稱【奉天討逆車騎將軍、冀州牧】的消息傳到了汝南本家,汝南本家的人這才知道袁紹這個棄子居然在冀州搞出了偌大的名堂。

他只靠自己一點點人手和家族的名望,居然空手套白狼,白賺了一個冀州,拉起了一支人馬,自己在河北稱王稱霸,與劉備對着幹。

不僅如此,他還大搞輿論攻勢,搞得天下熙熙攘攘,不少人心都癢癢的。

袁氏本家的人也是這個時候才意識到原來對抗劉備最好的契機並不是爲袁氏復仇。

而是反宦官。

與之相比,袁術這邊的動靜簡直差了好幾個數量級,而袁紹這個反宦官綁定了爲袁氏報仇的戰略策劃實在是太棒了!

於是很多族人立刻建議袁術也這樣宣傳,廣泛號召中原腹地的士族豪強們一起來反抗宦官、反抗劉備,把劉備和宦官綁定在一起,污名化劉備,這樣,或許就能獲取政治上的優勢了。

然而和袁氏家族其他人的心動不同,袁術對袁紹那是恨的牙癢癢。

“區區庶子,也敢在我面前逞威風?還敢自稱車騎將軍冀州牧?他算什麼東西?他有什麼資格?天下人不來追隨我,卻要追隨他?難道天下人都是瞎子不成?!”

第五百二十六章 黃琬笑的非常開心

在部下們面前,袁術大發雷霆。

他揪着袁紹的出身不放,狠狠地辱罵袁紹,把袁紹罵成了他的“奴僕”,說他就是個卑賤侍女所出的私生子,根本就是個上不了檯面的混蛋,現在居然敢作威作福?

看着袁術無能狂怒的樣子,他新招攬的部下閻象、楊弘等人感到無奈。

閻象直言進諫。

“袁紹出身如何,天下人自有看法,眼下袁紹勢頭正盛,其所言語頗有道理,若以此發難,不愁雒陽不內亂、劉備不驚慌,願將軍以大局爲重,捨棄個人私怨,而着眼於天下大勢。”

袁術還在氣頭上,無法平息自己的憤怒。

他惱火地看着閻象。

“閻公的意思,是說天下大勢屬於袁紹那個庶子,而不是我這樣的嫡子?”

“於袁氏而言您是嫡子,於天下而言,便沒有那麼重要了。”

閻象直言道:“還請您平復心中的怒火,將全部的精力放在攻擊劉備的事情上,當前,您和袁紹應該攜手共進纔是。”